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寄愁心》弥章章

5、不像

　　狭窄的饭店里拥挤堵塞，老旧的空调发出沉闷的嗡响，浑浊的空气里混杂着辣椒油麻汁酱油醋等各种调味品的味道，只与大堂半扇玻璃相隔的后厨源源不断地提供热气。
　　而在一方小桌坐着的上身白T恤下搭五分大裤衩的余明月，正满脸尴尬地对郎晞笑。
　　他到底哪根筋搭错了竟然带着郎晞来吃麻辣烫？

　　不合群，这是余明月的唯一念头。
　　耳廓环绕的是周围人狼吞虎咽的吃饭声，周边坐着的是打扮清凉的食客，眼前……眼前是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高岭之花。
　　在四周投射过来的或好奇或打量的视线中，郎晞面不改色地解开黑色暗纹衬衫最顶端的扣子，他脱掉一看便知价格不菲的西装外套，还未想好将外套放哪，余明月已经殷勤地接过来，搭在一旁的椅子上。

　　放之前还格外体贴地用纸巾擦了遍椅子，生怕让西装染上一点灰尘。
　　郎晞眸色深沉地看着余明月一系列举动，欲言又止。

　　他们这桌太冷清，余明月受不了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的干瞪眼，他开始主动找话题。
　　余明月问：“郎总，你怎么会去那家画廊？”
　　郎晞淡道：“朋友给了张票，说里面作品都还不错，便想去看看。”

　　哦，有闲情逸致去看画，没功夫接受采访。
　　再者说，郎晞不是对画毫无兴趣吗，当年他只要一让郎晞陪着自己画画，郎晞最后总能无聊地睡过去，难不成一别数年这人突然有了艺术细胞？余明月不免想到了马向祺，忍不住扼腕叹息。

　　余明月给郎晞倒了杯水，又道：“那看了一圈有喜欢的吗？”
　　“那副《微》还不错。”
　　余明月愣住，郎晞说的《微》就是程昊诠画的，一瞬间阴暗可憎的回忆纷至沓来，在暗流即将淹没自己之前，余明月赶紧叫停。

　　他笑容有些勉强，附和道：“是吗，我觉得也挺好看的。”
　　郎晞不置可否。
　　又是片刻寂静，余明月终于听到了重逢后他最害怕郎晞问起的一件事，郎晞问他：“你怎么成了记者？”

　　仿佛有一根细小的针在密密麻麻地刺戳心脏，痛感顺着汩汩血液流遍全身直到神经末梢。
　　不算太痛，就是难以让人忽视。

　　说辞早就说了百遍千遍，像刻在脑海里那般滚瓜烂熟，因而这次也没有任何阻力。余明月弯起清润的杏眼，颊边酒窝若隐若现，语气很是爽快，“画画太累了，你是知道的我最吃不了苦，所以早就在大学改行了。”
　　骗人，郎晞心想。
　　但他没有戳穿，只略微一点头没再细问，余明月暗暗松了口气。

　　既然提到了原来，怎么也得嘘寒问暖一下了，余明月问道：“郎总什么时候回的海城，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不然我就可以给您接风洗尘了。”
　　郎晞轻笑一声，余明月听着有点讥讽在里面，果不其然只听郎晞说：“告诉你？咱们不是早就断了联系吗。”
　　被致命一击，余明月损失惨重。你说长什么不好，非长一张不讨喜的嘴，这下可好了，天给聊死了。

　　余明月悻悻笑了下，没什么说服力的道：“现在，现在也还可以再联系的，不是有那么个词吗，藕断丝连……”
　　他这都说的什么玩意……
　　余明月察觉不对及时收声，偷偷用余光觑郎晞脸色，没看到对方有什么表情变化，余明月才放下心来。
　　还欲再说些什么，麻辣烫上桌了。

