《覆巢之下》北山十三娘

9、子非鱼

　　周一早上，杜阮没敢让书包挨着肩膀，单手揪着书包带子走进教室，看着一张张幽怨的脸，心理顿时平衡了许多，原来这个假期大家都过得不怎么样啊！
　　“早啊！楚同学！”杜阮心情愉悦地打了声招呼。
　　“早。”楚茨强打着精神回了一句，然后继续抱着《高考必背古诗词64首》，盯了好久都没翻页。
　　“怎么了？”杜阮用胳膊肘撞了撞她，不小心又拉扯到背上的伤，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事。”楚茨顶着两个红肿的眼泡，撒了个显而易见的谎。
　　杜阮本就是随口一问，见她不愿意多说，也没有继续追问，也掏出随身携带的巴掌大点的必备古诗词低声背诵起来。
　　“噫吁戲！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哎，杜同学，问你个事儿。”江梓微转过来敲敲桌子，说：“你除了这篇，还能背个别的不？”
　　“这……还真不行。”杜阮扪心自问，自己的记忆力真不算差，但就是背不下古文，幸好每次考试，默写那道题只考名句，要是考个全文默写，那可真就死定了。不过这种场合下，面子最重要：“那我问你，除了abandon，还能记住别的词儿不？”
　　“ability。”
　　望着江梓微得意洋洋的后脑勺，杜阮这才反应过来他就在这儿等着她呢，不由得笑道：“你背了一年还在a的第一页，到底骄傲个啥啊！”
　　江梓微伸出双手捂着耳朵，开启了防打扰模式。
　　虽然说早上刚起床，人还算清醒，但是早读却是最容易打瞌睡的时候，不是因为困，而是这周遭低频率的读书声实在过于催眠，明明自己上一秒还在扯着嗓子背诵《蜀道难》，下一秒睁开眼，脑袋离桌子就只有几厘米的距离。
　　这样反复折腾了好几次，杜阮直接把书扔在桌上，靠着墙实实在在地睡了过去，不过没等她睡踏实，就有人用笔猛地戳了一下她的后背。
　　刚好是挨打的部位。
　　“我靠！”她毫无防备地喊了一声，猛地从座位上弹起来，向后一转身，还没来得及收回笔的苏何超和铁青着脸的教导主任齐齐盯着她。
　　“出去站着背，清醒清醒！”教导主任这次没怎么为难她，外面的风一吹，脑袋里浑浑噩噩的空气似乎一下子就被带走了，整个人异常精神，只是站得腿有点酸，后背隐隐作痛。
　　这个挨千刀的苏何超！
　　好不容易挨到早读打了下课铃，杜阮拖着几乎快僵硬的两条腿挪进了教室，没等她做坐下，苏何超就上来问：“没看出来啊，你起床气这么大！主任都被你吓傻了！”
　　“什么起床气！”杜阮没好气地说：“我那是吓的！吓的你懂吗？刚做梦梦见自己站在悬崖边儿上，你就推了我一下，换谁都得骂！”
　　“啧！”苏何超摇摇头，说：“学霸就是不一样，做个梦都那么与众不同。”
　　“那你快给我这个与众不同的学霸让个座，我腿都麻了。”
　　“得嘞，您请！”苏何超这才后知后觉的挪开，给杜阮让了个路。
　　“杜阮，你那位黎学神什么时候能来找你啊？我有问题想请教一下他。”
　　“黎川？”杜阮想起自己还差他一个解释，顿时有些发愁，偷偷瞄了一眼误会制造者乔岳，看他跟个没事儿人一样做着题，心里有些闷得慌，说：“估计不来了，有什么问题还非得他才能解决了？我这个与众不同的学霸不可以吗？”
　　“人家可是全年级第一呢！”
　　“什么？”杜阮愣了愣神，她不知道这件事，压根就忘了问。
　　见杜阮脸色有些不好，苏何超以为她有些不高兴，忙补救道：“但是你是最与众不同的学霸，肯定比他强！”
　　“摸着你的良心再说一遍。”
　　苏何超伸出左手，虔诚地捂着右胸口装模作样的又说了一遍。
　　“行吧，看在你良心被江梓微叼走的份儿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什么题，我看看。”
