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寄愁心》弥章章

7、号码

　　余明月对郞晞说要带他出去玩的时候，他们俩正处在被夕阳晚霞交辉相应的放学路上，路两旁排列着茂密繁盛的红叶李，在四月的尾巴中，枝桠余留着零星的粉白色花朵，偶尔吹过一阵风，惹动棕红色树叶发出沙哑的嘶吼。
　　想都没想，郞晞就拒绝了。
　　开玩笑，平时一起上下学就够烦人了，还要再额外出去玩，吃饱了撑的才会答应。

　　余明月和马向祺两人千算万算，唯独算漏了要是郞晞不答应出去该怎么办，因而听到郞晞果断的拒绝声时，余明月第一反应就是他凭什么不答应，他有什么资格不答应。
　　他余明月从小到大是被家里人捧在手心呵护着宠大的，每次只要自己提出什么要求，家里人都尽一切可能满足，就连何媛也只会在确实看不下去的时候才拒绝。所以，从未栽过跟头的余明月震惊地想，郞晞凭什么不领自己的情？

　　余明月凶巴巴地问：“为什么！”
　　郞晞轻哼：“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眼见郞晞速度越来越快，似乎是要在自己发怒前赶紧甩掉他，余明月迈着小短腿紧跑两步，伸手拽住郞晞书包带，“我不管，这个周六你必须要和我出去。”
　　“不。”

　　再次被拒，连个理由都懒得给，余明月气恼极了，也不管是在大街上，他大声道：“不行，你就得和我出去！”
　　路人听到动静诧异地往他们这边看，余明月精致灵动的五官缩在一起皱得像个包子，白嫩的脸颊却鼓起来仿佛一戳就噗噗漏气。郞晞默默在心底翻了个白眼，心想他妈这个菩萨心肠要真这么喜欢小矮子，怎么不自己亲自辅导，干嘛要他遭这份罪。

　　郞晞低下头与余明月睁得圆润的眼睛对视，冷飕飕道：“松手。”
　　余明月不甘示弱回瞪他，同时还得寸进尺地抱住郞晞的腰，“你不答应我就不松。”
　　两个人你扯我我抱你的在路上纠缠半天，余明月磨人功夫太厉害，最后直接四肢并用扒在郞晞身上，口口声声道：“你再不答应我就躺地上打滚！”
　　“呵，”郞晞最不怕别人的威胁，尤其还是这种小儿科，“有本事你就躺。”

　　于是三秒钟后，郞晞脸色发青地看着丝毫不要面子，呈大字型躺地上的余明月。
　　偏余明月还跟没事人一样，下巴抬起来用鼻孔对着郞晞，耀武扬威道：“怎么样，我本事大着呢。”
　　郞晞觉得这小矮子该去医院精神科看看了。

　　眼瞅着旁边驻足的人越来越多，耳边逐渐喧闹起来，郞晞平生头一回萌生了不负责任的想法。
　　于是他在余明月洋洋得意的自我感觉良好中，拔腿就跑。
　　余明月：“？！！”
　　跑了没几步，身后突然爆发一声凄惨尖利的哭声，郞晞顿时像被施了定身术一样定在原地，面色复杂。

　　晾他一会儿就好了，郞晞如此对自己说，他正欲抬脚继续走，忽然一个老奶奶叫住他：“小伙子，你弟弟还躺地上呢，你要去哪啊？”
　　他不是我弟弟，郞晞憋闷反驳，然而他还是心如死灰地转过身，只见离他几步远的地方，余明月一手挡在脸上发出宛如杀猪般的尖叫，一手攥成拳小幅度捶地，两条小细腿还在空中不断乱踢，直把郞晞看得眉头紧皱一脸嫌弃。

　　年仅15岁的郞晞终于在此时此刻，体会到了家有熊孩子是怎样的感受。

　　郞晞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去，他脸皮没那么厚，有些难堪地在众人议论纷纷的视线中低头冲余明月道：“别哭了，起来。”
　　“呜呜呜——”
　　郞晞眉毛跳了下，“大庭广众之下别这么丢人。”
　　“呜呜呜呜呜——”
　　郞晞磨牙，“我数到三。”
　　“呜呜呜呜呜呜呜——”
　　他卑微地妥协了。

