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师乃妖》栗琼

4、挑衅 不知是哪个

　　靖和依旧不知道那日师尊与尊长们在屋里商量了什么。

　　往后各个场合碰见长老们，各个仍是亲切待他，就连毓晗小师叔祖也不过是视他为无物，不予搭理，可也不为难。

　　他对此已经很满意了。只有两样，一是他没像其他弟子一样得到赐号，仍旧用着本名，二是内门子弟的早晚课没把他收编进班，他只用跟着师尊修习，并不和其他弟子们在一处。

　　理由都是他年龄太小，待过几年再说。

　　国朝收徒最重名分，名不正则言不顺。靖和隐约觉得不对，但也没有深究。他现在心头只有一件要紧的事：

　　怎么才能早课的时候不犯困。

　　“靖和，醒醒，我们到了。”
　　碧梧站在外门日新堂外，拍拍仙鹤背上揪着一撮鹤毛睡得流口水的弟子。

　　“师尊… …唔。”
　　靖和一向眠浅，一唤即醒，但声音还是迷糊的，看向碧梧的两眼半睁不睁。

　　然后嘴里突然被填进一块枣糕。他努力的嚼啊嚼，还没全咽下去，又被塞进了第二块。

　　好歹勉强吞下第二块，靖和只觉得身子一轻，师尊把他抱下了仙鹤，然后一盏温茶抵在了鼻子底下。

　　“快点漱口，一会儿要被其他人看见了。”
　　碧梧真人一边往迷瞪的小徒弟嘴里灌茶水，一边也给自己填了块糕点进肚，突然有点心酸，感觉自己像是催子进学的老母亲。

　　此刻不过寅末卯初，哪怕是高山之上也未日出，四周一片黑蒙蒙的。可是外门卯时二刻早课，他承袭了过世师尊的教习长老之位，每日都要带着教谕们操持，终年不得歇。

　　独自一人时也就罢了，可现在收了个小小徒弟无处安放，只得每日带过来上课。

　　靖和年纪小睡的多，每每寅时三刻被他从被窝里挖出来都不清醒，他只得点了只仙鹤驮着徒弟，一路从逸宁峰飞过来时，路上再容他多睡片刻。早膳来不及吃，就到了地方再匆匆投食。

　　每天这一番折腾还得避着往来弟子耳目，毕竟看上去不成体统。

　　凝华长老感觉心好累。听说别家的亲传弟子每天都要服侍师尊晨起呢，怎么偏偏到他这里反过来了。

　　罢了罢了，孩子还小。

　　靖和却困得想不了这么多。每日师尊讲课的时候，在有帷缎遮盖的高案底下给他另设了个矮几，他躲在高案下要么临字，要么看师尊给他准备的书籍心法，有时还趴在矮几上睡觉。

　　“师尊为什么不让我和师兄们一起在外面列坐听讲？”
　　靖和问过。

　　“外面都是些十几岁往上的弟子，靖和不必现在就和他们习一样的功课。”
　　碧梧当时这样答他。

　　“可是师兄们的功课我听着并不难，那些功法在家师尊也是允我看的。”
　　上山一年多，靖和开始把师尊的逸宁峰称作‘家’，碧梧也不以为意，随着他叫。

　　“木秀于林，总归不是好事。”碧梧瞥一眼小弟子，见他眼睛眨啊眨，似是有点得意，又绷著脸道，“为师只是在说道理，没有夸你。”

　　“是。” 靖和低头应着，可脸上还是笑。
　　……..

　　今天靖和也真心没有想在早课上惹事。

　　他照样躲在高案下面读书，可没过一会儿就瞌睡上头，手中的紫毫笔不知不觉滚出帷帐，骨碌碌停在了一个前排弟子的书案前。靖和努力伸出胳膊去够，没有够到，索性探半个身子爬出去捡。

　　可指尖刚碰到笔杆，就见上面一只雪白的靴子踏下来，将笔严严实实踩在了脚下。

　　靖和顿时怒火上头，这笔上的紫毫是师尊亲手扎的！他还没舍得用几次呢。

　　“呦呵，这是谁啊。怎么鬼鬼祟祟在桌子底下趴着。”
　　可他尚未开口，踩了笔的少年倒是大声吆喝起来。

　　恰好师尊与其他长老议事去了，这堂课是周教谕的九仪心法，大家正忙着吐纳调息，课堂本来就寂静，这一嗓子登时引众人侧目。

　　“我没有鬼鬼祟祟，是师兄踩到我的笔了，烦请师兄归还。”
　　靖和爬起身来，拱手为礼。

　　“谁是你师兄，说话前也不报字号，一点礼数不懂，可见是偷偷混进来的。”

　　那少年生的端正，就是眉眼间戾气甚重，满是骄矜，服色也与他人不同。其他外门弟子都穿浅蓝棉布校服，只有他一身湖蓝锦缎，竟比内门弟子更加华贵。

　　“元姚师兄勿要动气，你可是毓晗长老已经内定下的弟子，这小子敢冒犯你，我自替你料理他。”

