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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常住之乡(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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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愕然的神情还挂在脸上,血肉却已经变作画皮一般扑簌而落。
苏挣桃信手一探,在那画皮中摸出属于真正朔雪的一魂一魄,用尽全力向奔向结界裂隙的紫河车掷去。
那老妪用残存在自己体内的胎儿的一魂一魄骗过了此间的乡民,这画皮也如法炮制,裹挟了朔雪的一魂一魄骗过了苏挣桃。
紫河车可以遮出灵气的外逸,也阻隔了片刻外界灵识的入侵。方才那一魂一魄趁着操纵画皮纸偶的念力未曾穿透斗篷的瞬间,已经借桃花向苏挣桃示了警。
只可惜那紫河车带着胎儿冲破结界的速度过快,朔雪的魂魄迟了一步,便未能再追得上,精疲力尽地落了回来。
苏挣桃适时而起,用灵力捏了一盏魂灯,将朔雪的魂魄暂收其中。
那老妪眼中的最后一丝神采也终于消耗殆尽。
死者死,生者生。
大地在震颤,百年未曾消融的冰雪下犹如点燃了烈火一般。
暗潮汹涌,冰裂如焚。
天地倒覆,冲天巨浪倾刻间吞没了一切。
大阵已破。
苏挣桃堪堪将花泪执在手中,环顾四周,触目间已经再无立锥之地,逃无可逃,脚下地面如同薄冰一般脆响,应声而碎。
寒冷的冰水瞬间包裹住他,从口鼻灌入。
苏挣桃呛了几口冰水后勉强抬起头来,只见人群疯狂地向最高处的神庙奔去,可惜那曾经近在咫尺的神庙此刻却远如天际蜃楼,只可仰视,不可触摸。
四周的一切都在极速向冰河中陷落,除了那高耸入云的神庙依旧屹立于天际,冰冷地俯瞰着它曾经守护了百年的众生。
意识渐浮渐沉之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在苏挣桃耳边响起:“呀,它发芽了!”
他觉得自己的身子晃晃悠悠的,方才那噩梦一般的灭世景象还残存在脑海中,令他有些呕吐的冲动。
他终于挣开眼睛,映目而来却是一张巨大的、却无比熟悉的脸。
年幼的花千色睁大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目光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苏挣桃:“……”
他轻轻挣了一挣,却听得风拂落叶一般的轻响:哗……
他无暇关注自己,因为此时花千色退后了些,整个人暴露在他视线内,又瘦又小,头上梳着双丫髻,缠着桃花穿成的发绳;淡粉衫子,深深浅浅地绣着细碎的桃花瓣;下身是条水烟色的裙子,裙摆上也不出所料地绣着一圈桃花。
竟是个女孩子打扮。
苏挣桃:“……”
他就说花千色是投错了胎!这样才对啊!
穿着女装的小小花千色纤细的手指不偏不倚地指向他,雀跃道:“爷爷!他发芽了!”
他兴冲冲地伏下·身,嫩葱一样的指尖移过来,苏挣桃觉得似乎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被他死死地掐住了,生疼。
一位老者从房中缓缓移步出来,不知为何,苏挣桃竟然看不清他的眉目。
——却觉得他一定拥有这世上最慈悲的一张脸。
苏挣桃转眼看向花千色,细嫩的脸颊因为激动微微泛着红,鸦羽般的睫毛纤毫毕现,在盛夏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苏挣桃迎着那光,无可抑制地阖了阖眼——如果,他还有眼睛的话。
他自幼长在花门,十八年来与花千色一同长大,形影不离,他自信自己绝对不会错认。
那老者捻着胡子倚在门口,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道:“嗯。”
花千色仰起头来,兴奋道:“那它什么时候才能开花?”
苏挣桃:“……”
又是发芽、又是开花,他明白过来,他八成是株新生的草木。
“哪有那么快。”
那老者慢慢扶杖过来,打量了苏挣桃半晌,摇摇头道:“而且这是株挣桃树,它不会开花。”
“这样啊……”花千色的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想了半晌,又道:“要是我哭给他看,他会为我开花么?”
苏挣桃:“……”
老者似也笑了,温声道:“你可以试试。”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无人在意的角落,苏挣桃生长、抽条,一寸寸拔高,一日比一日挺拔。
小小的花千色偶尔会来哭给他看,支着颐自言自语道:“你真的不会开花么?”
吃到了不好吃的东西,被迫穿了了不好看的裙子,都要来蹲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嘟着花瓣一样的小嘴,掉上几滴泪给他看。
而苏挣桃也知道了,那并不是真的在哭给他看,他的眼泪……饱含着灵气——苏挣桃从未感受过的精纯灵气。
不知是不是因草木与人身的感观并不相通,苏挣桃从前从未从任何地方感受过如此纯洁的灵气。
甚至不同于日月,迥异于草木众生,不属于山川河流。
花千色问得多了,苏挣桃也学会了无视,他不过是一棵再寻常不过的果树罢了,高不过数仞,寿不过百年,不开花……倒也能结得满树累累。
他心无杂念,一心只想结果。
草木是这世上生灵中最接近天道之物,它们毋须修行,枝干向天,即是境界,木叶凋零,便是轮回。
修者修仙尚需人指导点拨方才知道如何利用灵根汲取世间精华,可草木却不需要,它们生来便懂得如何去吮吸水露、如何化光雾为己用。
而草木却自成因果,在这世间极度自洽。
生于天界、生于世间、生于鬼域,皆不可动其心念半分。
也因于此,它们从不屑于修炼人身,以天地灵根修成人身,反而是落得下乘,离天道更远了。
苏挣桃附身在这株初生的幼苗之中,方才第一次领会到了修行中天人合一的最高境界。
若是日子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也是很好、很好的罢?
