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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常相思(六) 那时,她还 ...

  •   柳绵晓也算是一个镇定自若的奇女子了,短暂的惊慌失措后,立马恢复如常,浅茶色的水眸压下了里面翻涌的惊涛骇浪,眼帘再一掀开,又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她清了清嗓子,轻描淡写地说:“七色堇?已经故去的常将军?我不知三位大师再说些什么。”

      方云初从屏风后缓缓走出,气定神闲地说道:“墨寻方才说的不错,但是那只是关于七色堇的一部分,七色堇的确是适合在荒漠中生长,但是却并非不可移植,只是需要用鲜血浇灌,沙漠奇花并不需要多少水源,一滴血便足以维持数日,故而移植起来难度并不大。”

      方云初顿了顿,仔细观察着柳绵晓的反应,并没有任何诧异不解的神色,继续缓声道:“越美丽的花具有越强烈的毒性,七色堇没有能够移植是因为如果用大量的鲜血浇灌,七色花瓣怒放,取其花蕊研磨成汁液,便是致命的毒药。”

      柳绵晓终于抬眸望向了方云初,拇指和食指的指腹捻起不住地打圈,好半晌,她才嗤笑道:“大师可真是会开玩笑,若是毒药,太医怎么会查不出来呢?”

      溪宁白皙纤细的手指指向了那个鼓囊囊的浅粉色荷包,啧啧了两声,三分嘲弄七分哂笑:“因为你下的药剂量太小了呗,花太少了还不够多,毕竟所有的花瓣加起来才这么一荷包,花蕊能有多少?研磨成汁还得有损耗吧!那不剩下的就更少了吗,皇上好歹一身强体壮、人高马大的七尺男儿,你这也太扣扣搜搜了。”

      柳绵晓美目圆瞪,握着荷包的手不由自主地攥紧,浅茶色的眸子里闪过懊恼,闪过无措,闪过恨意,但就是没有被戳穿后性命不保的后悔、恐惧和忧伤。

      片刻后,许是她想到了什么,握着荷包的手缓缓松开,好听的笑声扬了起来,“三位大师,现在是在我宣明宫内,你们觉得是你们说了算呢,还是我说了算呢?”

      溪宁没有想到柳绵晓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都到这个份上了还是不认错,“你……”

      “嘘~”柳绵晓鸦羽般的长睫跟蝴蝶振翅一般眨了眨,好心提醒道:“阿菊和小彩都是我的贴身丫鬟,从小跟随我一起长大,都是我的人,等待会儿御林军来了,她们自然会知道该怎么说,怪就怪在你们自命不凡还爱多管闲事,你们还真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相能奈我何了?”

      方云初伸出食指一勾,隔空捞了柳绵晓的浅粉色荷包。

      失去了荷包的柳绵晓比方才被三人戳穿之后更加的激动,她双拳紧握从案上狠狠一锤,骤然从木椅上站起,声音低沉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咬着字句,一字一顿:“还给我!”

      方云初置若罔闻,扯开了绣着翠绿色湖畔垂柳的粉红色荷包,果然是一大把还未枯萎凋零,却因为失去了花心而黯然失色的七色堇花瓣。

      墨寻耸了耸肩膀,懒洋洋道:“怪就怪在你太宝贝这个荷包了,鼓鼓囊囊这么一大包本就引人注目,况且这个荷包搭你这一身还极不合称,以为把七色堇匆匆藏到荷包里面,再离我们八丈远我们就注意不到了?”

      溪宁刚刚在柳绵晓那吃了个瘪,正欲扳回一局,难得地和墨寻同仇敌忾,眉毛一挑白眼一翻嘴一嘟:“就是!我们机灵着呢!”

      方云初将七色堇重新放回了荷包内,偏头觑柳绵晓,缓声道:“看你下药的剂量,再结合皇上昏睡时的神情,他不出三个时辰便会醒来,这段时间你要不要把前因后果跟我们说说?”

      柳绵晓斜睨了方云初一眼,因为荷包在他手上她并未按照原计划出声喊来御林军,她慢吞吞地又坐回了椅子上,手撑在扶手上,凤眸欲开欲合,一副懒得搭理你的神情,像一朵曼丽又懒倦的牡丹花。

      墨寻也不急,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还指了指紧挨着他边上的一个位置,对着溪宁说:“还傻愣着干嘛,你也坐。”

      方云初绕到了屏风后面不知道在干什么,没过半晌才踱着步子回到了正厅。

      方云初对着墨寻和溪宁点了点头,溪宁这才幽幽开口:“不如你来先说说为什么常安好带领三万精兵却败给了一个前来寻衅挑事的边境小国?再比如姜志和皇上密谋了什么样的阴招使得骁勇善战的常安好有去无回?再比如皇上为什么在常安好死后像中了蛊一样地非你不可?”

