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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千人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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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乃天命神子,生于上界,因未经历飞升,方才被先天神祇放至下界历练。”花因娓娓道:“世间之事,自成因果轮回,我有来路无去路,是为有因无果,因而神赐了我一颗有果无因之树,一同在下界中修炼。”
“那便是我了。”苏挣桃低声道。
天命神子与天生之种,这一人一树……还当真是受天道眷顾。
“对。”花因顿了一顿,柔声道:“你我在下界日久生情,你方才为我修成了人形。”
苏挣桃阖了阖眼,心道我原来还干过这么傻的事啊……
这世上,人分三六九等,神亦分三六九等。
上古传说中,天地本混沌,古有大椿,立于天地之间,方才有了上清浮于天,下重沉于地,而后再有五界之分。
其历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计三万二千年为一岁。大椿之后,方有五大因果塔。
那大椿,便是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先天神祇。
再之后才有生于上界的天生神子,有生于下界,历经修炼飞升上界的后天仙官。
也正是因此,在天道的恒常之中,草木就是贵重于人道。
花因深情道:“你我因果圆满,本应一同飞升仙界,只可惜那时恰逢五界大战,月州大乱,我们为救世逗留人间数载,最终你将魔界镇压在自己神识之内,方才化解了这场危机,自己却一睡五千年。”
苏挣桃静静地听他讲完,低声道:“这么久……”
他轻轻阖了阖眼:“这么说……你在我周岁之时剥了我的灵根,其实是为了保护我?”
花因微微颔首:“不错,当时我并无万全的把握,天生灵根者飞升极快,我担心你飞升之时天雷劫至,无法镇住心底的魔界。”
苏挣桃勉强笑道:“那如今呢?你为何又改了主意?”
“是我错了。”花因低低道:“我本来以为,就算是剥了你的灵根,依然可以在下界中看顾着你……”
他抬起头来,眼中微湿道:“……谁料你我分别不久,因果塔便摇摇欲坠,天道一断,我再也未能返回过人间。”
“我一直不曾忘了你。”花因目不转睛地望着他道:“只是世间因果塔皆连枯萎,上界与修真界早已经不通音讯,直至鬼界亦生出这神树来,我方才能来此处看你一眼。”
苏挣桃心上震了一震,突然涌上一个不怎么好的预感,他急声问道:“那为何花门之中……”
还留有幻谛大阵?
花因拿那一双妙目含情脉脉地望着他,避而不谈道:“四柱不稳,修真界各大家主早有所觉,亦早已有所应对。”
“花燃也知道这件事?”苏挣桃问道。
“挣桃。”花因长眉轻蹙,温声道:“你若飞升上界,这修真界中事,再无甚紧要。”
魔域重出,覆灭的是人界与修真界;而天柱倾塌,天界亦无从幸免。
“很重要。”苏挣桃轻笑一声,一字一顿地道:“花燃知道此事么?”
花因沉默了片刻,刚想摇头,苏挣桃又道:“他想杀了我。”
苏挣桃直视着花因,字字宛如泣血:“我的灵根……在哪里?”
本命仙剑与修者结契,不会随意被旁人召唤,就像花泪虽可以听令于苏挣桃,也是因花千色曾经结印于他,如果他想用花泪刺杀花千色,本命仙剑依然会护主。
而如今见到花因,苏木为何会听令于花燃,苏挣桃便全然想得通了。
苏挣桃冷冷道:“你将我的灵根留给了花燃。”
花因静默了片刻,回身看了一眼衔珠。
衔珠不情不愿地走了过来,在花因掌心吐出一团莹白的灵根。
精纯洁白的灵根上,缠着细细的一道无法分割下的红线——
情恨。
那一瞬间,苏挣桃心上突然涌上铺天盖地的伤心,心神亦是前所未有的激荡。
他亦有过许多的情绪,但那些情绪和此刻相比都寡淡如水。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了生而为人,恨到底可以有多恨,怨到底可以有多怨。
他受了这许多的委屈,而这委屈,都是面前这个人带给他的。
他还连累了花千色。
花因咬牙道:“我本是为了保护你……谁料所托非人。”
苏挣桃轻声重复道:“所托非人。”
“你若真心为我,根本就不会托付给旁人。”他定定地盯着花因的眼睛道:“因果塔明辨心性,你是故意选择花燃的。”
花因哑然,良久方才痛快承认道:“是……的确是我选择了花燃,但……”
“我存了些侥幸之心,若是你能自己夺回灵根……”花因道:“毕竟你即便曾是天生神种,成仙亦非易事,你重生为人,依然需要历练。”
苏挣桃笑了:“成仙不易。”
所以,他活该失去灵根情根,活该无法体会喜怒哀乐地、行尸走肉一般活了这十八年。
因为知道他不会死,所以……就可以将他置于险地。
“我也舍不得……”花因哀切道:“可是……”
苏挣桃冷笑一声道:“你不过是在试练我罢了,若我没能结下悬丹,你根本不会来见我。”
他跌跌撞撞地向后退了几步,不想被他手中的情根牵动情绪,一字一顿地问道:“你为何来寻我?是因为如今因果塔……”
苏挣桃轻笑了一声道:“……要倒了是么?”