变故生于一个燠日薰风午后,那日也是花千色将满九岁的生日。
苏挣桃由衷地为他觉得高兴,这对于寻常人或许不算什么,对于花千色,这却是个极为重要的日子。
八岁亡曰殇,因生而为人,九岁方才生出三魂七魄。再至女子及笄、男子弱冠,方才魂稳魄定,轮回转世,涤不尽神魂上镌刻的烙印。若是带着未定的魂魄转世为人,下一世也很可能会魂魄不稳,有所缺失。
而花千色幼时占骨,却是占得他三魂七魄极为虚弱,花门的长老几次争论,得出这应是累世魂魄未稳的结果,这样的孩子,极易在年幼时便夭亡。好在他根骨绝佳,自幼修行,整个花门的天材地宝又不要钱一般砸在他身上,长辈们悉心护持,方才真正长大成人。
这一世里,他也是被家人扮作女孩子养大,显然是有人察觉了这一点,曾指点过的结果。
花千色抱着那碗寿面坐到了树下,小孩子柔软的身体靠过来,带来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天光明媚,无端令人昏昏欲睡。
树木本无须睡眠,昼有日、夜有月,一吐一纳间尽是天华物宝。
只是那个午后太过悠长绵软,相依相偎间,陡然生出了那么一点曾经生而为人的欲念来。
那欲念无关情爱,似双生子于胞衣中抵足而眠,似莲生于并蒂。
相依相偎,相依为命。
昏睡中的苏挣桃与花千色做了同一个梦。
梦中他终长成一株遮天蔽日的巨木,梦中的花千色依然倚在树下,手上摆弄着一只飘落的落花。
落花?
苏挣桃垂眼去看那朵花。
不知不觉间,朔雪的魂灯在他化身为木的广袤识海中忽明忽暗,蓄力一般,倏地碎成千万片星星点点,似是于无垠的混沌之中点燃了生灭的希望。
这一幕如梦似幻。
花千色亦随他抬起头来,一同望向朔雪点亮的万千星海。
苏挣桃却悚然一惊:
他忽然意识到那些闪烁的星辰是魂灯——是朔雪的魂灯引着千万盏魂灯骤然在他识海中亮起。
苏挣桃简直不能置信,这一刻的他仿佛置身于两仞绝壁之间,以神魂为桥,无数魂灵在他的识海之中扶摇而过,仿若坦途。
他转眼去看花千色,他先是从那双漂亮的眸子里见到了惊艳与痴迷,渐渐凝住,归于黑沉沉的一片空寂。
百鬼夜行,阴兵过道,他自身至心,只觉得麻木,麻木得似乎理应如此。
花千色与他一同俯视着魂灯星海,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脸上没有一丝一毫他熟悉的神情。
美丽得如同一尊木刻的神像。
——不,这样形容并不合适。
这不是他平日里那般精雕细琢的美丽,那美丽与生俱来,似与天地同寿、与日月星辰共存,是他最初最本真的模样。
苏挣桃本能地觉得畏惧。
这场景转瞬即逝,而后他见到大晋年轻的开国帝王,与九天上仙遥遥相对,以百年盛世做注,做下一笔交易。
这是整个修真界都不曾记载过的往事:
百年前月州大地战祸连绵、赤地千里,而独独雍地避于战祸,盛极一时,天地间太多不忿的孤魂聚于此地,强开鬼门关,引得鬼王出世,将雍地上下屠戮殆尽。
司光女官划下结界,将鬼界困于雍地,许给那年经的帝王百年盛世,请他定都于雍,以王气镇之。
年轻的帝王不加思索地答应了这个条件。
苏挣桃终于明白修真界为何对此事讳莫如深,甚至将雍地遭戮这笔烂账记在了大晋开国皇帝的身上。
这样一场声势浩大的人间大劫,竟是天官越过了修真界,与人界的帝王直接做了交易方才镇住,若是讲了出去,几可算做是整个修真界的奇耻大辱。
天子引马,与仙官共同俯视着那片遭遇屠戮的雍地。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十殿阎罗与十八层炼狱中的厉鬼怨魂倾巢而出。
人类在熟识人界的鬼魂面前毫无招架之力,自仙官划下的结界向内绞杀,渐渐汇向同个圆心。
雍地百里水泽,血染红沉。
年轻的天子到底尚有些悲悯之心,他问上仙道:“不救么?”
上仙微微弯了弯唇角,道:“等。”
天子道:“等什么?”
上仙悠然道:“献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