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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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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个与战争无关的小角色,那天我如往常一样挤在朱祁镇狭小的帐篷里继续听袁彬讲故事。连朱祁镇也不知道,这个本应该只是一介武夫的锦衣校尉为什么能在提起于廷益的时候两眼放光滔滔不绝;而我则只知道要让袁彬对着我说话不结巴,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把话题引向他的于大人。
于是通过他激动的叙述,我一点一点地勾勒出一个正直清廉的男子的形象。一个对文天祥极为崇拜,盛赞其“殉国忘身,舍生取义;宁正而毙,不苟而全”的少年;一个大明著名的“三杨”口中“必成栋梁”的难遇的奇才;一个为官清廉,敢对朱祁镇的“王先生”、土木堡的罪魁祸首王振的索贿无动于衷,还写下诗句明志的巡抚。
“绢帕蘑菇及线香,本资民用反为殃。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阿爸要是在这个时候看见我嘴角的笑容一定会惊讶无比吧,而事实则证明太师的眼睛还是雪亮的,他愿意承认我这样一个侄女,肯定不只是因为一句简单的“太师有王者相”。这个几年以后杀了成吉思汗传人自己取而代之的额森,是不是在我躲在呼伦贝尔的金帐外偷学脱脱不花不成器的儿子们怎么也学不会的汉语时就已经发现了我的与众不同呢,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只是对自己的语言天赋非常的有信心,没有它也就没有我和这些来自中原的人的畅顺沟通,这样想想对当年那个整天摇头晃脑的被叫做“夫子”的老头我终于有了点好感。
纷乱的马蹄声从营外传来,打断了我们的故事会,我不用回头也知道我的猜测变成了残酷的现实。有命回来的将士们一个个胆破心惊,而从他们焦黑的头发和刺鼻的盔甲上我嗅到了火药的味道。没错,我可能真的知道得太多了,大明那支令人闻风丧胆的部队我并不是不曾耳闻。早在许多年前出入太师的大帐斟茶送水时我就听说过“神机营”的名字,而此刻有朱祁镇、袁彬在旁解说,现成的兵卒的死伤作证,我完全相信于廷益手上还掌握着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
仿佛是觉得我们都应该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这一点似的,在太师下令撤军的当天晚上,夜不能寐的瓦剌大军再一次见识到了大明,或者说于廷益的恐怖。在万雷齐鸣的夜空中降下的不是雨水,而是被成为炮弹的黑色球状物体。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的钝响在营地里炸开,摸不清楚状况的我的同胞们在糊里糊涂中丢了身体的某些部分,或者干脆粉身碎骨。血肉横飞中第一次如此近距离体验战争残酷的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冷静,不由分说地拉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躲避的太师,还有我那个傻着眼的阿爸,赌徒一样孤掷一注地挤到了朱祁镇的帐篷中。奇迹发生了,那些不长眼的可怕圆球硬是在炸平了大部分帐篷炸死了无数的人畜甚至烧掉我们头顶破帐最后一片完好的毡布的时候,偏偏漏掉了或面无表情或瑟瑟发抖的某些人。
多亏了这个气数未尽的朱祁镇,我们全都毫发无伤。
天明的时候额森一声不响地走了出去,离去之前他用带着黑眼圈却仍精光闪现的眼睛意味深长地看了我很久,我知道他的意思,他终于认可了我的话。那么朱祁镇,说不定你真的可以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