      柳绵晓冷冷瞥向了溪宁,浅茶色的眸子闪过一丝疑惑,似乎是在震惊三人知道不少秘闻,不过她仍旧是一言不发。

      这个时候墨寻不紧不慢地说道:“姜家四子在三个月内先后暴毙的事情想必你也听说过了吧,昨日姜志还喜笑颜开地参加了皇上和你的喜宴。”

      柳绵晓眸光轻黯,随口应答:“他不是活该吗!恶人终有恶报。”

      墨寻轻笑一声,轻飘飘道:“如果是常安好的怨灵干的呢?他死后从战场上回来了,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堕落成了怨灵,时间也刚好对得上,现在整个长安城的上方都笼罩着一层黑色怨气,你不回答我们的问题,怨灵迟早要在长安城掀起一阵腥风血雨。”

      柳绵晓闻言立刻就像是被人抽掉了脊髓一般,瘫软在木椅上,她似叹息似呢喃:“他回来了,他变成怨灵回来了,我能……看看他吗,哪怕是作为怨灵的样子,玄机阁的大师会有办法的吧。”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不可闻,再没有方才的半点强势。

      镇门将军派人来报玄机阁大师求见的时候,她并未有所顾虑,无论是真大师还是假混混,她都不慌不怕,只不是她打心眼里认为这只是三个会点江湖幻术的骗子。

      打从三人知道七色堇的秘密开始,她便彻底信了三人玄机阁大师的身份,只是可惜他们出现的太晚了,她的安好已经不在了。

      方云初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乾坤镜,乾坤镜的背面是由青铜所制,正面是薄如蝉翼的金色锡纸片,四周镶嵌着十二颗颜色各不相同的琉璃宝石,他把时间调到了刚来到长安城所看见的一幕。

      终究还是不忍心让柳绵晓看到那一片白花花的尸骨,唯有一处摇摇欲坠的悬崖,浅灰色的石堆在深沉的暮色中格外醒目,黄沙遍历,从远古的虚无之中传来一阵缥缈的马蹄声,并不算高的悬崖,但是却生生割裂了大地,黑黢黢的沟壑像是无边无际的天堑。

      哪怕画面之中只有一个黑色幽深的漩涡,一个半高的石坡,碎石飞溅,黄沙乱舞,但是柳绵晓还是看懂了。

      那一座支离破碎的尸山,那一个被怨气、戾气、怒气包裹着的黑色长安城。

      柳绵晓自虐般的看了一遍又一遍,终于如在九尺之寒的冰窖下掩埋的心,寒透了冰透了的心,冻住了她鲜活滚烫的热血,僵化了她的四肢百骸。

      良久,像是过了一秒钟,又像是过了百年。

      她的身子轻轻一颤,像是痉挛一般地战栗不止,那双勾人含春的凤眼阖上,任凭泄了洪的热泪斑驳了那一张素净苍白的面庞。

      她久久没有睁开眼,她的喉咙发紧的厉害,有一股咸腻的血腥气息涌上喉间,她又咽了下去,用干涩而又沙哑的嗓音缓缓开口。

      “那是四年前的盛夏,父亲靠着做桑蚕丝坊生意发了家,为了带给我们更好的生活也为了更大的生意市场,父亲便举家迁徙到了长安,也就是在那时,我认识了闻时涧,昔日最不受宠的皇子,如今的圣上,我还记得那年夏天,他穿着青衫,摇着折扇,面容俊朗矜贵,身姿颀长挺拔,缓缓向我走来……”

      *

      “小姐,小姐,”阿菊摇了摇刚刚被马吓到,惊魂甫定,呆若木鸡的柳绵晓。

      连着叫了自家小姐几声,柳绵晓都像是丢了魂似的一言不发,阿菊恶狠狠地看着眼前俊朗飘逸的青衫男子,乌溜溜的大眼像是燃了一把火。

      虽说青衫男子并没有做错什么,相反,他是由于心地善良抱住了一个突然窜到了街上的孩童,小男孩穿着一身深棕色麻衫,手里拿着一把木质弹弓,弯着瘦削的小身子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小男孩的个头本就不高像一个小萝卜头,何况他此时又是弯着身子,马夫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街上窜出了一个小男孩。