　　郞晞一字一顿仿佛要把余明月碾碎了道：“我答应你。”
　　瞬间，哭声停止，余明月手脚极其麻利地从地上一个鲤鱼打挺起身，拍拍校服上沾着的尘土，他轻飘飘扔下句“早这样不就完了吗。”然后很快乐地蹦蹦跶跶地跑远了。
　　被诓的体无完肤的郞晞：“……”
　　看来抄十遍要改成二十遍了。

　　周六上午是例行的辅导时间，不同于往常，余明月这回出奇的老实，坐得端正笔直不说，郞晞说什么他都点头附和。一开始郞晞怀疑他是糊弄自己，结果问了他几个问题竟然一点错都没出，郞晞也就打消了心里疑问。
　　他不知道的是，余明月在心里想，过了今天咱们就彻底说拜拜了，我就大人有大量给你点最后的面子。

　　中午吃完饭，余明月趁何媛上楼午休在客厅里和马向祺打电话，确认好对方已经在仓库等着后，他按捺不住呼之欲出的心跳，跟阿姨打了个招呼就急冲冲跑去了郞晞家。
　　开门的是郎母，她满脸笑容地让余明月快进屋，摸摸余明月的脑袋道：“明月怎么来了？”
　　余明月知道郎母喜欢自己，自然也会将这种优势发挥到最大，他眨巴眨巴眼很乖巧地说：“我来找郞晞……哥哥出去玩。”那声哥哥完全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于是郎母向楼上道：“郞晞，明月来了。”
　　不多时，就听脚步声在木制楼梯上响起，郞晞一脸漠然地下楼，“哦。”
　　“你这孩子，”郎母嗔怪一声，又热情地问余明月，“明月想吃什么水果，火龙果好吗？”

　　下午一点多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太阳高悬于顶，孜孜不倦地散播热量，路上几乎没有行人，远远地只能看见一高一矮两个黑点在移动。
　　矮的那个手里正捧着一盒郎母给他切好的火龙果，紫红色汁液涂得嘴上到处都是，边走边发出窸窸窣窣声响。
　　郞晞本就是无奈之下被迫答应的，所以也没有兴趣问要去哪，他百无聊赖地跟在余明月身后，看前面小矮子头一点一点地吃东西。
　　烦人精，郞晞如此评价。

　　马向祺他家商店离他俩住的小区不远，没多少功夫就到了，马向祺正搬着个凳子坐门口看漫画，看到他们来了立马合上书站起来道：“余明月，郞晞哥，你们来了啊。”
　　郞晞挑眉问余明月：“你要带我来的地方就是这？”
　　“对啊，三个人正好玩斗地主，平时老二缺一。”
　　所以小矮子在大街上撒泼打滚也一定要带他玩的是——斗地主，郞晞一瞬间真想撬开余明月脑壳看看里面是不是有水。

　　马向祺帮腔：“对，今天好不容易有人陪我们玩，郞晞哥谢谢你！”
　　郞晞没法子，都被道谢了还能甩手走人吗，他只好委屈自己了。
　　“在这玩太热，马向祺我们去后门仓库那，那里凉快。”余明月递了个眼神给他。
　　马向祺顺着点头，“走走走，仓库那空也大。”
　　说罢两人就迫不及待往后门跑，郞晞不疑有他跟在后面。

　　到了仓库门口，余明月却不急着进去，他罕见地回头问郞晞：“你想喝什么饮料，我请客。”
　　郞晞诧异，余明月哪根筋没搭对竟然问自己想喝什么，他高冷地摇了摇头，“我不渴。”
　　听到他说不渴余明月耸耸肩，“你不喝我喝，马向祺我们回去拿两瓶饮料过来，”他指着仓库对郞晞道，“你先进去等着。”

　　郞晞心想怎么刚才不拿这时候又突然要去，不过他也懒得问，手碰到门的刹那他耳尖地听到余明月没压抑住的奸笑声，心中些微异动，他下意识手比脑子快的反手抓住余明月领子一拽，“哐”一声响铁皮大门猛地关上，两个人同时进入仓库。

　　四周一片漆黑，斑驳的几个光点透过墙上小窗缝隙偷溜进来，大片温暖灼热的光线被完全阻隔在门外，仓库特有的干燥阴凉扑面而来，呼吸声交缠可闻。
　　余明月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拽给搞懵了，他怎么就进来了呢，还在怔忡中，突然一阵铁链摩擦地面的哗啦声闯进耳朵，紧接着是凶狠令人胆战的犬吠。
　　“汪——！”

