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亿烛光》雪落春深

7、OOC现场 在众目睽睽

　　但事实上，郁甜最初想说的是：他就是比梁歇云高一分的第三十名。

　　嗯，只差一分，成就了一位欧皇和一位非酋。
　　只差一分，有人可以在A班听千金难求的杨教练的课，有人却只能在B班听普通老师的串讲。

　　命数就是这么捉弄人。

　　“行吧，滚就滚，还是谢谢你不说那个——”梁歇云拖长语调，“我知道你是第三十名。我偷看过分数表。”

　　“所以呢，”郁甜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其实你是因为这个，才知道我的名字，但没有见过我本人。”
　　“算一部分，”梁歇云说的倒轻快，“但刚才能把你认出来，是因为你好看。”
　　“垃圾话少来。”

　　午休结束铃响起，松动的枯叶从长廊顶部坠下，筛出一线秋日阳光，冰冷冷地打在两人脸上。

　　郁甜心里很不是滋味，想堵了这人的嘴，又不太忍心。

　　因为梁歇云实属又可恨又可怜的典型。

　　“走啊，”梁歇云主动把一截空袖子塞给郁甜，“别发神，待会儿要上课了。”
　　郁甜接过袖子，心不在焉地把“犯人”牵了出去，也没觉得牵袖子有什么不对。

　　他还在想AB班的事情。

　　这种心情——用个或许有些残忍的比方——就像在山体滑坡的那一刻，死里逃生的车主从后视镜里看着被整个压在巨石下的小轿车。

　　是楼上的一阵笑声把他从恍惚中唤醒的。
　　那时他还没意识到自己闹了大笑话。

　　——

　　午休结束后，同学们往往会趴到栏杆上聊会儿天，看看操场上的风景，看哪只猫儿狗儿又在打架了，或者看保洁阿姨推着湿拖把，在篮球场上留下深色的水迹，一圈又一圈。

　　看久了，也就厌了，可是今天不一样——今天趴在栏杆上的人格外多，格外吵闹，因为他们看到了非常劲爆的事情，百年难见的事情。

　　纪检部那位冷面部长，竟然牵着女装大佬的袖子！
　　两个人居然就这么肩并肩地在跑道上散步！！

　　要命了！

　　“啊！快开机快开机！”四楼一个初三的女生疯了一样地狂按开机键，大概是被语数外物化五科压抑了太久，急需打点鸡血，“给老娘开！老娘要记录这历史性的一刻！”
　　说着，她旁边的男生面无表情地咬了一口面包，又面无表情地连拍了20张。

　　三楼，同学们议论纷纷：“哇，那个不是天天在厕所里午休的梁谁谁吗？都被学生会通缉半个月了……”

　　二楼，初三一班的女生们看得最清楚，简直笑开了花：“云哥！你女装可以，别勾搭部长大人好嘛！”

　　梁歇云只是抬头，似笑非笑地比了个OK。

　　十二班的同学最为激动：“哈哈哈哈，郁神在梦游是不是？”
　　“旁边那人给他下了什么药……”
　　柳茗人狠话不多，躲在柱子背后，手机摄像头从宽松的校服袖口冒出来，放大了八倍，开启了高清模式，点下了录像键。

　　啊，不愧是郁甜的好兄弟，从不错过任何一个关键时刻！

　　此情此景，所有人都很清醒，包括装聋的梁歇云，只有郁甜不明状况。
　　当他意识到大错已铸，烫手般甩了那袖子的时候，已经晚了。

　　不久后，年级群公告里就会出现这样的标题：
　　“震惊！纪检部部长竟与女装大佬梁某上演绝美牵袖杀！”
　　“部长受何种胁迫与学生会通缉对象散步？是人性的泯灭，还是道德的沦丧？”
　　诸如此类，怎么劲爆怎么来，只要比作业有意思，绝对能成为水群的爆款。

