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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爱到深处是伤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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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杜阮不由得想起他第一次看见乔岳时,那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脸,眼中氤氲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冰冷且疏离,可她却似乎看到那雾气背后藏匿着的柔软触角,就像一个声名远扬、凶神恶煞的恶霸,实际上只是个害怕又渴望和别人做游戏的小孩子一般令人失语,原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没想到……
小孩子?想象着乔岳小时候流着鼻涕可怜兮兮的站在一旁,杜阮偷摸着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乔岳似乎很不满她在这种正经的对话中突然发笑,语气也僵硬了许多。
“没什么。”杜阮当然不会承认自己那些荒诞的想象,随便找了个理由解释道:“只是觉得你的想法很有趣,樊晓姿是你的朋友,但她是我的敌人,你居然说我跟你很像?照你这样说,我是该和樊晓姿做朋友还是和你做敌人?”
“事情并不总是那么绝对。”
“但这件事就是这么绝对。”
在樊晓姿的事情上,杜阮从不肯退让半分,也不能退让。她应该恨她,必须恨她,似乎只有成为她的敌人,才能减轻一些对苏荷的愧疚。
直到不远处教学区的灯光照亮了前方的路,杜阮才打破这沉默的氛围,轻声说:“不管是朋友还是敌人,谢谢你带我去医务室。”
“不用。”乔岳没有等她,大步走向教学区,他并不笨,听得出杜阮的沉默和道谢只是在委婉的与他拉开距离,所以他决定主动远离。
乔岳的反应完全在杜阮的预料之内,正如他说的,他们的确很像,那只小心试探着伸出来的柔软触角一旦碰了壁,便会立刻缩回去,至于那是墙壁还是一扇虚掩着的门,他并不想知道。
她也清楚地明白,她拒绝的,不止是一个朋友,更是一个可以让她不受樊晓姿欺负的保护伞。
今天想起苏荷的次数太多了,说起来,每次考试后,她都会来找她交流考试成绩,算一算,也该来了。
“你和樊晓姿闹翻了?”苏荷眼底深处藏不住的愉悦和脸上刻意地担忧让她分外滑稽,像个演技不精的蹩脚演员,还毫不自知。
“嗯。”
这样简单的回答显然无法满足苏荷的求知欲,她满脸都写着“看吧,早就不让你跟她和好!”杜阮很遗憾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或许说出来后,她就能借着这股愤怒的劲儿不管不顾的冲她发一通火,然后,然后……
向她道歉,和好,继续维持现状。
“你考得怎么样?”杜阮不愿再提这件事,岔开了话题。
“这次整体不太好。”说起成绩,苏荷没心思去想其他的事情,瞬间变得有些失落,声音都有气无力的,说:“物理最后那个大题我现在还没想明白,还有数学的倒数第二个,就那个双曲线的大题,它的第二问本来联立两个方程,然后解出来就行,结果我算错了,化学也有失误,有机推断的题没做出来,这杂七杂八的加起来,总分很低,全班排名12,全校322。”
“没关系,这才刚开始。”杜阮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明明足够努力,但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每次一上考场就必定会有失误,就算平时会做的题,也经常做错。时间久了,她甚至觉得这跟实力没关系,纯粹是她的心理障碍。
“你这次考得怎么样?”
杜阮暗地里斟酌着用词,不能过于谦虚,也不能流露出半分炫耀一般的语气,最好是把功劳推到别人身上去:“还行,不过我这次运气特别好,考前黎川给了我笔记,刚好有好几个同类型的题,不然还不知道多惨烈呢。”
“是吗?”苏荷将信将疑地盯着杜阮看了几眼。
“是啊,要不是黎川和江梓微,我成绩得有多糟糕,这你还不清楚吗?”杜阮这句倒是实话。
“真羡慕你啊,理综有大神相助,可以考得那么好。”
“你的英语和语文成绩也很厉害啊,比我高出几十分,你看看我那糟心的英语成绩,要不是有理综兜着,肯定要完蛋。”
“那倒也是。”苏荷听了杜阮客观的分析和夸赞,心理舒服了许多,整个人又恢复了活力,说:“国庆假快到了,假期一起出去玩吧,咱们很久没出去逛街了。”
“好,到时候电话联系。”
目送着苏荷的背影离开自己的视线,杜阮松了一口气,她每次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就像整个人被裹在保鲜膜里一样透不过气,越是如此,越是不喜欢,可越是不喜欢,又越是如此。
或许人与人之间的爱恨,都是这样互相折磨,至死方休。
恨,也是一种病态的爱。
杜阮站在教室外,一阵风裹挟着水泥地面上还未消散热浪席卷来,她把校服的袖子拽了拽,把整个手都藏在袖子里,回到教室,悄悄地把风扇调大了些。
“杜阮同学,你很热吗?”正好坐在风扇底下的江梓微皱着眉问她,声音带着弄弄的鼻音。
“有点。”杜阮这才发现江梓微似乎是感冒了,鼻头都被纸擦得有些泛红,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马上关掉。”
“其实你热的话,可以脱掉校服的。”顾溟看了一眼杜阮的校服,有些惊讶地问:“我这才发现,你一直穿着秋冬季的校服?你夏天的校服呢?”