　　其实在画廊里余明月只不过随口一提请郎晞吃饭，本来也没想着对方会答应，谁料就是这么意外，郎晞连思考都没思考，干脆利落地回了个“好”字，这下余明月就是反悔也不成了。
　　余明月问他想吃什么，郎晞说随便，随便那可就太难办了。余明月一连提了好几个地方，都是贵且量少的装13餐厅，余明月一边说一边听到了自己破碎一地的心脏瓦解声，结果郎晞又是嫌这家刚装修甲醛含量超标，又是挑剔那家去太多遍了没有新鲜感，挑挑拣拣半天后说让余明月挑地方。

　　好吧，这个不行那个不行的，那就选个普罗大众都喜欢的麻辣烫呗，余明月才不会承认是自己想吃麻辣烫的。
　　令人大跌眼镜的是，郎晞对去吃麻辣烫竟然没有任何不满，并且在得知余明月24岁高龄还没有驾驶证的时候，还不发一言地充当起了司机。
　　导致余明月一路上心惊胆战，生怕说错话被扔马路边。
　　毕竟万一他把自己扔到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打车钱起步价就好几百！

　　不过话说回来，要是依这位大哥的吃法，再好吃的麻辣烫都不香了。
　　不加辣椒油，不加醋，不要香菜，不要葱。
　　合着就混着麻汁干吃啊。

　　余明月在郎晞再一次把碗里的葱花香菜挑出来时，终于看不下去出声：“那个，你要是不吃的话就给我吧，我吃。”
　　当老板就是好啊，挣得多不知茶米油盐贵，知道现在香菜已经卖到7块钱一斤了吗！
　　闻言郎晞诧异地抬头看了眼余明月，发现对方神色并非作假，他疑惑道：“你不是从来不吃香菜吗？”
　　郎晞还记得他在余明月家里吃的第一顿饭就因为一棵香菜而不得安生。

　　虽然余明月对郎晞辅导他功课这件事百般不情愿，但胳膊拧不过大腿，自己成绩实在太烂，何媛说什么都不肯流失隔壁这么好的教学资源。撒泼打滚各种办法都用尽了，余明月最后还是苦哈哈地坐在椅子上听郎晞语调毫无起伏地讲题。
　　余明月周末睡懒觉惯了，压根没想起来还得补课，何媛冲进房间的时候他还在会周公，何媛一看都这点了他还没醒，当即就把他从床上薅起来塞进洗手间。
　　余明月双眼朦胧的原地发愣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待会儿郎晞会来家里辅导，他顿时嘴撅的老高，洗个脸都砰咚乱响拿盆子撒气。

　　郎晞没一会儿就来了，他穿得依然干净清朗，一张已经长开的俊秀脸蛋在太阳的照耀下欺霜赛雪，绝顶的漂亮。
　　看着郎晞礼貌得体地向自己问好，何媛忍不住回过头瞥了眼从自己肚子里钻出来的那个，只见穿着一身蓝色叮当猫睡衣的余明月正抱着牛奶瓶喝得津津有味，腮帮子上也不知道沾的什么，红黄一片。

　　奇了怪了，平时也没觉得儿子有多傻，怎么有郎晞作对比，就那么想把他塞回肚子里重新生呢。
　　真是十二三，狗都嫌，何媛摇头叹气。

　　一上午浑浑噩噩的补课结束，余明月就记住了句“正弦三十零点五，正切九十不存在”，至于其他的什么辅助线啦公式啦都随着早上吃的三明治消化了。
　　十二点整，补课结束。郎晞在余明月撒丫子跑之前揪住他睡衣，面无波澜道：“余明月，我希望你能学以致用，知识不是死的，要学会灵活运用。”

　　听听，还知识不是死的，余明月白眼都快翻天上去了，不过他忙着去吃饭也就没功夫跟郎晞理论知识到底是死是活，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郎晞不抱希望地松了手。
　　孺子不可教也。

