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师乃妖》栗琼

2、惊梦 可只有一条

　　靖和早先掉了不少眼泪，睡得便格外深沉，又兼做了不少光怪陆离的梦。

　　一会儿他看见自己青袍木簪举着算命的招幅，在街上遇着出府买办的庆嫂，被扯着画了好些驱鼠的符篆。一会儿又身处青山碧水，山间的飞鸟走兽都和他相熟，熙攘着问他师尊的好，又关心近来道观里的香油。

　　靖和解下背上的功德箱，笑盈盈打开给他的精朋怪友们看，可原本沉甸甸的木箱里空有几张黄表纸。靖和怔忪了一刻，抬头不见了那些吵嚷嚷的小精怪们，雾霭迷茫中只见大哥二哥似笑非笑手指着自己，轻描淡写道：“这世间那有什么东西该是你的，可不都是我们家里的！”

　　靖和悚然惊醒，起身时不知碰到了什么，只听身边咔嚓一声坠地的脆响。

　　碧梧为着新收徒的事，刚去师祖那里走了一趟，算是禀告尊长。恰逢太上忘情了不知多少甲子的岳阳仙尊闭关出来，对他这个徒孙辈的新晋长老格外关怀，很是叮嘱一番不说，竟还给了一块凝魂宝玉，说是给碧梧首徒的入门礼。

　　并嘱咐说孩子还小又是刚到师门，不必来答谢了。

　　九仪乃是当世道家名门，虽不像前朝鼎盛时直接贵为国教，可在世间依着济世救人的善举无数并众位飞升仙长的贤名，一直为天下道门尊崇。每逢十年收徒大选，根骨聪慧的新弟子少说也能收百人之众，其中因着因缘际会得以拔入内门的精英，也总有十数人，可谓人丁兴旺。

　　可如着靖和这般，得着当世老祖亲手给礼物的，一个也不曾有过。

　　因着靖和身世，碧梧面见师长时还有三分心悬，不想着得师祖如此青眼，倒叫他心下有些迟疑，起了一卦，却只解出‘从变’二字，十分模糊。

　　他所不知道的是，自己前脚下了云辉殿，仙泽缭绕中平眉淡目的仙尊就叹了一声：

　　“没有一个是省心的。凝远，你如今是九仪掌门，日后凝华那里，且多留神吧。”

　　大殿偏门里转出个身姿端肃的道长，他面容清雅，神情和煦，平平一揖道：

　　“晋罗师叔不在了，我与凝华师兄弟间自然互相帮衬。只是弟子听闻凝华师弟新收的弟子年纪甚幼，居然就做了他门下首徒，师祖不见上一见？”

　　岳阳仙尊的声音在云雾中更加缥缈如幻，“日后便是风波迭起，罢了。”

　　凝远真人眼里透出些疑惑神色，却也不多问。他就着下旬紫金山法会的事情，午后还与青峰君有约，可出门前尚有几件要紧事没交代弟子们去办。再加上碧梧出人意料收了个小小徒弟，日新堂断没有这样小号的弟子服被，他这个做师叔的也理应送几匹好料子，帮着安顿下来。

　　———掌门难做啊。只恨自己飞升得太早，弟子又收得太多了些，更别提九仪偌大一摊俗务，纵是仙山名川，总也在君王治下，少不得里外做一番臣子本分。倒不如几个同为凝字辈的师弟妹，各个皆是会躲懒的妙人。

　　凝远掌门神思散漫的踱下大殿，看着云雾缭绕间悠闲来去的仙鹤鸿雁，想着自己书房里落了厚灰的琴谱剑图，很有些惆怅起来。

　　这一只只羽毛锃光瓦亮，飞得趾高气扬更兼膘肥体壮，定是逸宁峰上放出来的。

　　碧梧独居的逸宁峰上没有弟子伺候，因着担心靖和醒来见不到人，碧梧从师祖那里出门，索性御剑回到峰上。可进得院来还未推门，就听房内叮当一声玉石脆响，进门一看，只见小弟子直挺挺坐在榻上，正对着地下一碎两截的一柄如意发愣。

　　“师尊对不起… …”

　　靖和还未从那个山野道观香火冷落的噩梦里醒透，睁眼又发现自己打碎了个温莹莹的物事，几个呼吸间就急出了一脑门的冷汗。他虽是庶子，生在公侯之家也见惯了富贵，打眼一看便知这如意不俗。
　　——观里本就清贫，自己初来乍到又打碎了值钱的宝物，师尊一定很生气了。迷瞪瞪混淆着梦境和现实，靖和虽不知身在何处，却满心想着该拿什么赔给师尊。

