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巢之下》北山十三娘

35、海绵与水

　　奶茶店内，顾溟几人已经等了快半个小时，桌子上放着比人数多一倍的空奶茶杯子，还有一些吃完的小零食包装袋，惹得店员都频频打量着他们。
　　顾溟隔着靠街的玻璃窗看到了杜阮的身影，一个箭步冲出去，：“杜阮，你怎么才来啊！我们等得黄花菜都凉了！”
　　杜阮悄无声息地把左手背到身后，生怕被人碰到，连连道歉：“不好意思啊，我来晚了，久等了各位。”
　　“学霸，我等到花儿都谢了！你怎么不回消息啊？”
　　“消息？没有啊……”
　　杜阮愣了一下，忙拿出手机一看，三十几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四个不断跳动的对话框晃得她都有点晕了，点开一看，都是问她到哪了，什么时候到之类的，她竟一点都没有感觉到手机的震动。
　　“真的对不起啊，我没看到消息，所以才没回复……”
　　“来了就好，赶紧定吃饭的地方吧。”乔岳似乎看出了杜阮此刻的尴尬，打了个圆场，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大家本也没有责怪她的意思，然后就顺着他的台阶走了下去。
　　“想吃什么？先确定一个大方向，火锅，烧烤还是米饭？“
　　顾溟天生控场能力极强，大家私下都调侃他，觉得他很适合做主持人或者决策者之类的工作，这不，三选一的方式，在限定的条件里保证一定的自由，不让大家觉得专断独行，又避免了七嘴八舌的混乱场面。
　　”火锅。”
　　“我也想吃火锅。”
　　“必须火锅不解释！”
　　“那我也选火锅。”
　　“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顾溟双手一拍，宣布道：“向着北环路的火锅店，出发！”
　　市里的大部分娱乐场所都在北环路那一条街上，不到两千米的一条街，拥有三家KTV，十来家火锅店和烧烤店，其余的小摊数不胜数，基本上是聚会最好的去处，每年这个时候，都挤满了刚考完试的学生，就连味道不怎么样的几家店，也人满为患。
　　杜阮他们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家有位子的店，都顾不上挑剔，就直接跟着店员进了店里。
　　店内比站在外面看起来更拥挤一些，包间全满，大厅里桌子上的锅里都冒着热气，一张张眼熟的鲜活面孔或欢笑，或流泪，放眼望去，竟都是他们一中的学生。
　　不过，也有几个熟悉却并非一中的面孔。
　　角落里坐着一群男生，桌边摆着两箱啤酒，杜阮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上学期和他们打过篮球的那伙人，很不巧的是，他们的位置刚好就在他们旁边。
　　那伙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们，都停下了聊天，只死死地盯着他们。
　　杜阮几人并不知道乔岳后来揍了他们一顿，心头警铃大作，楚茨拽着杜阮的衣角小声询问：“要不咱们换一家？”
　　“不用。”乔岳随手拉开身边的椅子坐下，开始研究菜单，见他这么淡定，其他人也跟着坐下，镇定自若地看起了菜单。
　　“想吃什么锅底？鸳鸯还是全辣？”
　　“全辣！”
　　五人性格虽不同，但口味却出奇的一致。
　　“啤酒还是可乐？”
　　“啤酒！”
　　“可乐！”
　　这回倒是有了分歧，杜阮和楚茨俩人都选了可乐。
　　“有我们三个男生在，还怕喝醉了被人欺负吗？”苏何超袖子一挽，不容置疑地说：“咱们今夜不醉不归！？
　　“你……确定？”
　　杜阮有些怀疑，其实她也挺想喝啤酒，但她今天刚缝了针，又吵了一架，真不确定自己喝醉后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雪碧兑啤酒很好喝，点瓶雪碧吧。”乔岳突然插了一句，苏何超满脸不可置信：“真的假的？”
