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你别哭》林记年

36、对影成双

　　花千色欣赏了片刻，沾沾自喜道：“果真是举世无双……”

　　面具下同他自己如出一辙的眸子里如今却全是恐惧。

　　“什么都不知道啊……”花千色手指轻收，微微勾起唇角道：“什么都不知，我还要你何用……”

　　鬼王撕心裂肺道：“我知道！知道！”

　　花千色的手停了下来，好奇道：“你知道什么？”

　　鬼王道：“我知道百年前，雍地鬼域大开是怎么一回事。”

　　花千色略松了松手，漫不经心道：“讲。”

　　“百年前奈河桥断……”鬼王语气加快，一口气道：“眼见轮回路断，死魂亡魄无法回到人间，投胎转世。
　　鬼界与上界又不通音讯，此事无法报与天界知晓，正一筹莫展时，一位仙官忽然降于本界。”

　　花千色想了想，道：“司光？”

　　“正是。”鬼王忙不迭地点了点头，道：“她告诉我们一个法子，道是先天仙种之后，其实尚留有数枚果实在人间，她愿供献给鬼界一颗，助鬼界重接奈河桥。”

　　鬼王悄悄抬眼看向花千色的侧脸，那张姣好的面容上波澜不惊，没有平日里或生动或含情或薄嗔的任何一种神情，沉寂得如同这暗无天日的鬼域。

　　花千色替他讲完了这件往事：“最后这株挣桃木果真重建了奈河桥，谁料那鬼域与人间甫一接通，魔气也涌了进来。”

　　挣桃木冲破了桎梏，那么他的仙骨，自然也恢复了自由。

　　谁还能比他更清楚百年前的雍地，到底发生过什么。

　　毕竟他从生至死，都曾困顿其间。

　　“被魔气侵染的死魂亡魄们疯狂涌回人间，蚕食生魂。”他垂下头，手指微微摩挲，悠然道：“仙官迫不得已，只得献祭了一付天生仙骨来镇压这场事故。”

　　他喟叹道：“毕竟新浚直的河道走向了歧途、新修的栈桥通错了道路，亦是人间常情。”

　　长绫微微收紧，花千色的声音亦微微绷紧：“而弥补犯下的错误，却需要付出些代价罢了。”

　　鬼王的牙齿格格作响，如镜自视的漂亮眸子里全是绝望。

　　花千色欣赏了片刻，感叹道：“果真是我的脸，若是旁的人做出这付表情来，怕是要丑死了。”

　　他自言自语道：“你瞧，司光与朔雪长得一样，你又与我生得一模一样，你不觉得奇怪么？”

　　这世间小道虽愆，大道尤在。

　　就像是……拙劣的模仿者手下的半成品。

　　鬼王战战兢兢道：“我……我不知……我未曾觉得她们的神魂有相似之处，或许只是巧合罢了。”

　　“你怎么知道是巧合？”花千色轻轻勾起唇角，柔声道：“你以为你为何没有魂魄？”

　　鬼王抖若筛糠，颤声道：“我……我不知道……自从仙骨重封鬼界，我就在这里了。”

　　花千色脸上的神情温柔至极道：“因为……一个偶娃娃而已，何必让你生出魂魄来。”

　　他微微笑了，一边笑着，一边手指轻抬，将与自己等身的鬼王揉成了一团废纸，向冥河之中随意一掷，没有魂魄的纸影一团，瞬间被一拥而上的魂火焚成了灰烬。

　　他终日面对冥河之中以千亿计的魂火，却没有一个是能被他吞噬化为己用的生魂。

　　他相看过魂气将散的花千色、没有轮回的苏挣桃，直至云离提着朔雪的魂火出现在他面前。

　　自阎罗殿脱胎换骨后进入鬼域的魂火生得如出一辙，独自守望在鬼域深处的无知鬼王至死也未曾想得明白，相似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花千色轻车熟路地在冥王殿寻到了新的纸笔，提笔微微沉吟。

　　想到方才魂镜中的惊鸿一瞥，他一边画一边自言自语道：“是蛮好看的诶……”

　　不过，藏在鬼王殿，本来也不必现于人前，真若生得这般好看，倒是有些可惜了。

　　花千色沉吟了片刻，将朔雪的纸偶放在一旁，再次提笔墨落，云离的模样跃然画皮之上，栩栩如生。

　　他看了看“云离”，又看了看“朔雪”，用笔杆抵着下颌自言自语道：“反正画都画好了，那摆渡人……哦不，孟婆是不是也应换个模样了？”

　　这个人放在奈河桥边，万千魂火都轮回之前都可惊鸿一瞥，倒是不曾浪费美貌。

　　粉红色的裙裾轻摇而过。

　　新的鬼王，依旧终年无所事事地坐在鬼王殿中，静候着那些偶尔入鬼界打转滋事的三界闲人。

　　***

　　苏挣桃冷笑一声，问道：“若是……若是未能生出新的四柱，因果塔还能撑多久？”

　　花因沉默了片刻道：“不过百年罢了。”

　　“百年啊……”苏挣桃道：“足够了。”

