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别哭》林记年

9、常住之乡（六）

　　苏挣桃倏尔觉得浑身巨痛，如果整个人被碾压过一般，犹如有什么与生俱来，却再次残酷地被剥夺。

　　他终于从梦境中回过神来。

　　年幼的花千色手持镰刀，狠厉的神情与那稚嫩的容貌颇为不符，提刀的手亦在微微颤抖。

　　却咬紧了一口白生生的小牙，狠狠心，再次提刀向苏挣桃砍来。

　　苏挣桃没有躲。

　　他毕竟只是一棵树，避无可避。

　　他看懂了，花千色也看懂了。

　　这个梦宛如神启。启示了他长成之时，便是根系鬼域、雍地大难来临之际。

　　他甚至忍不住想提醒花千色，斩草需除根，这样胡乱的乱斩一气，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

　　他又转而想到，他根本不是这棵树，他不过是个误入此间的路人，这些启示或许是早已然发生过的往事，年幼的花千色曾竭尽全力，也到底未能阻止灾难的发生。

　　不是这棵树，也会是旁的什么树，不过都只是被选择，又无力反抗罢了。

　　只是那痛楚太过真实，真实得剜骨削肉，仿佛所有的与生俱来，就这样生生地被斩断、被剥夺。

　　苏挣桃在巨痛中回过神来。

　　不，那被剥夺与斩断的记忆是真实的！

　　苏挣桃耳畔响起花千色的哭声，他听到他在台下大声地质问，他恍然变回一个小小的婴孩，被缚在醒星台上任人宰割，面前是一张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的脸，丝丝缕缕无法抗拒的神力如利刃一般一刀一刀深入骨血，刺入血脉，剜尽识海，直入神魂。

　　痛楚是有记忆的。

　　他忘记了醒星台上发生过的一切，却还记得被一寸又一寸被剥下灵根之时的无边痛楚。刻在他的神魂之上，永生无法消弥。

　　那刀刻得动作太过精细，精细得苏挣桃不相信那是天官的兴之所致，偶尔为之；亦不能信那仅仅是天官对他的惩罚。

　　就如同方才上仙的笑容一般，明明看不分明五官与神色，他也知晓那定然是一场处心积虑，是已然算计筹措好的一场无法避免的变故。

　　那痛楚不知何时歇了，继而是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四肢百骸，丝丝缕缕充沛盈润。

　　苏挣桃无意识地舒展起青翠的新芽，抖落掉残枝败叶。

　　年幼的花千色拦腰抱着他细弱的树干，小小的身子微微地颤抖，豆大的泪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坠入尘泥。

　　他的灵根微微一动。

　　那泪珠饱含着蓬勃的灵力，随着灵根不受控地传遍全身，在花千色不能置信的惊讶目光下，结下了满树的果子。

　　那老者不知何时踱步出来，立在一旁道：“它结果了。”

　　花千色收回怀抱苏挣桃的手，低低道：“它真的不会开花啊。”

　　暖意离开，冷风过境，觉出凉意的苏挣桃无端觉得有些羞耻，他不知这耻意从何而来，心底却有那么一分的赌气与不自在。

　　为什么？为什么身为树木，就一定要学会开花？

　　他的使命，分明只是结果。

　　老者沉声唤道：“千色。”

　　花千色同苏挣桃一同抬起头来。

　　硕果累累的枝头迎着微风轻轻一颤。

　　千色。

　　他前世也叫千色。

　　老者眼中略带悯恤之色，让人不得不去揣测他是否知道些什么，他怜惜道：“千色，我要回去了。”

　　花千色意识到什么，足尖旋向他的方向，欲言又止。

　　那老者意有所指道：“我不会再回来了。”

　　花千色眸中结了一层水雾，良久氤氲不散，低声道：“我们都会死。”

　　那老者摇摇头，轻叹一声道：“阻止不了的。”

　　花千色怔了一下，抬高了声音道：“为什么不能阻止？”

　　他环顾四周，慌乱道：“我们可以搬走，我们可以叫邻居们也搬走！”

　　老者长叹一声：“雍地方圆百里，四处皆是战乱，我们能去往何处？”

　　花千色不假思索道：“去青州！”

　　老者道：“你可知雍地有多少人？”

　　花千色沉默。

　　“你可又知道，雍地与青州之间并无天险隔阻？”

　　老者伸出那只枯瘦的手，轻抚了抚他的颅顶，无奈道：“整片月州大地交通相联，你打算带雍地之民逃到哪里去？”

　　人可以走的路，鬼一样可以走。

　　花千咬了咬牙，道：“那我们还可以北上，可以出海，北上长白，南下荒海，总有一条路，是鬼走不通的！”

　　“远乘于槎者，不辨其是人非人耶。”

　　老者放低了声音，道：“傻孩子，这世上若是无鬼，又从哪里来的人呐。”

　　花千色语塞。

　　“挣桃。”

　　苏挣桃恍然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可是身处花千色前世的结界之中，又有何人会唤他的名字？

　　花千色抬起头来，奇怪道：“什么？”

　　“千色。”老者温言道：“良善与悲悯，并非是天道的一切准则。”