　　“试试就知道了。”
　　好奇心还是促使他点了瓶雪碧，杜阮有些感激地看了乔岳一眼，却发现他压根就没看她，不由得有些尴尬地看向别处。
　　只是她没注意到，她的眼神刚挪开，乔岳的眼神就落在她身上。
　　菜上齐之后，苏何超一口气开了四五瓶酒，都满满当当地倒进各人的杯子，五人纷纷举杯。杜阮和楚茨也不例外。
　　这第一杯酒，必须喝。
　　“毕业快乐！”
　　以“离别”为主题的聚会总会带着些恍若明天就是世界末日般的疯狂，一杯酒下肚，打开了大家的话匣子，从开学的初印象，聊到后来的糗事，一桩一桩，他们甚至都没想到，短短一年内，竟然共同经历了这么多事情，那些欢乐的、悲伤的回忆，此刻都被烙上“青春”的印记，在脑海中永远封存。
　　一顿饭吃得安然无恙，杜阮他们也几乎忘记了身后那群三中的人的存在，以至于黎川说要去趟洗手间时，身后几人也一起离开，他们也没发觉什么异常。
　　直至大厅里有人大喊了一声：“男厕所打起来了！三中挑事儿，一中的都过来帮忙！”
　　顿时，正在吃饭的人都放下了筷子，一起涌向厕所，杜阮也顾不上捞肉丸，勺子往锅里一扔就跟着人跑了过去。
　　无奈厕所边上帮忙的人没几个，围观的着实不少，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挤了进去，定睛一看，果然是三中的那几个人，只是他们并没有占上风，更像是被揍的一方。
　　顾溟死死压着一个人不断往他脸上招呼着拳头，旁边帮忙的人似乎有些眼熟，杜阮却一时想不起来在哪见过，此时也来不及想这些，她得赶紧阻止顾溟，万一他真把人揍出个好歹，事儿就闹大了。
　　“顾溟，快住手！教训一下就算了，别真把人打伤！”
　　这话一出，顾溟没停手，其他几个人倒是松了拳头，其中一人回过头，杜阮总算知道这要命的熟悉感是哪儿来的了。
　　“黎川，怎么是你？”
　　“我们班所有人在这聚餐。”
　　怪不得，杜阮不禁扶额，合着都是一起爬过翠山的人，难怪她一进门就下意识的觉得这些都是一中的。
　　“顾溟，别打了。”乔岳从杜阮身后穿过，紧紧抓住他要落下的拳头，又重复了一遍：“别打了。”
　　俩人就这么僵持着，顾溟压着的那人似乎也被打懵了，眼神恍惚地望着天花板，躺在那没有挣扎。
　　“算了吧。”黎川也上前抓住顾溟另一只手，将他扶了起来，安慰道：“别跟这种人太较真，打一顿就算了，别真闹出事来，最后都不好收场。”
　　顾溟眼中泪光闪动，垂着头死咬着下唇，没有言语。
　　“都散了吧，没事了。”旁边黎川的同学及时清理了现场聚起来的人群，然后冲被打得晕头转向的几人放狠话：“下次别惹我们一中的，否则要你们好看！还不快走！”
　　目送着他们踉踉跄跄地离开后，杜阮才开口问道：“怎么回事啊？”
　　“那几个人嘴欠，说话太难听，一时没忍住。”黎川就像平常一样回应道：“我刚好看见了，就上来帮了个忙。”
　　顾溟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逻辑上没有丝毫差错，杜阮却半信半疑，以顾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性格，肯定不会因为几句话跟别人打架，况且是在这种场合，除非是更过分的事情刺激到了他，但两人明显都有意隐瞒，她也识趣的没再追问。
　　“咱们吃的也差不多了，去唱歌吧。”
　　顾溟虽然看上去状态不是很好，但作为一个控场天赋技能满点的人，还是及时打破了此时凝滞的气氛。
　　“好。”
　　几人离开火锅店后，黎川的一个同学凑上来，不怀好意地笑道：“学神怎么还会撒谎了？明明眼睛就没离开过他们那一桌，还说什么刚好看见……”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行行行，就当我刚刚放了个屁，走，喝酒去！”