　　还好，这些题都没难倒她这个与众不同的学霸。
　　如果是黎川的话，会讲的更好吧……
　　第一节课刚下，杜阮就站在了距离两个尖子班门口五米远的地方，三班的学生来来回回经过，不停有目光在她身上打量着。
　　这也难怪，她一个六班的学生杵在三班门口的走廊上发呆，确实有点引人注目。
　　“黎川！”
　　杜阮惊讶于自己的反应速度，黎川的脸只在后门那儿晃了两下，她就条件反射般的叫了一声，叫完才觉得有点尴尬，万一那人不是他……
　　幸好没叫错人。
　　黎川把手里的篮球扔回同学手里，虽然板着脸只给了杜阮一个侧脸，但余光还是在偷偷瞄着杜阮，说：“这么多天，终于舍得来找我了啊。”
　　“这不是在想着怎么给你解释嘛。”杜阮没好意思让他知道，她是从说出这句话后的这一秒开始想。
　　“说吧，我先听听看有没有逻辑漏洞。”
　　“我又不编故事，哪儿需要什么逻辑。”杜阮决定做一个诚实的人：“他叫乔岳，我后桌，那晚之前没说过话。”
　　“没了？”黎川怀疑地看着她。
　　“没了，我对天发四！”杜阮一本正经的伸出四根手指冲着天空。
　　“行吧，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儿上，原谅你了。”黎川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说：“那我们接着聊聊你第三名……”
　　一阵如电锯一般刺耳的铃声响起，杜阮第一次这么喜欢这个声音，不等黎川反应过来，就摆摆手，落荒而逃。
　　黎川的手还僵在半空，有些茫然地望着杜阮逃开的背影，而后叹了口气，今天的日记就写三句话吧。
　　——第二次表白失败。
　　失败原因：万恶的上课铃声。
　　解题思路：再接再厉，永不言弃。
　　杜阮跑回教室后，无暇顾及背上的痛意，她觉得自己快崩溃了，需要江梓微骂一骂才能清醒，于是她就给他写了张小纸条。
　　“江同学，假设你喜欢一个人，但是你确信和他在一起后，会让他痛苦，你会怎么做？”
　　“你和黎川不是早就在一起了吗？”
　　“我靠！没有！你赶紧说说，你会怎么做？”
　　“子非鱼。”
　　杜阮拿着江梓微扔过来的纸条，脑子里回荡的只有一句话——是谁说江梓微情商低的！一定要揍他一顿替江梓微洗刷冤名！
　　第二节大课间，杜阮又出现在三班的走廊，只是这一次，她直接走向尖子班后门，鼓起勇气闭着眼大喊了一声：“黎川！”
　　喊完后才发现似乎有哪里不太对，闻声出来的人不是黎川，是一个看上去还挺和蔼的老师，他扶了扶眼镜框，说：“这位同学，我们还没下课呢，你先等一会。”
　　此刻，杜阮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震得她脑袋嗡嗡作响。
　　——让我去死。
　　那老师估计也被杜阮这一嗓子吼得思路一断，回教室后站讲台上愣了几秒，有点想不起来刚刚讲到哪儿了，索性把书夹在胳肢窝，背着手边离开教室边说：“下课吧。”
　　“黎川！黎川！”
　　老师前脚刚离开教室，后脚教室里炸开了锅，一群男生模仿着杜阮的声音，叫着黎川的名字，纷纷涌出来四处张望着，杜阮见势头不对，拔腿就跑。
　　黎川红着脸从人堆里挤出来时，门口哪儿还有杜阮的影子，不由得冲那些怪叫的同学喊了一声：“别叫了！人都给你们吓跑了！”
　　“奥哟~”
　　一阵整齐划一且意味深长的响彻走廊，杜阮站在六班门口都听得清清楚楚，刚平复下来的心跳顿时又猛烈地跳动起来。
　　“他们就是那样儿，你别往心里去。”黎川一路小跑过来，看到杜阮脸都红到了脖子根儿，本来放松的心情一下子紧张起来，说话也磕磕巴巴的：“你，你今天来找我，有，有什么事儿吗？”