　　居然是毓晗长老门下，真是冤家路窄。靖和还没开口，又有个面目平庸弟子站了起来，转身就训斥靖和：

　　“哪里来的野小子，偷师不算，还想偷元姚师兄的笔？这笔深豪紫檀管，一看就是名贵上品，谁家会拿来给小孩子糟践？还不跪下磕头认错！”

　　靖和一时瞪大了眼睛，从未见过如此颠倒是非之人。

　　倒是有个女弟子看不过眼，“若真是偷窃财物，等教谕回来上报便是，不怕分不出是非黑白。课堂之上，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她说话间就要上前护靖和，却被同坐的女修强拉在原地，“元玉师姊，你有所不知，那元姚是靖亲王的嫡三子，少时是为了治病才上山的，得罪不起。”

　　“不知是元姚师兄，我冒犯了。” 靖和上前一步，认真道，“既然师兄出身贵胄，想必不会贪图小子一只紫毫，这笔是不是我的，师兄心里明镜一般，为何不当众解释清楚，也免得同门之间生出误会。”

　　“解释？问的好！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

　　元姚冷笑一声， “你看看在座同门，不管家里种地经商，为官做宰，乃至我们勋爵世贵，谁不是过五关斩六将一路历练上来的。我十一岁拜山，过了六年才得师尊一诺，明年起可入内门。

　　你是个什么东西？毛没长全就敢每天在这里滥竽充数，天天在尊长高案下面打瞌睡。我等苦修不辍才能坐的课堂，偏你得来全不费工夫，这是个什么道理？”

　　果然是借机发作。

　　课上大部分弟子并不知道讲台之下还藏了个靖和，一时哗然。

　　元姚那个跟班顺势高声道，“都说道法自然，无贵无贱，连公爵公子都是勤谨修炼才能拜师，这小子却能走捷径，不知是哪个尊长如此偏私，弟子们都不心服！”

　　“放肆，人家可是凝华长老的爱徒。”

　　元姚显然很满意跟班递来的话头，悠悠的说，“我开始也当小师弟必是不世出之奇才，方得尊长青眼，可有时早上我早来几刻，亲眼见他竟是凝华长老用仙鹤驮来的，莫说御剑御风，恐怕连个缩地法术都不会。”

　　“这个小师弟怕不是只有六七岁，敢问哪位同门这般年纪就能御剑御风？”
　　元玉翻了个白眼。

　　“可如若不能，他凭什么拜师内门？”
　　元姚厉声大吼，手中用力，竟把那紫毫笔掰断成了两截。

　　“你赔我的笔！”
　　靖和见他言语对师尊不敬早就怒火中烧，这又毁了他的紫毫笔，心中热血上涌，不要命的扑了过去。

　　“你找死。”
　　元姚看靖和居然敢对他动手，盛怒之下毫不留情，灌注内力的一脚直踹靖和心窝。

　　教室内顿时惊呼一片。

　　靖和身量小，躲闪也敏捷，擦着元姚身侧滑出他的攻击范围，师尊不久前教过的法诀自然运起，只觉得天地万物都缓慢下来，令他可以凝神静气，照着元姚腰眼挥出一掌。

　　“啊！”
　　元姚不防备被这掌打中，退了两步。六七岁孩童能有多少功力，他其实并未受伤，可众目睽睽之下失了颜面，比受伤更令他暴怒不已。

　　“文家一个庶出的贱种，算什么东西！
　　你回家问问，你太爷爷那辈还给我家刷马擦甲呢。凝华长老看着清贵，眼皮子这样浅，来烧你这个庶子的冷灶。怪不得听毓晗长老说过，只让他操劳俗务就罢了！”

　　他一边口不择言，一边伸手去抓靖和的领子。

　　“！！！” 他竟去查自己出身。还有，他说师尊说什么？他怎么敢！
　　靖和气得发抖，躲闪迟了半分，被元姚一抓在手，就要拎起。

　　习武之人都知道，刚猛之力只可顺之，再用巧招相拆。可靖和不顾死活，逆着元姚的力气就往下使千斤坠，就是不让他拎起来。

　　元姚再丢颜面，气得发狂，一手揪着靖和，另一手连出三拳，拳拳到肉打在靖和胸口。

　　好痛啊。

　　从来都没有这么痛过！

　　靖和觉得一股热流不受控制从喉咙涌出，眼前发黑，偏一只手紧拉着敌人不放。

　　“住手！师兄这是做什么！”

　　一群弟子见势不对，涌过来缠手缠脚的摁住元姚。

　　“不好了，快找人去报长老！要出人命！”

　　耳边一片闹哄哄的，靖和身上发冷头发晕，眼皮重若千钧。就在他支持不住想要坠入黑甜的时候，一双熟悉的手臂接住他，纯粹灵力如浩浩江海注入，瞬时就平息了一切疼痛。

　　“靖和！”
　　他从未听过师尊这样焦灼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