　　脚掌接触地面发出的哒哒声急速驶来，一声又一声凶猛仿佛张着血盆大口的犬吠不间断回荡在偌大的仓库中，余明月顿时“嗷”一嗓子挣脱开郞晞还抓在自己衣领上的手，连滚带爬地往门口靠近。
　　然而人在慌乱惊惧中的动作并不是自以为的敏捷迅速，真实情况其实是浑身颤抖腿软且使不上力气，所以即便余明月认为自己已经用了毕生的力气奔向门口，在别人眼中动作还是慢的。

　　马向祺诚不欺余明月，他家的狗确实够黑够大，只见高度快接近郞晞腰部的一只皮毛顺滑乌亮的大狗风驰电掣地向他们跑来，它的身子融在黑暗中看不清具体轮廓，唯有一双闪着精光的眼睛熠熠发亮。
　　大狗鼻孔喘着粗气呼哧呼哧奔来，竟然略过郞晞直直冲向余明月，余明月回头瞅见狗的目光紧黏在自己身上，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腿一个不听使唤打了弯开始和大狗绕起圈子。

　　“郞晞救命！”余明月边撕心裂肺喊郞晞救他边没命地跑。
　　此时此刻郞晞也明白了余明月带他来的真正目的，放狗咬他。

　　郞晞冷眼旁观一人一狗在堆满了货物的仓库里上演这出闹剧，抱臂嘲讽道：“不是你要来仓库的吗，怎么不知道这里有狗吗？”
　　“妈妈——！”余明月喊破喉咙尖叫。

　　那边马向祺自己在前面头也不回地走，嘴里还念叨着：“余明月我们这样做会不会不太好啊，虽然我家狗确实不咬人，但它长得太吓人了，万一把郞晞吓出个好歹成傻子了怎么办，你不是说他是初三年级第一吗，再一个月就要中考了，这紧要关头变成傻子学校找咱们麻烦可咋整。”
　　等了一会儿没人说话，马向祺奇怪地回头道：“你怎么不说——我靠人呢！”

　　等马向祺气喘吁吁跑回仓库推开门时，他看见了这样一幕。
　　只见余明月八爪鱼一样扒在郞晞身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头深深埋在郞晞脖颈，身子随着哭泣颤动，是被吓怕了的惨样。而郞晞脚下的大黑狗温顺地伏在地面，惬意地打了个哈欠。
　　这发展不太对啊。

　　马向祺慢慢走过去，刚要说话就被郞晞一个冷冽的眼刀杀了个片甲不留，他顿时打了个冷颤，从后脊背爬上来一股凉意。马向祺试探着小声询问：“余明月，你还好吧？”
　　余明月实在是被吓破了胆，整个人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神，他抽噎着不能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他没事，”郞晞替他回答，“真是个胆小鬼。”

　　要是往常余明月被这么说肯定揭竿而起了，但今天他神志不清，乖顺着窝在郞晞抹眼泪，不敢反驳。
　　太可怜了，马向祺想，也太丢人了。

　　回家的路上余明月是被郞晞背回去的，郞晞身上的白衬衫被他哭得痕迹斑驳，他难得良心大发对郞晞说：“谢谢。”
　　郞晞倨傲地哼道：“就该把你一人锁里面，这样你就没有这么多坏心眼了。”
　　余明月瘪着嘴不吭声，过了会儿小声道：“我是因为不想补课。”
　　“所以你就吓唬人？”郞晞觉得好笑，“你再这样早晚有一天会被警察抓走，到时候没有人会去接你。”

　　“胡说！我爸爸妈妈会去接我的。”
　　“大人不喜欢坏孩子。”
　　“那，那我就给你打电话，让你去接我。”或许是仓库里郞晞没有抛下自己一走了之，余明月觉得对方还挺好的。
　　“你知道我手机号码吗还给我打电话。”郞晞切了声。
　　余明月抱紧他的脖子，“我记性可好了，你说我记着。”
　　“那好啊，我号码是……”

　　余明月顺着记忆里对自己来说即便过了很多年也还不算陌生的数字一个个输入，再点击搜索，下一秒界面弹出。
　　一瞬间余明月心里不知道是酸涩还是庆幸，他恍惚地想，原来郞晞从来都没换过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