　　杜阮尽力不让自己去想刚刚的场景，但那一幕实在过于尴尬，满脑子都是他们班上此起彼伏的哄笑声，原本就凌乱的思绪此刻更加抓不到头绪：“我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了，刚刚……现在还有点蒙。”
　　“我喜欢你，你呢？”
　　我喜欢你。
　　喜欢你。
　　你。
　　脑子里像是在浴室装了个音响似地，杜阮被震得有点头晕：“啊……”
　　“啊什么呢？你来不是找我说这件事啊？”黎川故作大大咧咧地倚着走廊边上的柱子，偷摸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
　　“是这件事，对，是要说这件事的。”杜阮终于缓过神来，右手抓着左手手腕，恢复了冷静：“你对我了解多少？”
　　“如果我不是你想象中的样子，你还会喜欢我吗？”
　　“我……”
　　“先别回答。”
　　免得我失望。
　　杜阮谨慎地看了看四周，低声说：“你不是一直好奇为什么我那么怕热，却总穿着长袖吗？现在我告诉你答案。”
　　她深吸了一口气，拉起袖子，不敢抬头看黎川的表情：“这就是我的理由。”
　　几年都没有暴露在太阳下的皮肤突然见了光，有种大庭广众之下裸奔的错觉，新割的伤口已经开始愈合，奇痒无比，她忍着不适，盯着一道道丑陋且吓人的伤疤，她头一次生出了后悔的情绪。
　　为什么非要这样呢？
　　“阮阮……”
　　杜阮飞快地整理好袖子，在今天之前，她从没想过把这些伤口这样展示给别人，尤其是黎川，只是面对他那份真挚的感情，她做不到隐瞒着真实的自己，去换得他的喜欢。
　　“我喜欢你。”杜阮用尽所有力气，抬起头与黎川对视，一字一句地问道：“黎川，现在，你还喜欢我吗？”
　　“阮阮，你这……我……”黎川似乎被吓到了，眼神在杜阮的手腕和脸上来回游移，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够了。
　　杜阮自嘲地笑了笑，即便早就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但是面对现实的时候，她还是有些喘不上气，她承认，是她做的太极端，明明有很多种方式可以告诉他，她却选了最直接的一种。
　　最容易让黎川放弃的那种。
　　最容易让自己死心的那种。
　　“对不起，我刚刚太惊讶了。”黎川看着杜阮脸上没有温度的笑意，有些慌乱地解释道：“阮阮，我喜欢你，不管真正的你是什么样的，我都……”
　　叮铃铃……
　　“上课了，你走吧。”杜阮后退了两步，黎川想抓住她的手落了空。
　　“等等，我们……”
　　“到此为止吧。”杜阮瞥了一眼远远走过来的秦远，这节是物理课，她语速飞快地说：“咱们还是朋友，再多的就别想了，如果你做不到，那就连朋友也没得做，我们老师来了，走了！”
　　回到教室刚挨着凳子，秦远就从后门走了进来，边翻书边说：“上课了啊，都别说话了。”
　　江梓微趁秦远不注意，转过来坏笑道：“是不是该发点喜糖了？”
　　“想什么呢！我跟他就是普通朋友。”杜阮觉得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的表情一定很难看，否则江梓微不会那么欠的凑上来，露出一副关切的表情，假模假式地问：“你失恋了？”
　　“老子还没恋呢！失个屁的恋！”
　　“表白被拒？”江梓微误打误撞地猜对了一半，感慨道：“啧，真惨！”
　　杜阮没有接话茬，想找个舒服的姿势趴在桌上休息一会，不知道又拉到哪块肌肉，后背撕裂一般的痛，没等她强大的忍耐力发挥作用，眼泪就大滴大滴地滚落，书上的笔记都晕开了好几块。
　　真疼啊！
　　江梓微应该是听见了她吸鼻子的声音，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次倒是没说话，又悄悄转了回去。