      眼看着疾驰的骏马就快要驶向那个六七岁的孩童,青衫男子立刻阖上折扇,一个疾步上前便把那个羸弱又贪玩的小男孩给抱到了怀中,马夫看到了男子的身影挡在了路前也是急急勒马。

      男子和孩童是毫发无损,可是骤然驶停的骏马俨然受了惊,不受控制地歪过马头偏离了街道,朝空中使劲蹬着马蹄,好巧不巧地,对着正停在首饰摊铺挑选发簪的柳绵晓前。

      男子穿着青衫,织金暗纹的雪白镶边和他头上的羊脂玉发簪交相辉映,脚蹬黑色云革靴,如此矜贵雍雅的翩翩贵公子怀中却抱着一个骨瘦如柴、面色发黄、穿着破旧麻衫的小男孩,却一点也不显突兀违和。

      他也不怕小男孩脏兮兮的衣服蹭花了那一身锦绣华服,还低下头对着男孩和颜悦色地说了几句话,小男孩挣扎着要下来找东西,男子笑着温柔地将他缓缓放下。

      男孩找到了弹珠献宝似的郑重地交到了男子的手上,他唇角轻掀,宠溺地摸了摸小萝卜头的头发,眸间是三月的春意,他如获至宝地把弹珠塞进了怀中,又随意地扯下了折扇下方翠绿的翡翠吊坠塞到了小男孩怀里。

      直到把小男孩交到焦急忙慌赶来的母亲手上,他又笑着叮嘱了两句,这才打算转身离开。

      这一切的一切,都被柳绵晓所看在了眼里。

      直到阿菊脆生生地大声喊道:“青衫男子,你可知你方才突然闯到了路中央,害得马儿受惊撂蹄子,差点没伤到我们小姐,我们小姐吓得现在都说不出来话了!”

      男子摇着折扇,面容清隽俊朗,身姿颀长挺拔,缓缓向柳绵晓走来,带来一阵等不及的夏日清风。

      他的声音清冷又好听,像是泉眼里汩汩流出的清泉,“在下向姑娘赔罪,害得姑娘受惊了。”

      柳绵晓的心脏跳得厉害,都快要跳出胸腔了,白玉般的小脸通红,像个熟透了的红苹果,她的掌心微微出汗,紧张得都快说不出话来,结结巴巴道:“没……没事。”

      男子扫了一眼琳琅满目,精致小巧的首饰摊铺,又看到了柳绵晓手中拿着的一根蝴蝶钗,清朗的笑声扬起,从袖中掏出一锭银两交到了摊主手中:“将这位姑娘手中的蝴蝶钗买下,”他的视线倏地一顿,指了指一根发簪:“这是什么花?我竟从来都未见过,一朵花开七瓣,七瓣颜色各不相同。”

      摊主喜笑颜开地接过银两,笑答:“这是七色堇,传闻中只在荒漠最深处才有,咱们这长安城,土地肥沃,气候湿润,雨量充沛,再也不会有这七色堇。”

      男子似是觉得新奇,“是在下孤陋寡闻了,那把这七色堇的簪子一并买下赠与这位姑娘吧,不必找零了。”

      柳绵晓的脸更红了,气若悬浮地瓮瓮道:“这如何使得,叫公子如此破费。”

      男子笑着摆了摆手,声音低哑暗沉,带着点蛊惑人心的力量:“就当是在下的赔罪之礼。”

      在男子转身离开之前,柳绵晓终于鼓足了勇气:“敢问公子尊姓大名,可否于听茶轩小聚,让小女子还了公子的人情。”

      男子墨黑柔顺的长发随风飘扬,因为走的越来越远,他的声音越来越悠扬空灵:“萍水相逢,有缘再会。”

      阿菊哼了哼,替自家小姐打抱不平道:“真是个爱端架子摆排场的世家公子。”

      柳绵晓怅然若失地接过摊主递过来的一簪一钗,目光流连在那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上。

      人生若只如初见,她对他的满心满意,少女情怀万般缱绻,唯他一人而已。

      “七色堇。”少女娇羞的声音化作了呢喃的耳语。

      那时,她还并不知道,七色堇,是花,亦是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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