“那裙子太丑,不想穿。”
“要风度不要温度这句话,用在你这儿怎么这么奇怪?”顾溟有些无奈地笑道:“那你可以脱掉外套,其实也没那么严格的。”
“没关系,也不是很热。”杜阮婉拒了他的好意。
“你说不动她的。”江梓微用手肘撞了撞顾溟,说:“高二做了一年同桌,我从来没见过杜同学的胳膊,她就没穿过短袖。”
“为什么啊?”顾溟似乎听到了一件无比震惊的事情,瞪着双眼问道。
“当然是怕晒黑啊!”杜阮抢先解释道:“江同学,你这样的男人在古代就是个流氓,还整天想着看人家姑娘的胳膊。”
“哼!”江梓微冷冷地哼了一声,这个话题他们高二已经讨论过很多次,每次都是以他是个流氓作为结尾,他已经懒得再争论这个话题,有这个时间,不如背几个除了“abandon”之外的单词。
当然,江梓微并不笨,他猜得到杜阮必然是有什么不愿意说的理由,但这并不能阻止他在损她的道路上一往无前。
“听说了吗?今年国庆假咱们要补课,只放两天假!”
教室里不知道是谁偷偷说话时没控制好音量,全班都闻声而动,本来安静的教室像是一锅八分熟的开水,咕噜噜地冒着泡儿,不够吵闹,也算不上安静,听得人十分烦躁。
杜阮左手撑着脑袋,顺便捂上一只耳朵,声音反倒更大了些,正要换个姿势时,这声音以极快的速度消失不见,她保持着看书的动作,眼神却飞快的扫了一圈,没有发现老师,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果不其然,距离地面一米,宽一米半的大玻璃窗外,杵着一张严肃的脸,在玻璃的反光和窗外黑夜的映衬下,泛着青白色的光。
过了好一会,教室里的气氛舒缓下来,又开始咕噜噜的冒着泡,杜阮抬头一看,坐在窗边的同学捂着心脏,小脸吓得惨白,窗外空荡荡的,似乎刚刚只是大家的幻觉。
不过学生之间的小道消息往往意外的准确,国庆的确只放两天假。
用秦远的话来说,就是他们赶上了好时候,因为去年高三假期补课被家长告发,今年教育局查得格外严,暑假都没让他们提前两周回学校上课,这样算起来,国庆只放两天也是他们占了便宜。
两天假啊……
杜阮咬着笔杆琢磨这两天要怎么安排,一天和苏荷逛街,剩下这天看书刷题,然后回来继续上课。
真没劲!
“咯嘣”一声,杜阮咬着笔杆的牙齿一顿,又一根笔光荣腰斩,她顿时有些发愁,这咬笔杆的习惯真得改了,不然三天两头的买笔也不是个事儿。
“牙口不错嘛。”江梓微听见这熟悉的动静,头也不抬的习惯性补了一句。
“什么?”顾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江梓微也迷惑地抬头怔了一秒,瞬间装作没事人一样,冲杜阮扬了扬下巴:“说她呢,说了一年,都成条件反射了。”
“啧,江同学,真难为你对我这么上心,我是不是该感动地流个泪,说个感言什么的?”杜阮难得见他犯一次糊涂,抓住机会就调侃道。
“不用。”江梓微瞥了一眼她手里断掉的笔杆,说:“下次直接买个铁的得了。”
“我乐意!”
杜阮觉得江梓微有种魔力,每次和他说不过三句就会杠上,谁也不服气谁,但奇怪的是,每次跟他说完话,都心情舒畅、神清气爽的,大概这就传说中的以毒攻毒。
高一高二的时候,一天就是一天,24小时不多不少,但到了高三,似乎一天就变成了12小时,每天坐在教室都跟打仗似的,对着课本和黑板,无意间往窗外一瞄,心里就猛地一惊,哎,怎么天又黑了?
但这样也好,总比呆在家舒服。
“一放假你就出去野,你看看别人家孩子,谁跟你一样!”
你看看别人家的父母,谁跟你一样。
“别以为这次考得好就骄傲的不知道东南西北,比你厉害的人多了去了!你以为你算老几!”
