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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常住之乡(七) ...

  •   灾难来临的那一夜空寂无声,晦暗无明。

      哭声响彻天地,却无人理会。

      杀戮的消息由一位孕妇带来,年轻的小虔挺着近满月的肚子,浑身是血、手脚并用的爬进村落之中,已经是黎明时分。

      传说中的鬼魂会惧怕光明与晨曦,而如今他所见的魂灵们卷着风、裹着雪,在天光下无所畏惧。
      第一线日光跃上地平线之时,此间已然是风雨大作,遮天蔽日,杀意一点一点逼近这方宁静的小小村落,无可阻挡。

      平静详和的小小村落登时大乱。

      一阵未曾醒悟的茫然失措之后,到来的却往往是怨怼。

      慌不择路的村民无力判断真伪,人类在陷入绝望之时,理智已经不能控制神智。

      他们燃起了火堆,将罪神之人缚上台架,他们争执的不是这孩子的死活,争执的是杀了祭神、还是将他活着献祭。

      他的识海一片混沌,他听到花千色的哭声,他理应觉得痛楚,他置身于灾难来临前夜,却无能为力——甚至于他的存在,就是一种助纣为虐。

      血色浸没大地之时,天际浮起第一道晨曦,上仙踏光而来,一切都仿若掐算完好的一幅画卷。

      来自上界天官的摧神之力从天而降,山摇地动一般的金戈之声骤止。

      一盏长明仙灯,鬼界便再不敢越雷池一步。

      一道血线分隔阴阳。

      直到那女仙官转过身来,看到她的脸,苏挣桃不禁浑身一震。

      连神识中朔雪的魂火都乍明了一瞬。

      ——那张脸,是朔雪的脸。

      苏挣桃用灵识探了探魂灯之中的朔雪,未在她的魂魄之上查找到同这位仙人有任何的因果关联。

      如果这位上仙同朔雪有关系、甚至她就是朔雪的前世轮回,那么魂魄入前世秘境,魂魄之上会建立因果烙印。

      而这位仙官分明与朔雪极为的神似,却与魂灯中的朔雪没有一丝因果牵系。

      这说明,她不是朔雪,更不是朔雪的前世。

      就如同他刚刚坠入幻境时遇到的朔雪一般,只是一张画皮、一副空空的皮囊罢了。

      她薄唇微动,理应只是仙官无声的呢喃,而落到苏挣桃耳边却如同惊雷一般,她道的是:“旧神未湮,新神已生……灭世之兆。”

      这样的人界大劫,本不应由上界直接插手。

      鬼界与魔界对应人界与修真界,而仙界垂拱而治,掌握期间微妙的平衡。

      鬼界出于人世,人界若是无招架之力,应率先向修真界发起求助,修真界若平此大难,则积累无量功德,经此一役,终会有修者功德圆满,因此飞升。

      而上界天官的插手,让这一切瞬间归于平静。

      苏挣桃恍然发觉,发觉这下界……平静得真是太久、太久了。

      平静得上一次的五界大战,都已经是在五千年以前。

      据说,在那次五界大战之中,魔界全数歼灭,鬼界永隔于人间,从此天地澄净,万物和畅。

      也正因此,整个下界的异常平静,五千年以来飞升之人寥寥无几。

      人人只道是修者生命漫长,但再修者的生命再漫长,也只不过是千年之数,少有人飞升的修真界,生命有限,那么自然是连蝇头小利都值得为之争上一争。

      而这五千年中,天降奇才更是少之又少,年轻一辈中倒是有几位资质非同一般……

      苏挣桃突然间醍醐灌顶,心中突然浮上一个可怕的想法来:

      这个小花千色被残杀,完全是因他天生的一副仙骨。

      而如今天生灵根者,他在满月之时便被天官剥掉了灵根;

      天纵之奇才,花千色在自家护山大阵中被几位修为了得的前辈围攻。

      再有便是极北云上宫的大小姐云离,与花千色堪称一时瑜亮;南海封临岛杜家的二公子杜沉舟,因与月州隔海相望,行事素来低调,少与其他仙门来往。

      再长一辈之人,花门门主花挽玉与云上宫宫主云竹,渡劫晚期,十年前便已闭关;如今的杜家家主杜饶,已入大乘境,当之无愧的修真界第一人。

      他们的命运……真的有机会走向登仙之途么?

      苏挣桃觉得自己的灵魂都在为这个可怕的发现而颤栗,如果……如果上界真的在阻止修真界的飞升,那么原因又是什么?

