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师乃妖》栗琼

3、愿望 当年凝华长

　　靖和见自己师尊敦厚温和无可挑剔，下意识以为修道的仙长们都是如此，以致于与师尊一道把十几位神色举止各异的尊长们迎进门的时候，很是不知所措了片刻。

　　“这位是凝肃长老，你应该叫师叔的。”
　　“师叔万安。”

　　“凝御长老。”
　　“长老万安。”

　　“寂如真人。”
　　“真人万安。”

　　“毓晗长老，他是我九仪师祖的关门弟子，尽管年轻可是辈分尊崇，你该称一声小师叔祖。”
　　“小师叔祖万安。”
　　… …

　　师尊一路介绍，靖和一路长揖拜见，突然有种回到文府除夕夜宴的错觉。

　　他虽然也挂着一品将军之子的名头，可生母微贱早逝，父亲常年视他为无物，上头主母家世显赫又育有两名嫡子，与宴的显贵和亲戚们耳目何等灵通，自是知道他几斤几两。

　　他和家人一起在门口迎宾入席的时候，谨言慎行些的还与他客套两句，贵人事忙的赏个眼神都吝啬，更有些豪横的，不敢得罪别人，只专门磋磨靖和。去年除夕，将军夫人娘家的七岁小侄子登门做客，无故把他推进了锦鲤池里，虽然被府兵眼疾手快捞起来，但也受凉病了一场。

　　兴许是自保本能，他就此对别人的眼光意味格外敏感，察言观色几乎百发百中。所以现在面对九仪山各位尊长，靖和清楚感受到，其中真心慈爱瞧着他新奇者有，不以为意只是为奉承师尊前来的有，更有一位神色不豫，只是隐而不发。

　　看来不仅山下世人无数倾轧相争，连清修之地也不得免。
　　靖和垂下眼睛，心中滋味复杂。

　　“靖和根骨真好，长得也端正。师叔座下有你两个小师姐，香囊果子样样做的好，以后常带来和你玩儿。”

　　一番拜见礼毕，寂如真人头一个凑上去，只披帛一拂，靖和腰带上就多了个精致锦囊。他俯身刚要拜谢，就被女道长顺势揉了揉脑袋，又被拽过去捏了捏腮帮。

　　“小孩子家皮嫩，手感就是不一样。”
　　寂如真人上下其手后心满意足的评价道。

　　… …对不起师尊！我不是故意给人捏脸的！防不胜防啊！靖和在心里泪流满面。

　　“都多大人了还行止无状，也不怕带歪了弟子。”可师尊还没什么表示，一旁的凝肃长老先笑骂一句，又对着师尊道，“掌门师兄约了青峰君议事，一时脱不得身，让我代他向你告个罪，再道声恭喜。”

　　“岂敢，还请师兄替我多谢掌门。”
　　碧梧笑着回了一礼，风姿卓然。

　　凝肃和凝御长老两人各赠与靖和一套文房珍品。山下百金难求一块的徽山墨被他们打包点心似的一包好几斤，靖和接过时感觉双手都在打颤。

　　其他长老和几位教谕也都送了礼物，各种衣料纸墨，神草仙丹不一而足。又有人拉着靖和的手，看掌纹，测灵根，问他何时开蒙识字，可曾练武，里外把他摆弄了一个遍。

　　气氛一片和乐。

　　“碧梧师侄，我知道你已经为着收徒拜见了师尊。一套先斩后奏下来，师尊他老人家不说什么，别人也不敢置喙。
　　可是家门关系，你这小弟子的身世我略知一二，有些话必须要讲。免得将来有谁拖累师门。”

　　突然有冷淡声音插了一言，霎时静音了屋里其他的闲谈之声。

　　“小师叔，连师祖都没说什么，你又何必呢。”

　　先出言的是靖和拜见过的毓晗长老，论辈分是他的小师叔祖，也是从露面起就脸色不豫的那位。

　　凝肃长老显然想着维护和睦氛围，在边上扯一扯毓晗的袖子，好言相劝。

　　“诸位红脸是唱够了，但若不是先去打探了师尊昨日给逸宁峰赐下礼来，默认此事，今天谁又敢来贺喜？”毓晗长老显然不领情，语带讥讽，“到底还在君王治下，我九仪前朝时是怎么丢了国教地位，不过四五十年，你们竟都忘了？”

　　靖和听得心下糊涂。他的身世？他的身世有什么稀奇的。当下国朝富庶，达官显贵多蓄姬妾，后宅生养出几十个庶子女亦非罕见，未见几人真的养尊处优，倒是多很多双亲不慈无人关怀的苦楚。

　　他抬头去看师尊，见师尊面上却淡淡的，似是察觉了他的目光，温和道，“尊长们议事，你先去园子里玩儿吧。”

　　这便是不让他听的意思了。靖和不知为何竟有些委曲起来。奇怪，分明在家时眼泪往肚子里流的事情多得去了，他从未这般矫情。

　　“遵命。”
　　他恭敬应了一声，向外走去。

　　“园子里不过花花草草，有什么好玩。我有几个小弟子是跟着来的，就在中厅，靖和你去找他们，就说是师叔吩咐，让师兄们带着你放纸鸢。”

　　一直没怎么开过口的凝御真人突然笑着补了一句。这位尊长虽不显山露水，竟能注意到靖和情绪低落。

　　“是。”
　　靖和再一礼，瞬间觉得心情明朗了些。
　　…….