这我比你清楚。
“就你现在这样儿,下次成绩一定倒退!你把我说得话记着!”
那也是你咒的。
“我在外面辛辛苦苦工作,供你吃供你穿,你就这样报答我?杜阮,你还有没有心?”
……
杜阮最怕听到这句,也最反感这句,喉咙里像是吞了一只癞蛤蟆一样,又酸又涨,早上吃过的饭差点干呕出来。
我没有心吗?她自嘲地笑了笑,大概真的没有吧。
她顶着这通劈头盖脸的责骂出了门,刚走到街上,就被洒水车喷了一裤子的水,不由得怒从中来,狠狠地踢了一脚面前的石子,不过在它飞出去的那一刻,她就后悔了,连忙缩了缩脑袋,偷偷瞧了一眼,见石头没砸到什么人,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我到了,你在哪?”杜阮拨通了苏荷的电话,两人约好八点半见面,现在都快九点了,依旧不见苏荷的身影,无奈之下,才翻出了那个通话记录里只有未接和已接通的电话号码。
这是上高中后,她第一次主动给苏荷打电话。
“阮阮,我,我在家,你能不能……啊!”
苏荷一声凄厉的惨叫声后,便挂断了电话,杜阮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忙音,怔愣了一会,拨通了110,然后猛地飞奔向对面的小区。
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址就像她刻在骨子里一般,虽然已经三年没去过,却记得清清楚楚。
关于苏荷的一切,她都记得。
比如她那个酗酒后最爱打人的爸爸;
比如她那个善良却没有能力保护女儿的妈妈;
比如她充满着暴力和酒精味的童年;
比如她的抑郁症。
那个被她拒之千里的苏荷,在一瞬间重新回到了她心里,那些温暖的,痛苦的记忆一并涌入脑海,没有沾染一丝灰尘。
“苏荷!开门!”杜阮猛烈的拍打房门,她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反而更焦急。
过了几分钟,房门被缓缓打开,一张触目惊心的脸出现在她面前,是苏荷没错。
“我报警了。”杜阮没有问什么你没事吧之类的废话,因为面对着这张满是淤青和伤痕的脸,她说不出口。
“是杜阮吧。”苏荷的妈妈正跪在地上收拾被打碎的玻璃瓶渣,沙发上还躺着一个呼噜震天响的男人,见有人来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理了一下被扯散的头发,上前问道:“你真报警了?”
“嗯。”
“你这孩子,报警做什么?都是家里的事儿,哪儿还需要警察过来?”苏荷的妈妈想拍拍杜阮的胳膊,却牵扯到了身上的伤,手在空中尴尬地晃了两下,说:“快进来吧。”
“别进来,我们出去吧。”
苏荷一把拦住了杜阮,她刚抬起的半只脚又收了回去,说:“我在这等你。”
“是你报的警吗?”在外面等苏荷的空当,警察赶来了,想着苏荷妈妈的态度,杜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先点了点头,说:“只是……现在已经不打了。”
“嘿!你这小姑娘逗我们玩儿呢这是?”年纪较轻的那位警察气乐了,说:“我们这是白跑了一趟?”
“那要是还在打,你们能怎么管?”
“抓进去最多关15天,罚个200块,再放出来调解调解呗。”
“调解无效呢?”
“一般不会的,要是真的调解无效,那我们也没办法,也不能再关着人家.”那警察见杜阮满脸的质疑,不由得叹了口气,说:“这种事儿我们也见得多了,但怎么说呢,毕竟这算是人家家事,人民警察再怎么着,也不能破坏别人家庭,以和为贵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实在不行,受害方可以申请离婚的,一般都会批。”
杜阮想起苏荷妈妈的态度,不由得露出一丝苦笑,说:“算了,离不了的,你们还是别进去了,要是抓了再放,估计下次打得更严重。”
门“喀嚓”一响,苏荷带着一个口罩出来了,见到杵在门口的警察,先是愣了几秒,然后低了低头,试图挡住脸上的伤。
“小姑娘,你这伤的不轻啊。”那位年轻的警察皱着眉,说:“要不我们还是进去一趟吧。”
“别!”苏荷立刻制止了他,指着杜阮说:“警察叔叔,她是担心我才报的警,现在没什么事了,对不起,害你们白跑了一趟。”
“不算白跑,下次遇到危险,还要打给我们,我们白跑没什么,你们没事就好。”警察摆摆手,下了几层台阶,又停下脚步,回过头说:“姑娘,劝劝你妈,早点离婚吧。”
苏荷没应声,杜阮轻握住她攥得紧紧的拳头,说了句连自己都不太信的话。
“放心,一切都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