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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故人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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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挣桃怔了一怔,淡声道:“你是谁。”
朔雪、司光上仙、鬼婴、画皮,皆长着同一张面孔。
可是,她们终究不是同一个人。
这人同花千色长了同一张脸,却也并不是花千色。
在他身后,衔珠攀上那株挣桃树,一口咬断了一枝嫩叶,挑衅地向苏挣桃抬了抬下巴。
苏挣桃视而不见。
谁会去同一只猫计较那区区几片叶子。
那人足下微刬,向苏挣桃的方向飘了过来。
苏挣桃注意到,他的足底没有落到地面。青色长衣无风自动,整个人被拢在氤氲的微光之中。
这人不似属于鬼界,更似是上界的仙官。
“我叫花因。”那人眼眸的神色深不见底,含情脉脉地望着他。
苏挣桃浑然不觉自己的指尖掐进了掌心,猝然抬首道:“花因?!”
“花因……”
他心头巨震,情不自禁地后退了一步,心上身上俱被巨刃再次剥开碾过。
那痛楚让他蜷紧了身子,抖如风中落叶。
原来是他……是那位剥下了他灵根与情根的仙官。
那人上前一步,指尖的他眉心微点,苏挣桃脑海中划过一个模糊的画面:
他已经痛得分不清那人的面目,只见画面中那冷面美人割开了手腕,铺天盖地的血色带着浩瀚的灵力湮没了他,那人轻笑一声,柔声道:“我的小桃儿,你要快些长大啊。”
不,那不是修者从世间掠夺而来的灵力,那是来自天地初开,与日月同辉的……神力。
那力量天生之,天成之,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将其献祭于世间。
苏挣桃颤栗地抬起手来,用尽全身力气拨开他的手。
花因收回手来,目光无限缱绻:“抱歉……这么多年,留你一个人在这人世间。”
苏挣桃急喘一声,神思恍惚道:“你在向我道歉?”
“我们什么关系,你要向我道歉?”
“是。”花因轻声道:“你看到了,那就是我们的前世。”
美人轻愁,端地任是无情也动人:“我滋养了你,你为了我成人,我们……”
苏挣桃却避开他的视线,沉默地望着他身后巨大的挣桃木,轻声打断他道:“那这又是什么?”
明明那人亦生得同花千色同样明艳的一张脸,但苏挣桃的目光就是不愿落到他的身上。
那生理性的厌恶无论如何都按捺不住,他就是不想去看那张与花千色如出一辙的脸。
这一次跳脱其间,他终于看到那株挣桃树的全貌,它扎根在冥河底的层层劫灰之上,万千虬根盘结在鬼界的最深处。
那些未能挣扎到奈河桥的魂火,全都成了它的养料。
枝叶招展于前,化成黄泉路两侧的曼殊沙华、庭院中含羞带怯的桃树。
他忽然间有些茫茫然——那鬼王殿前的灼灼桃花,又是为谁而开?
“这是世间因果塔的后身。”花因回身看向那株挣桃木,唤住衔珠道:“莫要糟蹋神树。”
他向苏挣桃曼声道:“你瞧……这世间的挣桃木沾染了你的气息,居然都可沟通鬼域,重开通衢上界之能。”
“我原来是株草木啊。”苏挣桃低低道。明明是疑问,语气却是肯定的。
当时在结界之中,他能附身在那株树上,朔雪却未能附身在司光仙官之上,便已经说明了问题。
他突然觉得自己忽略了些什么,手指在腰间无意识地摩挲一阵,突然悚然一惊:当时入结界之时,花泪就在他手中,那么入前世结果之后,花泪又在哪里?
花因道:“挣桃木又称天生子,你既为天生神种,天下草木皆是你的后身,滋养出贯通鬼界与人间的挣桃木,并非稀奇。”
苏挣桃渐渐回过神来,心上微寒,没有生而为人的轮回,他果真只是一株无情草木。
可是,他既已生是草木,天生之种,为何又会修成了远离天道的人形。
花因似是读懂了他的心之所想,轻声道:“是为了我。”
苏挣桃一字一顿道:“我为你修成人,你却剥了我的灵根?”
草木的根系,重要性远远胜于修者的灵根。
那是他身为草木的魂气之贮,却被面前这位仙官夺走了。
花因的目光里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忧伤与无奈,他轻声道:“我也是迫不得已。”
他伸出手来,轻轻覆上苏挣桃的丹田。
苏挣桃猛地一挣,花因的手未能触碰到他,他却在他的指引下看到了,看到了自己身为草木本身的巨大识海,识海之中,有一处不可思议的巨大封印。
翻涌着足以颠覆整个上界、吞没整个修真界与人界的远古魔气。
那是这世间比鬼域还可怖的存在:
——魔界。
整个魔界,就这样静静地封印在苏挣桃的识海之内。
苏挣桃恍惚想,魔界已经消失多久了?