　　何媛有心想让余明月和郎晞关系变得亲近，俗话说近朱者赤，她就盼着余明月能多和郎晞学学，所以这天就留郎晞在家吃饭。
　　一开始吃得好好的，结果等汤被端上桌，余明月又开始作了。

　　“砰——！”勺子被重重扔在餐桌上发出沉闷声响。
　　余明月嘴边还黏着颗饭粒，看起来傻不愣登的，但是神情极度霸道，他很凶地对阿姨说：“为什么汤里面放了香菜！不是说了我不吃香菜吗！”
　　阿姨慌张地道：“哎哟我这脑子，一不留神就给放了，明月别生气，阿姨这就给你把香菜挑出去。”

　　余明月一听更不乐意，他皱着眉道：“挑出去了还是会有味道，我不要喝这汤了！我要喝玉米甜汤！”
　　“余明月，你别没事找事。”何媛碍于郎晞在场，低声警告。
　　余明月脾气上来了哪管他三七二十一，他用勺子把桌子敲得震天响，乱得人心烦，嘴里嚷嚷着就要喝玉米甜汤，不然就不吃饭了。
　　“余明月，你天天挑食难怪长不高，你看看人家郎晞哥哥，怎么人家就没你这么多毛病，不吃香菜不吃胡萝卜不吃香菇，还是没把你饿着！”

　　被点到名的郎晞微微抿嘴，其实他也不吃香菜，但是在不懂事的弟弟面前他得维持一个兄长的威信，于是他顺着何媛话，点头道：“挑食不好。”
　　“听到没余明月，赶紧喝汤，别瞎折腾。”
　　余明月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怎么说都不听，“就不喝就不喝！”

　　忍无可忍，也不再顾及郎晞，何媛抬手就拧上了余明月耳朵，“你到底喝不喝？！”
　　余明月疼得呲牙咧嘴，嘴里大喊：“tan90度！”
　　郎晞：“……”还真是学以致用了。

　　所以眼下这个吃得热火朝天鼻尖冒汗的余明月，同记忆中那个因为一点香菜就闹得餐桌鸡飞狗跳的余明月，一点都不像。
　　一顿饭吃完，余明月说到做到，他抢在郎晞前面结账，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出门后打了个嗝。

　　“你住哪？”郎晞问他，“我送你回去。”
　　余明月连忙摆手，“不用了，我乘——”
　　“上车。”郎晞压根不听余明月说完，甩给他两个字就冷漠地回了车。
　　余明月尴尬地摸摸鼻子，很怂地跟着上车。
　　他安慰自己，没事，当老板的都这样，独断专横。

　　告诉了郎晞地址，车子在等红灯的空隙，余明月犹豫半晌还是把正事说出了口：“郎总，您最近有空吗，那个采访您看……”
　　突然一阵铃声在车内响起，郎晞比了个手势，“稍等。”
　　余明月乖乖闭嘴。

　　戴上蓝牙耳机，郎晞接通电话。
　　“郎总，原定今中午和M行行长的饭局依您的要求改到了晚上七点，地点不变。”
　　绿灯亮起，郎晞换挡，“嗯，我知道了。”
　　“好的。”

　　余明月把对话听了个七七八八，他愣了愣，才后知后觉道：“原来你中午有事啊，我是不是不该……”
　　郎晞打断：“不是什么要紧事。”
　　好吧，当老板的就是不一样，和银行行长吃饭都不算要紧事。真是委屈他和自己一介屁民吃麻辣烫了，余明月很惆怅。

　　因为出了个小插曲，直到车子停在小区外余明月都没再提起过采访的事，却不想下车关门之前郎晞忽然开口道：“采访的事不是没有转机。”
　　余明月眼睛瞬间亮了，刚还黯淡无光的脸一下子恢复生机，就跟向日葵看见太阳了似的。
　　“什么转机？您说，让我上刀山下火海也行！”他迫切地问郎太阳。

　　郎晞俊眉清目微微一笑，红唇轻启：“首先你要加到我的微信。”
　　余明月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