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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常住之乡(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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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挣桃定了定神,朔雪的目光已经恢复了平常。
他撑了一下地,长吐了一口气,艰难道:“是衍术阵。”
顾名思义,一旦在衍术阵中动用术法,灵力便会全数贡献给了衍术阵。
衍术阵识得了你身上的灵力,便会将你身上的灵力渐渐抽走,越是灵力高深者,愈是疯狂地引术捏诀,那灵力流失的便会越迅速。
待被吸尽,便是身上的血肉,最后留下的,只是一具枯骨罢了。
他竟然在这结界之中,遇到了传说中上界的诛仙之阵!
这也验证了他的想法,这样的阵法非修真界所为,只能是上界的仙官所布。
为的,便是阻止修真之人靠近此处。
那老妪点了点头,手上的斗篷重新披回苏挣桃身上,那灵力的疯狂流逝骤然止住。
苏挣桃缓了缓神,急喘一声道:“多谢。”
他适才知道,原来这老妪方才用披风罩住他,是在护着他。
这些乡民们既然已经脱离生死,便已经不在凡人之列,自然也会被这衍术阵所蚕食,这便怪不得那老翁将他们引到此处便不见了踪影。
而外面的人不停地催促她进来,便是因为她手上有这个神奇的斗篷,令她进来确认他是否已经被吸干了灵力。
也好在苏挣桃修为低微,进门后只捏了几个浅显的引火诀,见引诀无用,便罢了手。
苏挣桃直起身来,下意识地捻了捻那斗篷,入手触感如同看上去一般粗粝,他对面料织物并不了解,一时之间亦辨不出是什么材质,竟然能阻止诛仙衍术阵吸食灵力。
他心下不由自主地想,若是花千色在此……
他本是想,花千色对这些倒是再了解不过,可是又转念一想,花少门主一向只喜欢那些精细漂亮的东西,这般粗陋之物,怕是他平日瞧都不会多瞧上一眼,生怕平白被污了眼,又怎么会知晓这是什么材质?
那老妪目光落到朔雪脸上,那双浑浊的老眼背对着门口纸糊的竹灯、迎着案上的长明灯,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她半晌,似是在心底衡量确认着什么。
良久方才移开目光,轻叹道:“这么多年了。”
苏挣桃见她似有倾诉之意,连忙道:“如今乃是大晋明和十九年九月初九……”
他顿了一顿,与朔雪交换了一个讶异的眼神,继续道:“……不知此乡之中,又是何年何月?”
那老妪似是在低头盘算着什么,半晌方才冷笑一声道:“小子,你问了,我便当答么?”
苏挣桃诚恳道:“您救下晚辈的性命,自是有所驱策。不知前辈是需晚辈做些什么?”
那老妪若有所思地盯了他半晌,轻叹一声道:“不是老身不答你,只是……
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如何再问何世?”
苏挣桃欲言又止,他一路走来,见这村落风格虽甚古拙,却并非是时世所不能见,料定这常住之乡困在结界中应不过百年之数。
可是……与世隔绝,雪覆冰封,这乡民的日子,或许比何处都更难熬罢?
哪怕是仅仅过了百年,也漫长得如同与天地同寿。
那老妪长舒了一口气,下巴向供奉的神龛一抬,神情倏尔变得无比的轻快,道:“你们若是能带走它,我便有法子送你们出去。”
朔雪指尖轻颤,不小心掀翻了案前供奉的长明灯。
她惊叫一声,连忙缩回手来。
那灯倒伏在地,骤然灭了。
苏挣桃却不加思索,一抬手,那神龛便飞扑过来,稳稳地落在他的掌心。
这下,不止老妪和朔雪讶异,连苏挣桃自己都惊讶地挑了挑眉。
手指触到华光的一瞬间,苏挣桃心中突然莫名大恸。
那老妪喃喃道:“天意……果真是天意!”
还未待他发问,那老妪长笑一声,倏地伸出枯瘦的手指,向他们打了个响指。
那斗篷无风自动,暗紫色的袍角犹如挂在织机上的布匹一般,经纬交错,被不存在的织娘一寸寸地织起、拉长、张大。
倏尔一裂为二,一席裹住苏挣桃,一席包住朔雪。
苏挣桃和朔雪宛如初生的婴孩一般,被那无限涨大的披风包裹其中。
他试图张了张了嘴,却被那披风扼住喉咙,一个字都再讲不出口。
他有太多的事情想询问那位老妪,而老妪明显并不准备解答那些疑惑。
花泪一声清啸,在披风中微微一挣,斜斜插入苏挣桃怀中,直捣要害。
苏挣桃脸色顿时惨白,已经做好了准备迎接下半身的巨痛。花泪却险险地停住了。
离他手中神龛不过寸许,安安稳稳地缩在他怀中,不动了。
苏挣桃:……
它倒是会挑地方!
那老妪亦不多解释,冷斥一声道:“起!”