　　一句“闭嘴”梗在喉咙里，杜阮有些哭笑不得。
　　一低头，书上搁了两张纸巾，是楚茨放的，下面还搁了张纸条。
　　“杜阮，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心里还在意我上次抛下你离开，但是我对你确实没有恶意，希望我们能继续做朋友，普通朋友就好。”
　　捏着这张纸条，杜阮不知道该回复什么，她确实不喜欢楚茨，但是此刻她对自己明哲保身的态度，坦诚的让她无法去责怪什么。
　　“好，谢谢。”
　　楚茨收起纸条，冲她歉疚地一笑。
　　下课后杜阮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出教室，站在走廊看风景，顺便等等人，她说不上来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在期待着他的出现，只是直到最后一节晚自习上课铃声响起，她等的人都没来。
　　也挺好的。
　　“杜阮，你不舒服吗？今天下午一句话也没说。”顾溟在第十七次回头之后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
　　“学习呢。”杜阮皱着眉晃了晃手中的物理习题册答案，拿着红笔又打了个叉，整整一页，八个选择题，错了五道，今天的错误率高得离谱。
　　“你这答案是瞎蒙的吧？”江梓微凑上来看了一眼，讶异道：“你脑子没出问题吧？”
　　“可能有点问题。”杜阮有些怀疑地敲了敲脑袋：“题不难，是我状态不对。”
　　“就你这样还想高考？”
　　“我英语130。”
　　绝杀！
　　看着江梓微充满怨念的后脑勺，她的心情突然好了起来，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见鬼去吧！老子只爱学习！
　　突如其来的斗志让杜阮决定留在教室多做一会儿题，但刚下课，樊晓姿就冲到她面前猛地一拍桌子：“杜阮，你先别走！有事找你。”
　　待教室里的人都陆陆续续的离开，樊晓姿走出教室，不一会儿挽着另一个女生的胳膊走进来，指着杜阮说：“就是她。”
　　杜阮一回头，一张清丽且熟悉的面孔映眼帘，有些不确定地说：“余采薇？”
　　“你认识我？”
　　“不认识，但听说过。”
　　校花谁能不知道？只是她脸上故作惊讶地拙劣演技，让杜阮有些想笑，不过她和余采薇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来找她什么？
　　“就是你勾引的乔岳？”
　　“勾引？乔岳？”杜阮愣了半天想才明白这其中的因果关系，也许今天脑子确实不太对劲，这种时候还有心情感慨，乔岳平时看着不声不响一个人，竟然能泡到校花！
　　“怎么？敢做不敢当？”
　　“你误会了。”杜阮及时地打断了余采薇这天马行空的想象，认真地解释道：“我和乔岳，半点关系都没有，甚至没说过几句话，更谈不上勾引。”
　　“那他那天拉着你的手离开是怎么回事？难不成还是我看错了？”余采薇根本不相信杜阮的话，只觉得她在狡辩。
　　“那个也是误会，但是乔岳也没告诉我原因，他是你男朋友，你为什么不去亲自问……”
　　一个清脆的耳光。
　　果然长得漂亮的女人，脾气都不太好吗？但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的。
　　杜阮用手背蹭了蹭发烫的脸，今天压抑着的所有不爽在这一瞬间爆发，正打算豁出去和她大打出手，后门突然被人踢开，三个人同时向后看去。
　　“乔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