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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常相思(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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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将军府那边派人来信了,上次送过去的那一批雪蚕冰丝将军夫人满意得很呐,这一次特意又追加了五十匹。”小彩兴致冲冲地从外面跑进来,带了一股屋外的热气。
“哦。”柳绵晓慵散地躺在藤椅上,一手执圆扇轻轻扇风,另一手则拿着在阳光的照射下夺目绚丽、熠熠生辉的七色堇发簪,根葱般的纤细手指细细摩挲着,嘴角噙着腼腆的笑意,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忸怩之态。
小彩看着柳绵晓这一副满目含春、花开烂漫的神情已经是见怪不怪了,从长袖内掏出了一条冰丝帕,拭去了额上的汗珠,对着身边的阿菊低声说道:“还是想着那个青衫男子?”
阿菊侧过身子,点了点头,“对啊,距离那日初见已经过了半月有余了,小姐天天看着七色堇发簪,就一根染上了彩漆银簪,傻乎乎地乐。”
阿菊的话刚说完,便感到了周身的一阵凉意,小姑娘一愣,随即意识到了什么,缩着脖子僵硬地转过身子。
果然柳绵晓不知何时从藤椅上下来了,猫儿似的脚步没声音,优哉游哉地把圆扇子对着她们二人扇风,眉梢缓缓吊起,红唇轻启:“当着我的面打趣我,阿菊小彩你们俩胆子不小啊。”
小彩立刻躲到了阿菊身后,微微探出小脑袋不厚道地说:“谁不知道小姐你就是嘴硬心软。”
柳绵晓作势要拿扇子敲小彩的头,被她机敏地躲开了,她没忘了正事敛了笑意缓声道:“老爷去江南谈生意去了,夫人让小姐你去将军府送雪蚕冰丝。”
柳绵晓收了圆扇,抱怨道:“出了门外面就是一个大火炉,谁在这个天乐意出门,为什么娘亲非得是让我去啊。”
小彩立刻搬出早已熟记于心的夫人的说辞:“咱们柳韵绸庄是生意兴隆,但是毕竟刚在长安站稳脚跟,有幸得将军府夫人的赏识,更应该……”
柳绵晓生无可恋地走到门边,打开门迎接热浪滚滚,“别说了,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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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闻时涧对于柳绵晓而言是那一阵等不及的夏日清风。
那么常安好对于柳绵晓而言便是那一轮躲不过的夏日骄阳。
柳绵晓领着家仆去将军府送货的时候,正值将军和少将军打了一场胜仗凯旋而归,原本清清冷冷的将军府被一群前来贺喜的朝臣贵族围堵的水泄不通。
尽管家仆们拿着上等佳品雪蚕冰丝已经足够小心翼翼,等到朝臣贵族们都进去了,才迈开步子进了将军府邸。
在府内更是提心吊胆,左右观望,生怕碰上个冒失的权贵将怀中丝绸给弄脏了弄皱了。
怕什么来什么,“砰”的一声,家仆被一个从角落处突然窜出来的醉醺醺的魁梧男子撞倒。
人摔得不轻,丝绸也从手中滑落,光滑柔顺的布料在地上滚动了几圈,停在了被艳阳晒得干瘪蜷曲了的芳草地上,停在了一位凌厉英俊的男子脚边。
年轻男子一身黑底金边的轻便战甲,乌黑茂密的长发用琥珀束发冠高高束起,腰系着甲玲珑狮蛮带,更显得肩宽窄腰,身姿挺拔,透着一股桀骜干练的气场,像是灼灼烈日一般令人难以忽视。
醉酒男子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压根没注意到常安好来了,肩膀被一个仆人撞得生疼,当即一脚踹在了仆人的膝窝,骂骂咧咧道:“长没长眼睛啊,没看到爷在路上吗。”
家仆从地上颤颤巍巍地站起,双手合十垂首敛眸,不住地道歉赔罪。
醉酒男子双手叉腰,头颅高傲地扬起,“跪下赔罪。”
柳绵晓长眉蹙起,一把将已经撩开衣摆准备下跪的家仆拉起,对着醉酒男子冷笑道:“没长眼睛的是你,不看路的也是你,如此说来该跪下赔罪的是你吧。”
醉酒男子气得火冒三千丈,耳边聒噪的蝉鸣更是让他烦躁不已,哂笑道:“你可知道我是谁?我妹妹可是正得圣宠婉妃,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不过是个依仗女人得势的纸老虎罢了,何须怕你?”