　　郁甜悔不当初，捂住额头：“我去，你刚才把袖子给我干什么！”
　　梁歇云笑笑：“你不也牵住了么？”
　　“我那是……算了。”

　　郁甜一摆手，想找个人少的楼梯口回教室，奈何楼梯口的人不比栏杆上趴着的少，一个二个全都在看他俩的热闹。

　　他心想，要是梁歇云长的不那么祸水，不搞那遭瘟的什么女装，名气小一点，兴许自己今天还有个台阶下。
　　可是现在呢？台阶没了就算了，还把他托起来啪啪打脸。

　　要知道中午之前，他还和学生会干事们交代，必定处理好梁歇云旷午休一事，严惩不贷。

　　他转头看着罪魁祸首，梁歇云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郁甜虚起眼睛：“这是三十一名对三十名的打击报复吗？”
　　梁歇云晃荡了一下自己的袖子：“这是三十一名给三十名的橄榄枝。

　　你大爷的橄榄枝！

　　郁甜怒火中烧，顾不得上课铃快响了，更顾不得面子——反正已经毁了，直接挥手去抓梁歇云的领子。
　　没有什么是打一架不能解决的。

　　梁歇云闪身，让他抓了个空。

　　一班的女生屈服于另一种美貌，这下爬了郁甜的墙头：“啊啊啊！部长加油！部长威武！抓住那个梁歇云！”
　　初三的同学们几乎都被喊出来了，教室里正在播放的英语听力都没人听，九磅十五便士的衬衫没人买。

　　实不相瞒，许多老师也在看热闹。
　　毕竟这灰蒙蒙冰冷冷的霜降日，热闹一些也不是不可以。

　　自从教室里挂上了中考倒计时的牌子，自从开学所有的文娱活动都不能参加，这帮崽子就再也没有这么活泼过了。

　　——

　　“高姐，”十二班语文华老师抱着一摞《出师表
　　的字词题单，笑着问对桌的班主任，“我看郁甜这孩子，向来守规矩，怎么今天这么野？”

　　“哼，”高老师隔窗望着操场，笑得正欢，“你看，还不是一班那梁歇云，给带偏了。”

　　只见操场上，郁甜甩了登记本，梁歇云弃了竞赛书，前者正撵着后者满操场跑。
　　栏杆旁边欢笑声不断，吓得电线杆上的麻雀不敢啄食。

　　“这就是梁歇云？”华老师眼睛一亮，“他作文写的特别好呀，年级优秀作文选上，经常见到他……开学考的时候他语文132来着，年级第三！”
　　“真看不出来，文科这么好，”高老师咂咂嘴，“他数竞B班的，我教过他几节。这小梁吧，脑子特灵光，一道几何题能翻出好多花样儿来。”

　　华老师：“那就奇怪了，他该跟小郁一样，是个不偏科的大学霸才对，怎么没在红榜上见过他名字？”
　　“害，别提咯，”一班的英语老师听到对话凑了过来，“他成绩跟坐过山车一样，也不知道什么脾气。”

　　“兴许是性格比较……诶！”伴随着一阵尖叫，高老师突然站了起来，“怎么给扑地上了？！”

　　——

　　操场上。

　　郁甜追了n圈无果，已经是气喘不已。而就在刚才，梁歇云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站住脚回身，让没刹住脚的郁甜直接扑了上去。

