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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常住之乡(三) ...

  •   苏挣桃执剑沿着城墙裂隙上的结界入口,划到育婴堂,再沿甜水巷,穿过城南定国塔,纷繁世象,一路指向繁华尽头的醉春楼。

      朔雪指尖香矜持地划过,香灰一道,仿佛尘灰路过雍都城的百年沧桑。

      良久似才回过神一般,丢了香,微微颔首道:“旧河道。”

      原来,百年前,被强制更改的旧河道,也曾路过过这被封印在结界之中的魇压之阵。

      阵中老迈的孕妇,阵外神魂残缺的婴孩,就如同这暗河一般,势必有所关联。

      百年于修者不过是弹指一瞬,短暂得如同白驹过隙,甚至,连半生都算不上。
      于世人,却已然是几代光阴,足以遗忘这偌大城池中微不足道的旧时印记。

      百年前的雍都,不过是西北的一处水泽良乡。前朝末世大乱,饿殍遍野、赤地千里之时,此地因水域广袤,难得庇佑了小小的一方歌舞升平。

      待到一切尘埃落定,雍地一众大城小镇,也已然渐渐成了气候,有了些盛世新开之相。
      新帝因而择都于斯,慕其繁盛,亦忧其繁盛。起兵于关东的新贵族们,早已厌倦了争夺瓜分关东那片已经遍布县州郡道的一亩三分地,更是恨透了那泛滥不休的、数十年便要引得天下大动的悬河。

      他们将目光投向了新都。

      一夜之间,雍地不知有多少颇具规模的城镇易主、村落被屠。

      新帝先是将雍地大肆封于诸方。蛰伏十年,天子终将兵权收归手中,雍地旧案重提,那些曾随新帝征伐四方的众城主亦是一夜之间人头落地,悬首于城门外整整三月,以慰当年雍地的十万无辜生灵。

      帝以地望定国号,正式定都于雍,而后前朝一水风流,被帝京繁华尽数掩盖,百年间陈旧的淤污,渐渐沉寂于市井喧嚣之下。

      庙外的争执之声不歇,口口声声催促那老妪快些进去。

      若不是进村之时那老翁的冷淡态度,苏挣桃怕是要当真以为这些乡民们热情好客如斯。

      他执剑而立,眼帘半阖,看向地上那粗粗勾勒的简陋地图,未为所动。

      少年深思的姿态太过沉静,血衣下宛如苍劲古木,挺然静立,无风自无鸣。

      人界的史书不过寥寥数行、薄薄一页。西梁州的因果塔却还记得,长寿的修者亦记得。累累白骨哀魂,来自西梁的佛修们当年为这些冤魂超度了整整三年之久。修者们偶尔开起玩笑来,曾道这人界通往鬼界的鬼门关,说不定就开在这新朝帝京之中。

      乱世的群鬼无处哀哭,盛世的冤魂才积郁着最深重的怨愤。

      可是,这会是真相么?

      自古飞鸟尽良弓藏,那位开国之君所做的一切都仿佛是在情理之中,仔细想来,却又处处都是破绽。

      莫不说那时的雍地已入那位新天子股掌,这场杀戮其实毫无缘由。再者他手下的兵士再勇猛,若无修者相助,又何能将繁华的雍地屠戮的这般干净,百里水泽,竟是未留下一个活口诉冤?

      更逞论那数十位战功赫赫的杀神将星,都曾是开国肱骨之臣,若要杀,也不应杀得……这样像是一场祭祀。

      朔雪的手指微微蜷曲,似是想握紧什么,又猝然间失了力。

      苏挣桃却没能意识到她的挣扎。

      他在心中沉思,这雍都建都已经有百年之久,真龙盘踞,天子脚下依旧是王气环绕,任何人都绝无可能在雍都定都之后布下如此巨大的魇压之阵,此处结界,至少已经存在了百年以上。

      能将这么多生人困在大阵中百年,这样的手笔也绝非普通的修者所能为,只能是出自化神以上修为之手,甚至,乃是上界的天官所为。

      如果百年前雍地确有大难,那更像是哪位心怀悲悯的神仙偶然路过此地,哀恸这些凡人经历的这样悲惨的命运,随手将整个村落收在一处稳妥的地方持护,却因为凡人的命运太过微不足道,又或许是上界的岁月太过悠长、不觉时光流逝,一至于这一放,就是百年之久。

