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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起初云(九) 心头血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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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寻坐在亭台水榭的石凳上,微微侧目看向昏睡在竹床上面的方云初,黑色帷帐已经被掀开,他穿着一身白色的缎子衣袍,领口和袖口处是绣着金丝线的雅致竹叶的镶边,乌亮柔顺如瀑布般的发丝随意地散落在白色枕巾上。
方云初的双臂垂放在身体两侧,面部表情温和,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
只是哪怕是一动不动地睡在床上,也有一种明朗清隽、出尘不染的干净气场。
墨寻的视线像是在方云初的手腕处生了根,那里有一块浅粉色的圆形印记,像是一枚铜钱般的大小,怪不得他始终没有办法服用下桃夭的心头血。
溪宁把桃夭扶起坐在床头,她熬了点红枣姜茶,红枣姜茶补血又暖胃,釉色的小碗内深棕色的液体泛着蒸腾的雾气,看着就让人心生暖意。
溪宁用勺子舀了一勺,凑到唇边吹了吹,这才递到了桃夭的面前,“喏,快点喝,快点好起来!”
已经把血喂给了方云初,他这一日性命无忧,桃夭这才放下心来,乖巧地张开粉白色的唇喝了红枣姜茶,她一双凤眼剪水的眸子扫过了溪宁手臂处的那一片红色烫痕,语气带了点愧疚和怜惜,瓮瓮道:“对不起,是我一时太激动了,方才烫伤了你。”
溪宁冷哼了一声,语气是一如既往的又凶又横:“一句道歉就完了?你快把身子养好,等你身体恢复了,我再跟你好好算账!”
说是这么说,溪宁喂茶的动作可是一点都没停,等到一碗茶见了底,她才望向桃夭,迟疑着问道:“你每日吃人不是为了修炼妖术,而是为了使自己的身体能够恢复,持续不断的产生心头血?救方云初?”
桃夭点了点头,她的声音染上了一层凄怆,像是被暴雨打落在地的迎春花,无助又辛酸,“我的心头血却有能够使人起死回生之效,若非如此,云初早就死了,可是他却没有咽下去,每日的酉时,便会将口中的血喷吐出来,我唯有再次取心头血喂他服用下去,可是我的身体根本就禁不住每日取心头血,再这么耗下去我死了不打紧,只是云初也是必死无疑。”
桃夭顿了顿,伸手摸了摸鼻子,赫然地垂下了头,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声音轻似耳语:“一开始我只是吃了那些早就被狐妖们害死的百姓,可是不够,那些人根本维持不了多少时日,若是我不想想法子,到时候我和云初都得死,所以……所以我便在药庄内寻找狐妖修炼的秘术,她们如此强大,定是学了一些歪门邪术,终于,我在九尾妖狐房间的衣柜后面发现了一处暗室,里面有记录如何学习魅术的秘籍,如何布下结界,幻术诀窍,还有一些修炼心经等……”
溪宁轻轻拍了拍桃夭的肩膀,她的掌心温暖得像是被阳光照拂过一样,她红唇动了动,但终究是什么也没说。
桃夭像是陷入了回忆的泥沼中,小脸因为痛苦而皱成了一团,“可是我终究还是为了一己私欲犯下了大错,害死了不少人,也算是老天有眼,我终究还是救不回云初,只能是这样一日一日的拖着。”
这时沉默已久半晌不出声的墨寻,终于幽幽地开口,语气带了一股琢磨不透的意味:“但是现在已经再没有活人给你吃了,你还是要执意取出自己的心头血给方云初服下吗?哪怕你明知并没有什么用的,你这么做就是自寻死路。”
桃夭并未回答,只是峨眉扬起,纤长的睫毛下一双狐狸眼里面写满了前所未有的坚定。
墨寻淡淡的笑了,他好像听懂了,为什么那一曲琴音能够哀怨惆怅、缠绵悱恻至此。
溪宁瞪了墨寻一眼,责怪他哪壶不开提哪壶,在这个节骨眼专给人添堵。
墨寻偏过头望向方云初手腕处的那一抹浅粉色的圆形印记,面色微沉,黑眸里面有暗流翻涌,他缓声道:“这是方云初命定的劫难,他是被万古圣尊用通灵神玉捏造出来的,他手腕处的粉红色印记便是万古老头悄悄留下的记号,方云初天赋极佳、灵骨清奇,他的身体是纯洁无暇的圣体,融合了你的心头血会玷污了他的圣体,坏了他飞升求道的大志,那他会修仙得道无望。”
溪宁顺着墨寻的话视线一转,也看到了方云初手腕处的印记,黛眉微蹙,忍不住为桃夭打抱不平,“那也就是说,竟是方云初不愿意融合桃夭的心头血!真是个不识好歹的,竟然还觉得是玷污了他的圣体?”