      上仙环顾四周,目光落到祭台上小小的花千色身上,偌大的村落在她手中重整、排列,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逐渐组成一个巨大的魇压之阵。

      她轻声道,要他们做抉择。

      要么,当作什么都未曾发生过,如同凡人一般生老病死。

      要么,由他们献祭一个人的神骨魇压鬼界,他们将得到神祇的祝祷,长生至守望的终结。

      她是如此的笃定,笃定没有人会拒绝神灵的庇佑。

      苏挣桃终于看到,那些面孔一张又一张,每一张都熟悉,每一张他都曾见过。

      ——见过他们衰老的模样。

      而他们如今年轻又鲜活。

      苏挣桃抖动枝叶,放声大笑。

      ——他们苟活至今……原是……原来是这个原因。

      他们杀害了花千色,得到的不是神灵的祝祷,而是在花千色的灵力罢了,但为人者,身死道消,花千色尸骸上的灵力终会耗尽,他们……终究会走向灭亡。

      苏挣桃听他们慷慨陈词,声浪阵天。

      最终,他们同意献祭那个预言了这一切的孩童。

      每个人都有迫不得已的理由,每一句话都理直气壮。

      不忍看的人已经侧过身转过头,

      只有苏挣桃,神识随着根叶蔓延,渐渐冷意彻骨,逐渐冻结眼睑。

      他看到祭台上的花千色,就如同清醒地看到当年醒星台上的自己。

      看这一场镜花水月,可望不可即。

      看他被千刀万剐,看他的灵根神骨被寸寸剥离。

      不是不痛,痛是为了记住。

      他突然明白了一个道理,如果没有力量去守护你的与生俱来,那你所拥有的,终将被掠夺失去。

      生生世世,他都要狠狠记住这一刻;上天入地,他亦要刨根问底,绝不姑息。

      神骨被完整地取出,那女仙官长舒一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大祭已成。

      心甘情愿的守阵信徒……

      那神似朔雪的上仙满意地环顾四周,巨大的魇压之阵伴随着最后一道神旨向此间缓缓落下:“不生不灭,是为常住。此后,此乡名曰常住。”

      带头的乡民叩首道:“敢问仙子名姓?我乡民得此大恩,愿立庙设祠,世代相祭。”

      世代……哪里还有什么世世代代。

      那女仙官的唇角扬起了一个微妙的弧度,似叹息道:“吾乃司光之仙官……不过尔等不必祭我,祭他罢。”

      她伸指掐灭了那盏长明之灯,向花千色留在星台上的遗骸遥遥一指:“是他在护佑你们,不是我。”

      她顿了一下,似笑非笑道:“他将护佑你们,直到这一切的终结。”

      苏挣桃不能动,不能呼,眼睁睁看他们袖手,眼睁睁见他们庆幸。

      亦眼睁睁见他们供奉起他的骨骸。

      他们虔诚地朝拜着那个被他们亲手杀害的孩童。

      他活着时,人人都只在嘲弄;他死了,却成了人人景仰的神祇。

      他活着时祈求一饭而不得;他死了,却人人都在祈求于他的庇佑。

      苏挣桃也看到了那司光的上仙,与年轻的新帝再逢于结界之外。

      年轻的新帝在马背上俯瞰整个村落,目光里亦悲悯、亦是漠然。

      司光上仙负手而立,语气平淡:“我已将鬼域入口魇封于此间,君上定都于此,王气不散,则鬼界永镇于斯。”

      年轻的新帝提刀在界石上刻下“常住之乡”四个大字,一哂道:“天女说笑了,自古而今,哪里有不败之朝,不亡之国。”

      司光上仙无声地弯了弯唇角,道:“与君上交易,果真痛快。”

      大雪落了一日又一日,常住之乡得到了永生,却也永远告别了春归大地,夏日艳阳,秋收万顷。

      神庙建立在枯死的挣桃木之上,冰雪蚕食着他们脚下的土地。

      他们脱离了泥土的承托,终于超脱于尘世,名列于半人半仙之间。

      求来了他们所愿的长生无极。

      不生不灭,若存若亡。

      无生灭无变迁,是为常住。

      苏挣桃漠然地看着那与朔雪神似的仙人将他的骨骸封进神龛,看着她巧笑倩兮,听她要求他们守护,降神旨许给他们长生无极。

      这是过去,这是早已发生过的旧事。

      隔岸观火,雾里看花。

      所见皆虚妄,所触皆无痕。

      他可观、可闻。

      不可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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