大阵动荡,残败的神庙尘灰扑簌而落,瓦砾断梁却似长了眼睛一般避开了苏挣桃和朔雪。
那老妪最后深深地看了苏挣桃一眼,再次意味深长道:“很多时候,与其说是神灵的庇佑……不如说是神灵的诅咒罢了。”
那斗篷包裹着他们,悄无声息地飘出了神庙,穿过里弄。视巷道为河,宛如轻舟飘摇,一路向村外飘去。
果真,是它沿着这条斜巷、与斜巷旁废弃的旧河道,一同冲破了城墙内的的封界法阵,将老妪腹中的胎儿送回了人间。
村子里的人仿佛都被刚才花泪劈开神龛的那一剑惊动了,再不复方才的清冷寂静。长街上熙熙攘攘的满是行人,若不是正中的神庙宛如巨大的眼居高临下地俯瞰下来、若不知这四周都是无边无际的莽莽雪原。乍一看上去,也同人间的某处并无不同。
苏挣桃被那披风包裹着穿过人群,那些乡民都仿佛瞎了眼一般,全然无视了他。
苏挣桃露着一双眼在外面,看着那些村民在他身边经过,那种诡异的不安便更为强烈了。
只是不知为何,飘在他身边的朔雪突然倒吸了一口冷气,惊惧道:“他们在看我!”
苏挣桃亦已发现,人群似是看不到他,却是看得见朔雪,千百双浑浊的眼睛似乎是在同一时刻齐齐向朔雪望过来,吓得她大声尖叫起来。
朔雪已经无法再前进分毫,人墙已经将前路死死封住。
苏挣桃整个人都犹如初生的婴孩一般,被紧紧束缚在襁褓中,两张斗篷系出同源,朔雪无法离开,他也被牵系在原地无法挣脱。
几只手已经向朔雪的方向抓了过去。
苏挣桃心中着急,在襁褓中狠狠一挣,那斗篷却只是微微一颤。
只是这一颤动,花泪细碎的流苏轻柔地擦过他指尖,带起一阵难言的酥麻。
苏挣桃登时僵住了身子。
朔雪尖叫一声,斗篷带她凭空拔高了几米,堪堪擦过人群的指尖。
老人苍老浑浊的声音道:“我抓住它了!”
顿时更多的手向朔雪的斗篷抓了过去。
流苏缠绕上指尖,柔和的灵力倾泄而入,苏挣桃微微动了动指尖。
还未等那细微的痒意褪去,不知发生了何变故,苏挣桃身上陡然一轻,那斗篷颓然落在地上。
苏挣桃已经恢复了些力气,一边不加思索地运转灵力稳住身形,一边挥出花泪接下朔雪。
那斗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腐朽,喧嚣之声一并灌入耳间,神庙的方向传来声嘶力竭的暴喝与惨叫。
苏挣桃意识到了什么,抬首向神庙的方向看过去——
那老妪不知为何正攀在庙前三丈高的悬杆上,脱力一般坠了下来,却被杆顶勾住了衣服,悬挂在上面。
惨白的脸上不见一丝活人的气息,却还艰难的转动着昏暗的眼珠,巨大的肚子不停地蠕动着,变幻着形状。
仿佛什么东西正欲开膛破肚,破土而出,最后一团黑雾真的撕开肚皮挤了出来,在她残破的身体上扯开长长的一道伤痕,内脏与血肉一同从高空中坠落,残魂的召唤骤然响破天际。
苍白的天空在魂魄的应和之下露出一道裂隙,属于人间的气息铺面而入,那团黑雾爬过母亲的尸首,拼命地向那裂隙挤过去。
一次次地掉落,一次次地攀爬。
血肉被那团黑雾践踏得一塌糊涂,母亲却还没有死透,整个身体都在巨痛下蜷曲,暗淡的目光却依旧一瞬不瞬地望着那团黑雾攀爬的方向。
斗篷碎作万千流光,划过天际,轻轻拖举住那团黑雾,幻化作轻舟,带它划向天际裂隙。
苏挣桃醍醐灌顶,是紫河车,原来是紫河车!
方才送他们出村的斗篷,是母亲的胎盘,承载阴阳,划破虚空,曾经护送过她的孩子,回到人间。
或许是因为爱,也或许是因为无法再忍受这孕育之苦,她为她的孩子撕裂了时间与空间的结界,以胎盘为舟,送她孕育了百年之久的婴孩重新回到人间。
借另一位母亲的肚子降临。
但因为魇压之阵的存在,胎灵终究有一部分魂魄留在了阵中。所以,她请求他们带走阵眼的神龛,想借助他们的力量,破了这百年古阵。
可是,她未曾想到,这个在她肚子里存在了百年之久的婴孩,早已经怨气缠身,变作了厉婴鬼胎,降生之时,便是为祸于人间之时。
她的孩子,在这个大阵结成之时,便已经注定永远、永远,再作不成人了。
“咔嚓”一声,一个小盒子落入他怀中,苏挣桃垂首一看,正是那小小的神龛,细碎的流光倾泻而出,照亮了此间晦暗昏沉的天际。
有什么东西同样跃跃欲试,想从神龛之中破土而出。
接下了朔雪的花泪轻缓落地,将朔雪推向苏挣桃后,自顾自地一剑旋起雪雾,映着剑意浅蓝色的剑茫,仿佛少女扬起的雪色的层层裙裾,折射出漫天的点点星光。
苏挣桃:……
苏挣桃将那神龛收到乾坤袋去,抬手想召回花泪。
花泪拧了个身,又一剑带起飞雪剔透,翩跹如蝶舞。
苏挣桃额角的青筋又开始狂跳,仿佛又回到了那些被花千色支配的岁月,冷着声道:“好看,漂亮,可以了!”
花泪终于轻盈地跃回来,斜斜地落在地上,一把剑,也霎时间演出了覆雪如白头,晶莹纤弱的意味。
苏挣桃痛苦地扶了扶额。
朔雪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带着哭腔道:“我……我不是故意的……”
苏挣桃反手握住花泪,一剑穿透了朔雪的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