　　“刚刚谢了！”
　　黎川自己开了瓶酒，一口气吹了一瓶，众人纷纷拍着桌子叫好，气氛热闹得刚好，门外已经看不到杜阮一行人的身影，她连个道别都没给他。
　　谎言和真相，又有什么意义呢？
　　反正，都回不去了。

　　在他们被最后一家KTV以爆满为由拒之门外后，五人蹲在马路边上，开始商议去网吧通宵或者开个房打一晚上麻将的可行性，首先被毙掉的就是网吧，杜阮和楚茨都不会打游戏，除了看剧，就只能给别人踩空间或者玩美图秀秀，这要是玩一晚上，估计她们两个这辈子都不想再踏进网吧一步。
　　所以大家一致决定去打麻将，但是开房就算了，随便挑了几家一问，全部客满。
　　“去我家吧。”乔岳双手插兜，摆出一个很酷的姿势：“看来只有老夫能收留你们了。”
　　“可以吗？”
　　杜阮不是没想到这个解决方案，只是她没好意思开口问他，毕竟家对他而言，是很特别并不愿公之于众的存在。
　　“你要是想露宿街头，我也不拦着。”
　　“你好好说话会死吗？”
　　“会。”
　　一个“滚”字在杜阮的舌尖绕了一圈又咽了回去，算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第二次来到乔岳家里，杜阮的心中五味杂陈，那个大雪纷飞的除夕夜，天边绽放的烟花，以及芹菜猪肉馅的饺子，她或许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吃饺子吗？”乔岳打开冰箱拿了几瓶啤酒和可乐，随口问了一句。
　　“不会是过年那晚剩……”
　　杜阮话接到一半生生顿住了，暗骂自己怎么脑子突然变得迟钝了，除夕夜的事儿除了苏荷和乔岳，没有别第四个人知道，这下倒好，一时嘴快，全暴露了，只能寄希望于其他三人没听懂。
　　——那是不可能的。
　　“你和乔岳在他家过的年？”顾溟没有辜负他的学霸称谓，反应极快，瞬间就抓住了重点，楚茨跟着他一起盯着杜阮，看来是不打算放过她了。
　　“啥？”
　　苏何超一脸迷惑加震惊，后知后觉地看了眼顾溟，杜阮无比懊恼地想着，要是大家都和苏何超一样，这个夜晚该有多美好。
　　她僵硬地扭头看向乔岳，他一副看好戏的样子，津津有味地品着几块钱一瓶的啤酒，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喝的吧五年的拉菲呢，但此时再怎么吐槽他，也无法逃开剩下三人的目光，只能硬着头皮解释。
　　“其实也没什么，就那晚我有点事出来，在街上刚好碰到他一个人，看他可怜巴巴的，就顺便陪他吃了顿饺子。”
　　“刚好？”
　　“顺便？”
　　“冰箱里不会真的是那晚的饺子吧？”
　　苏何超再一次成功抓错了重点，杜阮越看他越觉得慈眉善目，和蔼可亲，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她说的没错，基本就是这样。”
　　乔岳在她求饶前一秒帮她解了围，总算不枉共患难一场。
　　顾溟和楚茨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眼，没有继续问下去，但杜阮瞧着二人脸上如出一辙的诡异笑容，就明白乔岳的话他们根本就没信，说不定还误会到其他奇怪的地方去了。
　　真是越抹越黑。
　　“快来搓麻将吧！本一中雀神已经按捺不住躁动的黄金右手了！”苏何超双臂一展，准备大显身手。
　　楚茨不太会玩，所以第一局观战。
　　苏何超捏着两个骰子潇洒一扔，两个红色的一点宣告他与庄家无缘。
　　“运气不错。”乔岳忍着笑，能一下子摇出最小的点数，确实不太容易。
　　杜阮比苏何超强一点，扔了个三。
　　顾溟不动声色地随手一扔，十一点。
　　“你坐庄吧。”乔岳直接放弃了掷骰子，他可不觉得自己能一下掷出十二点。