　　“通而不为，顺其自然，亦是垂拱之道。”

　　花千色咬着牙道：“我听不懂。”

　　那老者的身形愈来愈淡：“神弃之地，无可挽回。”

　　苏挣桃突然感受到一阵巨大的悲恸，那是来自本源的悸动。

　　他不由自主地向那位面目模糊的老者伸出手去。

　　一棵饱满的果实落在老者手上。

　　那老者慢慢抬起头来，不存在的五官向苏挣桃露出一个慈爱的笑来。

　　“我可以挽回！”花千色依旧立在原地，倔强道：“我可以拯救！我可以庇护！”

　　他稚嫩的神色渐渐变得坚定：“我乃神子，我之所言必将有灵。”

　　风卷嫩枝，净空为之一肃。

　　苏挣桃生出一种错觉来，他倏尔也坚信起来……坚信年幼的花千色，必定能言出有信。

　　那老者面色骤变，肃声道：“千色！”

　　花千色微红的双眼直直与那老者对视，面露倔强：“我已经得到启示，我势必会阻止这场劫难！”

　　老者捏碎了落在手中的那颗果实，鲜红的汁液溅了一手，宛如沾了一手的鲜血。良久方才叹息道：“罢了……”

　　“罢了……都是你的宿命。”

　　老者的身影已然看不清晰，只余一声悠长的叹息：“我的道……终究只是我自己的道。”

　　老者那只干净的手覆在花千色头顶，几近透明，花千色倔强地站在他面前，泪如雨下。

　　苏挣桃突然意识到，花千色真正哭泣的时候，其实是无声无息的。

　　“孩子们，去走自己的路罢。”

　　苏挣桃不忍再看，他已经知道，这会是彻头彻尾的一场浩劫。

　　花千色的眼泪就是他赖以生存的养分，而这养分，会铸就一条通往地狱幽冥的通天大道。

　　被斩断的枝桠探出新的嫩芽，伤口结出不那么好看的树瘤，却在树木身上不值一提。

　　他的根系已经渐渐探入鬼域，层层阴气狞笑着缠绕而上。

　　他尚未看到过程，却已然知晓结果。

　　没有人能够阻止。

　　连他自己也不能，甚至于他的存在，可能都是一场助纣为虐。

　　结果非他所愿，过程他不可阻止，他所能做的，只是静待一切的发生，静待命运严丝合缝地走向既定的轨迹。

　　而后无可挽回。

　　他见他哭泣，见他呼喊，亦见他撕号。

　　而这注定是一场徒劳无功。

　　他预言洪水，洪水被隔阻在雍地之外。

　　他预言山崩，山被仙官随手护下。

　　苏挣桃冷眼旁观，才知他并非虚言，才知他果真言出有灵。

　　只可惜，他一身通灵的本事，却抵不过上界天官的一指乾坤。

　　他幼言稚语动河催山之能，在仙官司浩瀚的灵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没有人会信他，无人与话悲凉。

　　生于此间、囿于方寸，他只是个满口胡言乱语的小疯子。

　　他被关在这方小小院落，忍饥挨渴，奄奄一息。

　　旁人只是讥笑：“小疯子，你可曾见过算命的？”

　　小小的花千色睁大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那人道：“言灾亦需消灾，你呢？”

　　他听到那小疯子气息奄奄，泪如雨下：我献祭，我可以拯救。

　　他的泪落在地面，开出万顷花海。

　　苏挣桃渐渐睁开双眼，神识笼罩在整个雍地。

　　那些乡民们也睁大了双眼。

　　神迹并没有拯救花千色命运。

　　他们贪心地想要得到他更多的眼泪。

　　他的眼泪浇灌过的桃树会结出最大的果子，稻田会结出最饱满的谷粒，哪怕是垂死的老人，都会因饮下他的泪水再挣扎着多活上半刻。

　　贪婪是人心的鬼域。

　　而与此同时。

　　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已经开始于花千色与苏挣桃所处的百里之外。

　　苏挣桃眼睁睁见巨浪涛涛而过。

　　终于醒悟过来。

　　这里是结界的幻境，这里的这个花千色，怕是早已死在百年之前了。

　　他并没有来得及长大成人，这样天生神格的天之骄子不会没有名姓。而因果塔与呈天录中，却都未曾记载过他的名字。

　　但他仍在风暴来临前夜迎风抖动着枝叶，他将他的果实甩落一地。

　　软嫩的无花果落地成泥，摔得似一地的殷红的血。

　　小小的花千色伤痕累累，奄奄一息俯在地面，仰头露出一个无声的笑来。

　　那双漂亮的眼眸遍布血色，曾经清亮的瞳孔暗淡无光。

　　苏挣桃深深地去回想千桃殿外、花千色的衣袂间、去想那尖尖的桃花瓣，到底是如何的模样。

　　原来，挣桃树真的可以开花。

　　他笨拙地开出一树嫣红，他却再也看不到了。

　　风狂雨骤，夜月压城，而这天地间空茫得仿佛只余他们两个人。

　　无法交流，相伴总是无言。

　　可落花织被，终会给他带来一丝微末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