      这么多生魂困在魇压大阵之内,无法离开,便无法死亡,因而……他们来时所见,只有衰老,没有新生。

      百年前初初定国的雍地到底发生过什么,能引得上界的天官出手相助,令修真界百年来守口如瓶,更是令人界的史书为此讳莫如深。

      但即便是出自上界之手,这阵法也仅仅维系了百年之久。

      从来就没有任何结界,能阻隔世间一切的交互关联。

      这世间,也从来不会有完美的魇压阵法。

      天道自由如斯,水滴石将穿,空穴过微风。

      枝桠蔓布向天空,根系绵延铺陈大地。

      读书人举目望长安,居庙堂者慕乡野。

      生者赴于死,死者向于生。

      无有死,何论生。

      百年前被封印在此处的村落,时间以冰封雪覆一般的方式缓慢停驻。

      所有人都在无可奈何地走向衰老,却没有人死亡,也不会再新的生命降生。

      这漫长没有尽头的一生,与其说是享受,还不如说是……惩罚。

      自然包括……这位同样被困在阵中的母亲,她在一天天的衰老,却永远不会死去,而她的胎儿,也永远无法降生于人世。

      她们……愿不愿去借一条湮灭沉寂的暗河烟波,陈仓暗渡,去偷一场生?

      寒风吹过破纸窗棂,朔雪轻咳一声,不由自主地抱紧了双膝。

      苏挣桃这回过神来,注意到朔雪此时的不同寻常,蹙了蹙眉,轻声问道:“冷?”

      朔雪摇摇头,身子却无意识地向他那边靠了靠。

      花泪剑光一盛。

      苏挣桃迅速捏紧了花泪,免得朔雪再挨这小气的仙剑一记。

      门开了,那大着肚子的老妪立在门口,冷风鱼贯而入,朔雪呛咳了一声,手指攥住苏挣桃的衣摆。

      苏挣桃面无表情地垂头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花泪气得在他手中几番挣扎,剑光乱掠,却破不开那绛色的斗篷,神案上供奉的神龛却随着剑意,莫名地开始挣动。

      似有什么在无声地挣扎,欲破空而出,每一下都比上一次更用力更急促。

      那名为小虔的老妪方才还是一脸的淡定,此时却脸色骤变,瞳孔剧烈一缩。

      苏挣桃一不留神,险些没能按住那神龛。

      神龛上忽尔光华大盛。

      那老妪低声喃喃道:“你听到了么?”

      苏挣桃和朔雪一同莫名向她望过去。

      那老妪目光却并未投向那剧烈震动的神龛,只一瞬不瞬地望着朔雪的脸,脸上有一种似是而非,又久别重逢的释然与平静。

      仿佛眼见冰封长河从河口开始寸寸冰裂,清响绵绵,于一声爆裂后化作浮冰万千,活水跃出数尺寒冰,暴露于野,终于巨浪涛天,奔流入海。

      她低低道:“他在哭。”

      她的声音太沉了,声调里却带着一丝恶毒的快意。

      苏挣桃觉得有寒意陡然从脚底升起,仿佛随着她的声音,真的听到了回荡在十六道深巷里弄中的低低哭声。

      在静谧的夜色中,夹杂在风声中的那清泠泠的稚嫩哭声,显得格外的恐怖。

      朔雪瑟缩了一下,身上不禁细细麻麻地打了个寒战。

      那不是真的哭声,那是残存在常住乡乡民的识海中,被隐藏在至深之处的恐惧。

      再重新具象化后,夜夜回荡在结界中孤绝于世的村落中。

      似一个恒永的诅咒,同这神庙一同立于这孤村最高绝之处,却任凭它荒败一地。

      与其说是敬意,不如说是畏惧。

      “他每日都在哭。”名为小虔的老妪目光死死地盯在她脸上,脸上却突然间扯起一个天真又明媚的笑容来:“却唯有那一日,哭得最大声。”

      那笑本应出现在朔雪这样明丽的少女脸上,如今却挂在老妪皱纹密布的脸上,透着一分说不出的奇诡:

      “可惜啊……”

      她脸上的笑容却慢慢消失得无影无踪,遍布沟壑的脸上渐渐平静下来,却似失了水的崎岖河谷,怪石依旧嶙峋,岁月的痕迹无可消磨。

      她轻声道:“可惜啊……狼来了的故事听得多了……”

      她浑浊的眼睛终于望向苏挣桃:“少年人,你还会相信狼会来么?”

      苏挣桃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她的神色平静下来,道:“少年人,你可知那老匹夫为何放了你们进村,还将你们带到这神庙中来?”
      语气轻快得与她苍老的样貌颇为不符。

      苏挣桃遥了摇头。

      老妪一勾指,苏挣桃身上的斗篷便落了下来。

      他骇然发现,自己身上的灵力正在迅速地流失,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吸食着一般!

      披风一脱手,那神龛上华光更盛,连案上的长明灯都失去了那么几分颜色。

      朔雪的目光终于落于那神龛上,她诧异地挑了挑眉,小声问道:“这神龛上,绘得是什么花?”

      苏挣桃浑身一震,猛然抬眼看向她,属于少女的狡黠之色在朔雪眼中一闪而过。

      桃花有叶,花瓣是尖尖的。

      朔雪向他眨了眨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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