　　碧梧看着靖和一脸不知所措，眼睛睁得圆大，心下突然有点好笑，转念又觉得怪可怜的，走上前去在床沿坐了，伸手抹了他额上的汗水，又顺手就着后背捋顺了毛：

　　“靖和醒了？为师刚才出门一趟，见你睡得不甚安稳，就在边上放了个安枕如意。本就是顺手为之，硬要说不是，也是物件放得不妥当，哪里怪的了你。”

　　身上竖起的寒毛被温暖的手掌熨帖安抚下去，靖和与碧梧清冽的目光一时相对，如同盛夏饮冰，顿时清醒过来，只觉得面颊发烫，眼睛眨了又眨，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碧梧看靖和的窘态觉得可爱，想到寂如师叔说过孩子太小且不妨宠着，又微笑道：“还有，这话虽不好在外面说，但为师多年来薄有积蓄，又没什么花销，过几天换季打扫的时候你去库房转一圈，有什么喜欢的物件就拿着。虽然远比不上帝都贵胄门庭奢豪，总之山上不短银钱。”

　　“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居所，来，带你出去看看。” 碧梧昨晚抱小弟子抱了一路，此时已是轻车驾熟，把靖和往臂弯里一捞，就走进了室外晨曦里。

　　八十一脉九仪，三千潇湘神宇，一句话里，道不尽九仪山传承数千载的仙道气度。二十七转湘灵江水层层拱卫着这片毓秀峰脉，在望不到头光阴的清气润泽里，俯瞰江山更迭，遗世独立。

　　两人出房门时正逢新日初升。碧梧行了个缩地成寸的法诀，转瞬就出现在通向峰顶的山路，只余下最后的百十阶青石梯，迎着霞光拾级而上。

　　靖和安静趴在师尊怀里，背对耀眼的太阳，只能向下看见环绕山峰的三面广阔江域。

　　那水面上粼粼反射着的片片碎金，起伏连成一条苍龙，盘山清啸。再远处青山层层重峦叠嶂，隐约间还有无数秀丽山川隐没在云雾深处。他就这样目不转睛的一直看着，直到被旭日金灿灿的反光刺出泪水，仍旧错不开眼。

　　这是靖和从未俯瞰过的波澜壮阔。碧梧揽着他的臂膀虽不宽厚，却自有一派令人安宁的岿然气度。这位他刚刚拜下的师尊，只匆匆一面，就愿意将自己从深府后宅天井大的一方天地，领到了这样如梦似幻的广阔世界中来。

　　靖和感觉胸膛被眼前的万顷霞光填得很满，连眼底也酸胀不已。

　　“师尊，这个给你。”
　　碧梧双手抱着孩子，冷不丁脖子上就给挂了个微凉的玉牌，精巧的符文在阳光下泠泠闪烁。

　　碧梧愣了一瞬，低头便看到小弟子冲自己羞涩的笑着，“云生说这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我想把它送给师尊，感谢师尊收我为徒。”

　　碧梧没有说话，只微微一笑，将揽着靖和的双臂又紧了紧。靖和还不知道，九仪凝华长老从来就是一派言出必践，万事用心的君子之风。纵然只收了个三四岁的小徒，心中早已为他计之长远，何时读书，何时习武，最好何时结丹入道，都一一盘算清楚，只待稳扎稳打践行下去。

　　领着靖和看过峰上日出云蒸霞蔚，转一圈庭院竹林质朴清雅，甚至还亲手从园圃里摘了只黄澄澄的鹅梨叫人拿着吃，碧梧看着小徒儿越来越亮的眼睛，还有填得圆鼓鼓一动一动啃梨的小腮帮，无端觉得有些愉快，继而又想起一桩事来。

　　“靖和，逸宁峰上虽然没有住旁人，但是我九仪共有八十一脉灵峰，五千余内外门弟子。自师祖和当代掌门以下，还有七位长老，一百一十七位教谕，都是你的尊长前辈，应该礼敬有加。

　　你是为师门下首徒，一会儿等外门下了早课，会有几位尊长过来小坐，大家都是同门，虽说礼不可慢，言谈举止也不必拘谨，问什么话你便答，送你礼物便接着... …”

　　见师尊正色交代事情，靖和立刻瞪大了眼睛认真听着。可尽管身姿立的端正，不巧嘴里还填着果肉，一时嚼也不是咽也不是，只得两腮撑得圆滚滚的，活像只小松鼠杵在原地。

　　此刻碧梧话语至半，回头看一眼靖和，恰巧就和这松鼠徒弟打了个对眼，不禁莞尔道：
　　“…… 可只有一条，脸蛋不能给人随便捏。”

　　小孩子脸嫩，九仪众师长外家功夫又一个赛一个的精妙绝伦劈金断玉，可不要把这松鼠小腮帮捏漏了。

　　靖和听了嘱咐，郑重其事点点头，顺便把梨子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