　　“你就是凝华长老的小徒弟？”

　　还没走到中厅，连廊花园里四个少年就围了上来。他们中年纪最长的看起来有十五六岁，年少者大约十岁，皆穿着白底波涛纹的弟子服，其中三人还配了剑，很是精神。

　　“见过诸位师兄。”
　　靖和紧绷着脸的抱拳行礼，只想着不能丢了师尊的面子。

　　没想到最先发话的少年‘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小小年纪就一本正经的，果然像凝华长老。”笑声未落，他又惆怅起来，“真好啊，要是有幸能当凝华长老的弟子，要我天天板一张脸我也是愿意的。
　　只可惜长老他不要我。”

　　“？”
　　这话没法接。

　　靖和还在努力想答语，为首的少年开口了，“小师弟见笑，这小子一向口无遮拦。”他又转向自己的师弟，“元睿你够了，师尊给你说了多少次，你的资质是上等的剑修，凝华长老封剑三十多年了，拿什么教你。你别总是纠缠人家行不行。”

　　“只要凝华长老收我，我可以修医术修卜算修文修琴修灵药，干什么都行！”

　　叫元睿的少年依旧不住碎碎念，身边的同伴无奈的翻了个白眼。“在下元敏，不知师弟可有取字？”

　　“尚未取字，我本名靖和，家中姓文。”

　　靖和觉得今天要消化的信息实在太多：师尊已经封剑三十多年了是什么意思？在他四岁的小脑瓜里，三十年和一百年二百年都是一样的漫长。可是师尊分明看上去比父亲年轻的多——父亲今年也只四十有三呀。

　　他心中一迷惑，脸上更是神情严肃。殊不知在几个少年眼里，只觉得他一团孩气模仿大人有趣的紧。

　　“我叫元辉。”
　　“我叫元沐。”

　　剩下两个少年也上前报了姓名。见靖和懵懵懂懂的，身高只到他们腰际，却努力想着周全礼数，元敏不禁感叹，“元睿有一点说的对，小师弟你真适合跟着凝华长老。

　　掌门师叔说过，我们九仪崇尚大道无为，顺天应时，所以人人都修逍遥道，讲究的是从心所欲，只有凝华长老，独一份的修炼净明道，结果学成个儒家夫子，就知道克己复礼。”

　　“克己复礼难道不好吗？”
　　靖和没有忍住问道。

　　“当然好，” 元敏看一眼靖和，见他小腮帮微微鼓了起来，怕这小小师弟听不懂他说什么，就转头回去告他一个议论尊长，连忙补充，“可是… …不方便去山下历练精进武功呀。”

　　“逍遥道九年为一个炼元期，期满师长就会带弟子下山历练，降妖除魔也巩固精元。可净明道百年为一个炼元，我听师兄们说，当年凝华长老的师尊，晋罗师叔祖，足足二百三十年没允许长老下山呢。太可怕了。”

　　听到二百三十年不能下山，元睿，元辉，和元沐三人齐齐打了个寒颤。要和山下市集，诸多美食和有趣玩意儿天人两隔，一定痛苦死了。

　　“要这么久啊。”
　　靖和倒不觉得有什么，但见师兄们变了脸色，便也顺着感叹道。

　　长安美食，时新杂耍，与宫廷奇珍，他虽没吃过猪肉但毕竟家门口满目都是猪跑。只是再多好吃好玩，也比不过深宅大院里能给他温暖的一双手。

　　“小师弟也不要灰心。” 看靖和有些出神，元睿只当他被吓着了，安慰道，“九仪每十年一次弟子大比，按选手年龄分成三组，最终百中取三，优胜者可以向掌门提出一个愿望当做奖励。想要精进功力的好仙丹，藏书阁秘不外宣的高等秘籍，大师铸就的厉害武器，或者破例提早下山游历，只要合情合理，什么都行。

　　你跟着凝华长老，说不定将来特别厉害！等赢了大比，不用等个百八十年就能出去玩啦。”

　　“提出一个愿望… …而且什么都行吗。”

　　靖和心意一动。师尊待他这样好，可惜自己身无长物，也没有什么可回报的。若是自己将来赢了大比，说不定可以换到师尊喜欢的东西，或者师尊愿意下山的话，自己就陪他去玩儿。

　　他勤奋习武的决心就这样角度清奇的立了起来。

　　“你拉着小师弟说这么多闲话做什么，人家都要睡着啦。”

　　元沐平素最没耐心，见靖和年纪太小，只当元睿说了一通他也未必能听懂，于是决定挺身而出，“今天出来我们不是带了几个纸鸢吗，快拿出来让小师弟挑一个，难得尊长们议事，我们溜去后山放纸鸢！”

　　可是，今天毓晗小师叔祖也在，被抓住溜出去玩儿，还不扒了我们的皮？”
　　最年长的元敏犹豫道。

　　“小师叔祖他，很可怕吗？”
　　靖和想起屋里这位尊长对师尊发难时的冷硬语气，心下一阵不自在。

　　“他可是九仪祖师爷最小的弟子，比大家的师尊都长一辈。更何况，”元敏放低声音神秘道，“有传言说他其实是皇室中人，曾有承继大统之望。是不是很厉害！”

　　“横竖我们不是他家的弟子，他还能越过师尊管教我们嘛，走走走放风筝去。”元沐不以为意，拖着靖和就向外走。

　　靖和看一眼这位师兄脸上兴奋的表情，并决定不透露其实凝御师叔是准了他们一起出去玩儿的。

　　毕竟连他小小年纪都知道，同是放纸鸢，偷跑去玩儿可是要比奉命出游刺激百倍，因而也快乐百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