花因脸色骤变。
哪怕是神,亿万年之后,亦是有寿数的。
因果塔,见其名便已知其结果。凡事皆有因果相连,那么万事万物都再跳脱不出因果。所以因果塔虽为先天神祇后身,却未曾留下种子。
苏挣桃回身打量那一株根系紧紧勾连鬼界的挣桃木,自嘲道:“神赐的种子……我若得道,可以同它一样,撑起这天地么?”
花因哀声道:“挣桃……”
苏挣桃道:“你需要我做什么?”
花因张了张嘴,到底沉默。
苏挣桃按捺住自己心底翻滚的恶念,轻声道:“我既然能将整个魔界都镇在自己识海,那么必然有大能于这三界之中,你来见我,想将情根和灵根还给我,是想让我做什么?”
花因动容道:“这本来就是你的东西,我必然是要还给你的。”
“修真界平静已久,金丹境都可抗于渡劫期的大能,修为之说,都只是泛泛。
而且就连你们这些仙官,看起来也不怎么样。”苏挣桃打断他道:“我也生在这天地之间,魔界若开,三界毁于一旦,我亦不能幸免。”
花因不以为意道:“众生皆蝼蚁,你我天生神子,为何要顾及蝼蚁之死生?”
苏挣桃冷笑道:“三界不存,上界何附?上界靠修真界以因果塔供养,若是人界与修真界真的不存,上界又会如何?”
“除非,有比魔界重临人间更可怕的事要发生。”苏挣桃肯定道:“因果塔将枯欲倒,而你们别无他法。”
“我的挣桃还是这么的聪明。”花因无奈,沉吟了片刻方道:“如今先天神祇已逝,他留下的因果塔自然也会渐渐枯萎,而你是他留在世间的最后遗种。”
“而因果塔即是天地四柱……”
苏挣桃蹙眉道:“即为四柱,又为何有五大因果塔?”
不知为何,花因明明音色清朗,一吟一叹宛若揉弦,他听他的话总有一股子烦意在其中,若不是疑惑太多,他根本不想开口同他讲一句话。
花因娓娓道:“四柱分列东南西北,中塔收束四柱,交通五界。”
见苏挣桃似乎信了,花因目光盈盈,声音柔得能掐出水来:“如今只有你……只有你能拯救这世间了。”
***
花千色那只丑陋得不似长在他身上的手轻震了一下,移开眼去看鬼王身后的巨大镜子:“这就是魂镜?”
什么冥河的尽头……尽头不也就是开始么。
鬼王生无可恋地点了点头。
云离这才插嘴问道:“你怎么寻回来的?”
她看了一眼花千色手中的长绦,问:“……你恢复了?”
“恢复什么?”花千色镇定自若道:“阎罗和鬼王都道我是鬼界的常客,我也觉得这鬼界我好像蛮熟的。”
他曾千百次走过这条漫漫轮回路,这一次,不再是一个人,不会是有去无回。
花千色垂眸看了一眼云离怀中的魂灯,手下用力,语带威胁道:“她真的回不去了么?”
“能的,她命魂极硬,鬼婴身上邪气太重,根本占不住她的身子。”鬼王忙不迭道:“从魂镜中,能看到她的魂体在何方。”
他从未曾见过如此旺盛的魂火,这魂火足以照亮这荫蔽的鬼域,是他渴望已久的生魂。
只要吞没了那束魂火,他就能修成真正的鬼王。
可惜……功败垂成。
云离看着花千色和鬼王的一问一答,一脸的懵,听到他们讲到朔雪,方才试探着举起魂灯,将朔雪的魂火从魂灯里取了出来。
朔雪的样子在魂镜中出现时,云离手中的魂灯也“啪”的一声落到了地上。
花千色微微蹙眉,抬手帮她将魂灯拾了起来,却听到云离喃喃地道:“这世上竟然有这么好看的人……我……我……不枉此生了……”
曾经的修真界第一美人花千色顿时不满了:“我难道不够好看么?”
云离根本听不到他的话,伸手向魂镜中抚去。
她的手指一触到魂镜,身体便不由自主地被吸入魂镜,魂镜中影影绰绰,云离出现在魂镜中的朔雪身边,魂火一摇,一同消失在魂镜之中。
冥王殿中只剩下花千色和鬼王,漫天魂火透过纤长的睫羽,在花千色的眼下投出一片深重的阴影。
“放她们出来。”花千色的手指按上鬼王的面具。
鬼王抖如筛糠,颤声道:“我不知道她们会被魂镜带去哪里。”
花千色盯着鬼王露在面具外的眼睛道:“你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还留在这里做什么?”
他手覆上鬼王脸上的面具,心底隐隐有预感。迟疑了一下,方才伸手将那鬼面从鬼王脸上取了下来。
那鬼面下,是与他一模一样的一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