桃夭听了墨寻的话瞬间面如蜡纸,睫毛微颤,连声音也带上了颤抖:“是啊,我吸食男人精元,我害人,我吃人,我的血是肮脏的,会玷污他至纯至净的圣体!但是我要他生啊!我只要他生,他却但求死!最终我们俩竟是谁都不肯妥协。呵呵呵呵!何其可笑,我又何其悲哀!”
幕色降临,夜色阑珊,月色朦朦胧胧,像是披上了一件银色轻纱,洒落了一地的冷清,连带着那一湖白莲池水,晶莹又闪亮,就像是一面巨大的破碎的镜子。
墨寻看着正在低头给他手臂上的伤口换药的溪宁,在月色的映照下,白玉般的肌肤泛着冷冷银光,她的神情是那样的专注又温柔,跟她怼他时那副小野猫的样子完全不同。
墨寻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他算是能理解桃夭和方云初的心情了,他摇了摇头,微微叹了口气:“若是他当真那么想,方云初又何必每日酉时死,又酉时生?他只是失了心智,永远被困在了他死的那一日罢了,他本就不该服下桃夭的心头血活下来的,他一生存在的目的便是修道成仙,这是使命也是天命。”
溪宁听懂了,她把沾染了鲜血的纱布摘下放在一边,换好药后又重新缠绕了几圈纱布,这才抬头缓声道:“这也就是说,方云初在那一日死去是必然,但是他却是为了救桃夭而重生!”
墨寻嗤笑命运弄人,“是啊,方云初被困在了那一日,每一日他都是做了相同的选择,为了救桃夭而死,随后桃夭再用心头血把他复活,所以他之所以活着又是为了再次救桃夭。”
桃夭悠悠转转地望向躺在床上的方云初,黛眉微蹙,长睫倾覆,借着清冷的月光在她苍白的面庞上拓下了一片阴翳,红唇紧抿,她的神情甜蜜而又痛楚,似乎是越过了眼前的一片游离空虚,回到了那一天。
不过片刻,却又像是经过了沧海桑田。
她的声音出尘如烟,长长地喟叹了一声,“所以方云初命中的劫难就是我,他死是因为我,生亦是因为我,他死了又活,他活了又死,循环往复。无论我救他,还是不救他,他似乎都只有死路一条。”
桃夭的语气是那样的云淡风轻,甚至是轻描淡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她毫不相关的事情一样。
可偏偏在溪宁和墨寻听来,是那样的声嘶力竭,汹涌澎拜,甚至带着点地动山摇、气吞山河的气场,他们心里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这是暴风雨来临前寂静又压抑的前夕。
墨寻清了清嗓子,他似乎是不怎么会安慰人,说起话来有点生涩,低声道:“桃夭,你也别灰心,会有办法的,方云初咽不下去你的血,大不了本仙君受点累放血喂他好了。”
溪宁接收到了墨寻投向她的视线,完美地领悟到了他的意思,也急急出声:“对啊,就喂墨寻的血,反正他皮糙肉厚的,血多!”
虽然话是那么说,但是谁都知道这只是安慰桃夭的说辞,一来墨寻的血也并不是灵丹妙药,也没有桃夭的天狐血脉,其心头血可以令人起死回生,他现在灵力尽失、法力全无,与凡人无异;二来方云初命定的劫难是桃夭,从这个意义上来说,除了桃夭,无人可以解开这一局残局。
桃夭眼帘低垂,遮住了那一双水润潋滟的眸子,她的睫毛轻颤,像脆弱又美好的蝴蝶在挥舞着翅膀,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不知不觉夜深迟暮,已将近子时,桃夭朝他们抿嘴一笑,声音如珠玉碰撞在一起般清冷好听:“今夜的子时可以好好休息了吧,再没有人乘船离开这座诡异的酒楼然后神秘失踪,也再没什么离奇的纸条,也再没有人被我拆骨入腹。”
溪宁本来还没有感觉到有多累多困,但是经过桃夭一提醒,那股子困乏劲儿上来了,竟然还打了一个呵欠,她摇摇头:“我不睡,我还不……”
一个“困”字还没有发出,溪宁便已经沉沉睡去。
墨寻一把扶住溪宁,不禁哑然失笑果然是站着都能够睡着啊,他看了眼桃夭,她的面色并无异常,朝她点了点头后就扶着溪宁回三楼的白玉厢房休息了。
*
“桃夭!不要!桃夭!不要!”
溪宁半夜做了一个噩梦,一下子从梦中惊醒,醒来早已是冷汗涔涔,她喘着粗气,用手拨开黏腻在额角的碎发,伸手摁了摁眉心。
她记得上一秒还在四楼的亭台水榭处和桃夭聊天,下一秒她便昏昏沉沉地阖上了似千斤重的眼皮。
她还清晰地记得脑海中的画面:桃夭的嘴角泛起一丝诡魅的笑意,鲜红的嘴唇犹如含了朱丹,红唇缓缓溢出了一丝嘤咛:“心头血不是至纯至净?无法与初云的圣体融合?那我便让这心头血至纯至净!”
原来是梦啊!
幸好是梦!
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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