他皱眉望向柳绵晓,一个清丽恬淡的柔弱女子,心下微动,疾步向她走去,语气放荡:“是纸老虎还是真老虎,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还没等柳绵晓反应过来醉酒男子说的荤话,常安好就一拳挥向了他堆满横肉的脸,讥讽道:“你连纸老虎都算不上,你就是个臭虫罢了。”
常安好那一拳的力道可不轻,把醉酒男子的银牙都震碎了,嘴里都是血腥味,他怒目圆瞪地望向动手的人,却在发现是手握兵权的少将军时蔫了下去。
醉酒男子立马道歉示软,灰溜溜地离开。
柳绵晓看向常安好,浅笑盈盈:“多谢公子出手相助。”
常安好望向柳绵晓身后的一群家仆手中拿着的精致丝绸,想起母亲说过天气热了,要多买些冰丝绸缎替他做几身凉快衣裳。
他把草地上的丝绸捡起,用手掸了掸丝绸上面的灰尘,又将丝绸理顺递交还她的手里,低声道:“无妨,将这批丝绸送到前面库房吧。”
柳绵晓笑着摇摇头:“方才那落地的几匹已经落灰了,万万不能送入将军府,我下次再来送雪蚕冰丝。”
常安好不解道:“可是灰尘已经被我掸拭了,不仔细看根本就看不出来有污渍,况且你们也不是故意弄脏的,何必如此折腾。”
柳绵晓生得眉清目秀,一双浅茶色的双眸似水一样纯净,她红唇弯弯:“我们柳韵绸庄,不怕折腾,但求心安。”
常安好抬眸望向柳绵晓,眸中是掩不住的欣赏与好奇,“也好,下次来就没那么多糟心事了。”
待柳绵晓离开后,常安好这才发现地上有一根七色堇发簪,在金光下流光溢彩,弯腰拾起后刚想唤她,便被闻时涧叫住了,“安好兄弟让我好找啊,这次又打了场胜战,按照旧例,这次依旧得跟我好好畅饮一番。”
常安好随父征战沙场多年,一向不拘小节,豪迈大方,这次手里握着一支女儿家的发簪,他竟难得的害羞了,做贼似的把发簪藏到了袖子里,想着下次这位姑娘来再还给她也是一样的。
*
柳绵晓再次去将军府的时候是在一个绵延湿润的阴雨天,灰蒙蒙的天际陡然落下了不大不小的雨珠。
上次回去前遣人定下了今日之约,可是今日天公不作美,这料子精细娇贵的很,淋不得雨,她听着雨水从屋檐上滴滴答答敲打奏乐的声音,无奈地叹了口气。
从屋内拿了把油纸伞便要出门,阿菊急急叫住她:“小姐且慢,老爷说了他要同你一起去。”
柳绵晓听了立刻转身入了那朦胧浩渺、细雨横斜的雨幕中,“不用了,上次便是我去将军府定下的今日,如今也应当我去说。”
她才不会说她是因为想去将军府找发簪的!
她走进了将军府内,一眼便看到了上次那位仗义相救的公子,他不惧绵密细雨,故而都不撑伞,不紧不慢地走到了亭子里。
她顺着他的身影看过去,凤眼蓦地一亮,又是惊又是喜的,她终于看到了那日她心心念念的公子。
亭中二人坐听风雨,饮酒畅谈,柳绵晓迟迟不敢上前,生怕打搅了他们的雅兴。
她听见了两位热血男儿铿锵有力的字字箴言。
她听见了温润和煦的闻时涧说:“父皇身体近来抱恙,几位皇兄的储君之位争的是明枪暗箭,绵里藏针,东宫里那位位子也是坐不稳喽。”
“可惜几位皇兄一心只顾着争权夺势,丝毫不体会民间百姓疾苦。”
“为皇位争得头破血流的皇兄们,穷奢极欲的权贵,食不果腹的百姓,让我日日忧心,夜不能寐。”
“我多想为贫苦百姓做点什么,却发现自己只是个闲官,徒增三千烦恼丝。”
“安好兄弟,我多羡慕你手握重兵,能够奋勇杀敌,保家卫国。”
她听见了潇洒不羁的常安好说:“如果可以,我也不希望驰骋沙场,过那种刀光剑影的生活,我的手上沾满了鲜血,我杀人如麻,戾气太重,行事果断冲动,总是在不经意间刀剑一挥,尸横遍野,人命在我眼里不值一提。”
“五皇子,你忧国忧民,是你的情怀,而我征战杀敌,是我的使命。”
“若是几位皇子也能够有五皇子这等胸襟,我大兴国必将迎来天平盛世啊!”
“五皇子,时涧兄,一辈子的好兄弟!”
“这大兴国,我拿命来守。”
柳绵晓的声音早已沙哑不堪,听上去像被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枯树枝,茶盏就在她左手边上,可是她就像是深陷回忆的泥潭,长眸紧闭,鸦羽般的长睫上面早已是缀满了晶莹的泪珠。
溪宁和墨寻也是沉浸在柳绵晓、常安好和闻时涧的故事中,在柳绵晓讲到动情之处哽咽停顿时,心有灵犀般地偏头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水润润的大眼中看到了彼此的身影,被璀璨的银灰点亮。
溪宁狭促地转过小脑袋,墨寻倒是气定神闲,处变不惊的样子。
柳绵晓沉默了许久,才缓过神来,声音带着哭腔:“四年前的种种恍如昨日,仍在眼前,那时候闻时涧还心存善念,忧国虑民;那时候常安好还恣意豁达,踌躇满志,我还在想有生之年到底能不能看到七色堇这种罕见的沙漠奇花,那时候觉得闻时涧和常安好真是志趣相投,情同手足,在安好死后,我整日以泪洗面,胡思乱想,我想啊想,如果能够在他们发现我前先行一步转身离开该有多好,不该贪心不该痴恋。”
“看一眼七色堇的代价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