　　大家打麻将的技术都是在过年走亲访友时练就的，水平也只在懂得规则和稍微会玩之间，放糊的时候毫不迟疑，不像熟手们猜得出对方要哪张牌，哪怕放弃自己的牌，也不愿给别人赢的机会，所以他们一局结束得非常快。
　　楚茨连看了两三轮，亲自动手打了一局，立刻就上手了，还赢了好几次。
　　最惨的就数“一中雀神”苏何超，几乎没赢过，哀嚎了一晚上，吓得外面的野狗都齐声吠叫。
　　玩到眼睛都睁不开时，杜阮看了一眼手机，惊呼道：“都快五点了！@。“什么！”苏何超原本惺忪地睡眼瞪得老大，也看了眼自己的手机，不敢相信地喊着：“妈呀！再过一个小时都该上早读了！”
　　“是啊……”
　　杜阮这才清晰地意识到，他们真的毕业了，不用再上早读，不用再上晚自习，更不用每天都泡在练习册和卷子里，高考的那些激奋人心的标语再也不会时刻鞭策着她，黑上的倒计时也早就归零，但心里那似有若无的怅然若失又来自于哪里呢？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这一刻，她只想睡觉。
　　“你们两个，睡这间屋子吧。”乔岳打开他卧室旁边的另一扇门，示意楚茨和杜阮她们进去睡觉，但杜阮却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这间屋子是他爸妈的，她知道。
　　上次乔岳宁可让她睡沙发，也没有让她睡这间屋子，这次他们人多，乔岳会不会是迫不得已才让她们睡？会不会他心里其实是不愿意的？
　　“想什么呢？”乔岳见杜阮半天没动静，心下了然却不说破，上前捏着她的脖子就把她推了进去，笑道：“没事的，赶紧睡吧。”
　　“可是……”
　　“不然你来跟我们三个男生挤一张床，我们不介意。”
　　杜阮面无表情，“啪”的一声关上了门。
　　这人真是……
　　“我睡沙发吧。”顾溟没打算跟他们睡一起，收拾好桌上的麻将，他径直走向沙发，迅速躺好，冲乔岳一笑：“帮我关个灯，晚安。”
　　“晚安。”
　　所有的困意在躺上床的那一刻消失殆尽，杜阮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心想自己是不是熬夜熬过了头，反倒兴奋起来了。
　　“杜阮，你困吗？”
　　原来不止她一个人睡不着。
　　“不困。”
　　“那咱们聊会天呗。”
　　“聊什么？”
　　“比如，你和乔岳？”
　　“你再问一遍我困不困。”
　　“我才不问，你要是不聊这个，那就聊你和黎川，二选一。”
　　“其实我有点困了。”
　　杜阮后悔刚刚实话实说，再一次深刻的体会到，女生八卦起来真的很可怕，楚茨伸手搂着她的腰，作势要挠她痒痒，威胁道：“我马上让你清醒。”
　　“我错了，姐姐你饶了我。”杜阮天生怕痒怕得要命，这种时候还是明智地选择了退让：“聊乔岳吧。”
　　如果选黎川的话，她就真的睡不着了。
　　“他喜欢你，你看得出来吧？”
　　“嗯。”
　　“那你呢？”
　　“我跟他不可能。”
　　“为什么呀？我感觉你跟他很配啊！而且你们说话的时候，感觉都很了解对方。”
　　“就是了解了，才不可能。”
　　连楚茨都看得出来，杜阮又何尝不知，可她太明白乔岳对她只不过是一时兴起，若是真的在一起了，才是悲剧的开始，他们两个，只适合做朋友。
　　“你是不是怕他没用心？”
　　“不是怕，是确定，他一定没用心。”
　　在这一点上，杜阮无比自信。
　　“为什么啊？你又不是他，怎么那么确定呢？我看他还是很在意你的。”
　　“他最爱的人是他自己，我刚好也是。”杜阮不禁想象了一下两个人恋爱后的场景，莫名的打了个寒颤：“两个只爱自己，并且都极度缺爱的人，就像两个干瘪的海绵一样，紧紧护着自己身体内的水分，还想着要从对方那边拿一些，怎么可能合适？”
　　“那你想要什么样的人呢？”
　　“海绵就该泡在水里啊。”
　　她曾经，是遇到过的，只是她没拿稳，终究打翻了那瓶水。
　　杜阮自嘲地笑了笑，她可能又要失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