五千年?五千年。
五千年,早已让这一界之力,在他神魂之上生根发芽,几乎与他融为一体。
“若是任由你的灵根生长,这魔域便压不住了。”花因收回手来,长叹一声道。
苏挣桃目不转睛地盯着他那只修长白皙的、完好无缺的手。
他蓦然有一种冲动,想将面前这个人的双手斩下来,送给他那个爱美又娇气的小师兄。
他最终还是阖了阖眼,将那恶念压了下去。
怪不得……怪不得他自幼习炼最为正统的剑道,却时不时会涌上不合时宜的恶意与邪念。
这世上最为可怖的存在,居然就这样埋没在他的识海之下。
鬼域萦绕在挣桃根系,魔界深压在他的识海之下,他的原身……到底还有多少是他所不知的故事?
见苏挣桃终于慢慢冷静下来,松了那口气,脱力倒在地上,花因上前扶过他,并肩与苏挣桃坐在树下,仰望着面前巨大的挣桃木,柔声道:“你现在……愿意听我讲这个故事了么。”
苏挣桃仰着头,静静地望着那棵生于鬼域的挣桃树,它与身在人间时并无什么不同,依然是冠盖如云,木叶青翠。
他静静地感受着它,感受它上承于天际,下没于鬼域,取代了干涸的黄泉与奈河之上那摇摇欲坠的奈河桥。幻化成新的桥梁横亘于两岸之间,无数魂火从其上飘摇而过,成全一处又一处的轮回。
它或许打破了人间的宁静,它或许曾经给世间带来灾祸,但它的存在……自有其存在的意义。
他蓦然想起结界中那抚养花千色的老者的话来:这世上若是无鬼,又从哪里来的人呐。
“通而不为,顺其自然。”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出了半晌的神,良久方才反应过来花因的话,微微颔首。
花因轻叹一声,曼声道:“我从哪里讲起呢……”
苏挣桃淡声道:“自你天生灵根、原地飞升时讲起罢。”
五千年前五界大战后,魔域尽毁,天生灵根的花因原地飞升,如今看来,全都并非偶然。
花因极慢、极慢地摇了摇头,道:“我们的故事,要比那时还早、还久远得许多。”
***
花千色试探着向虚空的魂海伸去手去,便感受到了冥河尽头的结界,亦感受到了那结界对他的抗拒。
那力量太霸道,绝对不属于修真界与鬼界。
魂火对他充满畏惧,绕行而过,辉煌冥河间,徒留此一处晦暗。
那只无力举在虚空中的手虬结丑陋,与花千色的精致姣好的容貌全然不符。
他只是轻飘飘地回身一抓,无数魂火便被他死死捏在掌心,幻化成舟。
被他召来的魂火无声地惨叫,花千色轻笑一声,手下依然施压,悠然道:“带我回冥王殿。”
“别骗我——”他漫不经心地敲了敲手中的魂火:“莫以为我不认识这冥河的路。”
魂火在他掌下愈烧愈烈,无魂火敢再怠慢这位突然闯入鬼域的煞神,魂舟几乎在瞬息之间便将花千色送回了冥王殿。
冥王殿中的鬼王正和颜悦色地与云离道:“魂火既已入了鬼界,与肉身的因缘已断,只能送入冥河轮回转世,否则只会消磨她的魂气,减少她轮回的次数。”
云离恋恋不舍道:“如此,只能将她放下冥河之中等待轮回了?”
“是。”鬼王向她伸出手来,诱惑道:“来罢,将她交给我罢……”
云离一抬眼,双目与鬼王一对,便怔怔地立在原地:
那双鬼面后的双眸,好生眼熟!
“生魂啊……”见云离怔忡,鬼王缓缓靠近她,伸手抚向朔雪的魂灯,那自黑暗中伸出的手异常的白皙,在魂火的映照下却渐渐变得乌黑。
他面上的表情分明是痛苦的,却又垂涎欲滴道:“待我炼化了生魂……”
那神情既渴望,又惧怕。
花千色大步走进门来,一把掀开鬼王背后的巨大帷帐。
巨镜折射出冥河万千魂火的辉光,映射在鬼王身上。
鬼王立刻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
所有暴露于外的肌肤都在收缩、皱结,变成焦炭一般的的颜色。
云离懵了片刻,反应过来后云引甩出,回身护住怀中的朔雪。
花千色顺手向鬼王甩了个噤口诀。
惨叫声顿止。
云离兴高采烈道:“原来这么弱?!”
花千色没空理她,一伸手,甩出手上的腰带缠上鬼王的脖子,提在手上,问道:“苏挣桃在哪里?”
鬼王解了噤口诀,口中却只余“咝咝”的抽气之声。
花千色手上施力,语调也沉了下来:“苏挣桃在哪里?”
鬼王嘶声道:“在……在天界的上仙手里。”
花千色长眉微收,冷声道:“天界的上仙何故会出现在鬼域?”
鬼王面目扭曲地笑了一下,道:“因为,新生的因果塔就扎根在这鬼域之中。”
“因果塔?”
“……挣桃木?”花千色拧了一下眉,脸上的神情却蓦地变得温柔,至阴至暗之地,那双魂火中窅暗不见底的眸中漾出一片温润的水色。
“你方才道……”花千色手上施力,轻声问道:“苏挣桃不在你的轮回之中,他为何不在你的轮回之中?”
虽是疑问,但神情之中,分明是已经知晓了答案。
鬼王不敢再装神弄鬼,一五一十道:“他乃天生之子、中通之木,上擎于天,下达于地,通衢五界,不在这世间任何轮回之中。”
“他就是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