　　花因小心捧着那交缠的情根与灵根与苏挣桃道：“你如今恨我，是因为没有情根的缘故，待到你收了这情根与灵根，自然会唤起我们之间的情意来。”

　　天生灵根，先天神祇之种生出的根芽，那灵根异常精纯，带着天地初开、萦绕世间的至真至纯之气。

　　那是本属于他的东西。

　　他的与生俱来。

　　花因道：“你收回了灵根，修真界之内再无对手，你想找何人寻仇，都易如反掌。”

　　这便是，默认他回花门寻仇了？

　　仙官之诺，竟然也如此的鄙薄。

　　苏挣桃沉默了半晌，轻声问道：“那魔域呢？”

　　“放过它，也放过你自己罢。”

　　“五千年来我没有一日不在后悔。”花因深情道：“我原不在意三界的死活，我如今只想与你长相厮守。”

　　“你成神，我与你成一道成神；你为魔，我随你永堕魔域。”花因款款道。

　　这一句话他仿佛一个人在心底默念过许久，讲出口时，整个人都轻快起来，唇角含着又轻又浅的笑意，看向苏挣桃的目光既温且凉。

　　苏挣桃想起他与花千色一同踏上黄泉路，想起花千色点燃手中的命符，焚成一簇飘摇的魂火。

　　他说，脏了，便不要了。

　　既然被夺走了，那便不要了。

　　并不稀罕。

　　魂气少了便少了，不过是少活了那一世。

　　灵根断了便断了，花泪紧紧地系着他的悬丹，他执剑在手，亦不必再多此一举。

　　至于情根……他已然欠了花千色半生，做什么要再欠面前这个陌生人一世？

　　今生未毕，前世不可追，不如惜取眼前人。

　　天下四柱，听起来便不是他这个后生应去关心去操持，上界有神祇，修真界有各执牛耳者，这世道还远远不曾属于他们。

　　站在生于鬼域的挣桃树下，面对这个言笑晏晏虚情假意的仙官，不得不叹一句亦不过如此。

　　鬼域不过如此；成仙亦不过如此。

　　雄心壮志一朝成空，地狱未平，天道几缈，不如人间盛放的一朵花开。

　　他现在只想知道，他的师兄去了哪里？

　　冥河中这样冷，他那般娇气，怕冷又怕黑，会不会暗中独自饮泣？

　　他艰难地直起身来，跌跌撞撞地向冥河中走去，头也不回：“你的故事不好听。”

　　“我也不喜欢这个故事、不喜欢你安排好的人生。”苏挣桃道：“与其仅仅是拯救上界，那不如大家一同覆灭好了。”

　　他从神魂之上便对这个顶着花千色脸的人充满抗拒，他不想再听那无比熟悉的音色再多讲出一个字。

　　他喃喃自语道：“情根……你想要，便拿走罢。”

　　“……我不要了。”

　　“挣桃……”花因似是想向前一步，却根本走不出那挣桃树荫所蔽的方寸之地。

　　他既然选择借他的力来见他一面，就要自行承受他给他的禁锢与压制。

　　苏挣桃回眸看了他半晌，讥诮道：“你既是来寻我叙旧，为何又要顶着旁人的脸？”

　　还特意选择了他最为亲近之人的脸。

　　他的唇角微不可察地提了提，嘲弄道：“难道是因你们上界之人……都没有脸么？”

　　花因脸色巨变。

　　一直闲闲绕着挣桃树的衔珠突然撕心裂肺地惨叫了起来，愈叫愈大声，好好的一只狸猫挣扎成一团簇黑的阴影，最终畸变成一丛巨大的魂火。

　　——开口禅。

　　苏挣桃怔了一下，放声大笑道：“还真的是没有脸啊！”

　　“原来当了神仙就不能要脸啊……”他笑弯了腰，笑得眼角沁出泪来：“这天道……可真他娘的有趣。”

　　花因方才一向从容淡定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裂隙，在苏挣桃的注视之下，竟然渐渐扭曲，渐渐幻化成了朔雪的模样。

　　这一幕太过惊恐，苏挣桃慢慢收敛了神色，唇角却依然带着些许不甚明显笑意。

　　他不再用花千色的脸，苏挣桃倒是愿意与他多讲几句话了，清泠泠道：“既然先天神祇当年能播神种于下界，立四柱、通天地，你既身为先天神子，为何却做不到了？”

　　已经长成朔雪模样的花因已然语塞，半晌方才急急解释道：“因为……”

　　苏挣桃替他把话讲完：“因为你斩断了我，因果不全，并未能真正修成先天神祇？”

　　花因咬了咬牙，承认道：“没错。”

　　还未等他继续劝服，苏挣桃已经一脚踏入冥河，轻声笑道：“活该。”

　　既然花因道他有交通五界之能，那么这区区冥河，其实根本就困不住他。

　　是询问，亦是试探。

　　前世已毕，旧事勾陈不尽，何必徒留挂念。

　　他心上默念花千色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倒向漫天魂海。

　　意识离开冥河之前，他还是听到了花因在他耳边的低语：“挣桃，你以为这世上有因无果的天命神子，仅我一人而已么？”

　　苏挣桃心上悚然一惊，神识却被抽离冥河，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