　　他正中梁歇云满怀，两人在地上扭打了好几个来回后才停下。
　　很不幸，停下来的时候部长大人被压在了下面。

　　当事人郁某：后悔，总之就是非常后悔。

　　柳茗是个莫得感情的的拍照机器，他抓拍住了这一幕。

　　两个人的头发都凝乱得可以，蓝白条校服外套上粘着红绿交错的塑胶粒。
　　梁歇云的眼镜被郁甜紧紧攥在手中，似乎下一秒就要被捏成碎末。

　　滑落一半的校服外套下，白衬衫如此雪亮。
　　浅蓝色毛衣领被拽在手心里，褶皱毛茸茸的，挠得梁歇云手痒。

　　郁甜茶色如镜的眸，与梁歇云的烟青色虹膜就这么无限对映着。

　　是天昏地转的眩晕，前所未有的疯狂。

　　欢迎收看大型OOC现场。

　　——

　　郁甜这人很奇怪，心里头越是慌乱，脸上笑得就越开心。

　　梁歇云脸皮厚，看了倒没什么，其他人看了简直瘆得慌。

　　柳茗打了个快活的响指，随后退出人群，盯着手机里的照片看了好久。
　　放大，拖动到画面正中，心里倏忽一惊。
　　郁甜他真的在笑，虽然皱着眉，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灿烂。

　　这真是见鬼了？？？

　　他可从来没见过郁甜这样，其他人也是，此刻都傻了眼。

　　梁歇云背向众人，没人看得见他表情。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严肃，几乎是比写证明题还认真。
　　也不知道是不是假正经。

　　上课铃终于还是在这时响了，挺及时的。

　　同学们依依不舍地回了教室，高老师把小蜜蜂的话筒凑到嘴边，把扩音器音量开到最大，吊在窗外晃荡。

　　自带电音效果的喊话声从四楼砸下来：“操场上两位同学，赶紧回教室上课！再-说-一-遍！回，来，上，课！”

　　郁甜猛地回神，屈起膝盖，顶住了梁歇云的腹部。
　　力度不小，挺痛的。

　　“嘶！”

　　梁歇云也回神，望着郁甜，食指轻轻把滑落的校服勾回肩上。

　　随后飞快地松了领子，夺回眼镜戴好，转身站在原地举起双手，冲高老师比了个投降的动作。
　　所有的动作一气呵成，不慌不乱。

　　高老师不愧是吃了金嗓子的人，声音格外响亮：“给你们一分钟，快！腿脚麻利点儿！”
　　一分钟，梁歇云只用爬两楼，郁甜却要爬四楼。

　　所以梁歇云在捡起竞赛书离去的时候，回头朝郁甜很得瑟地笑了一下，并甩给他一个满是嘲弄的侧脸。

　　似乎在说：你的腿别废就好。

　　如果说因为AB班的事情，郁甜心里萌生了百分之五的惋惜，那现在一定变成百分之负五了。

　　他对着梁歇云远去的背影说：“你走夜路的时候最好小心一点。”

　　梁歇云把校服理端正，拍去尘土。
　　“好啊，小树林不见不散。”
　　说罢便悠哉地走了，路过单杠时还跳上去挂了一会儿，简直是嚣张至极。

　　银杏叶从头顶纷坠，郁甜却无心观赏。
　　他只想一拳打在树干上。

　　——

　　接下来一整天，郁甜一直处于一种恍惚的状态，转笔都不如以往顺畅了。
　　比如听写的时候。

　　那时，适逢窗外路过了收废品的三轮车，高音喇叭里传来“收报纸，收家电，收旧洗衣机，收旧冰箱”之类的喊话，360度震撼全景环绕，由远及近，又慢悠悠远去，把初三楼同学折磨得要死不活。

　　于是在郁甜同学的听写单上出现了以下内容：
　　[ 词语释义7 划线句：必能裨补阙漏
　　裨补：（ 弥补 ）
　　阙漏：（ 冰箱 ） ]
　　……

　　华老师挥着郁甜只错了这一个的听写单：“倒数第二排的郁甜同学，你告诉我一下，这个裨补阙漏，翻译成弥补冰箱是怎么回事？是军师的什么新技能吗？”

　　同学们笑岔气了，柳茗差点又开始撞墙。
　　他可能练过铁头功吧。

　　郁甜：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

　　殊不知，同一时间，楼下的楼下，一班教室里。

　　那时梁歇云正在上物理课，物理老师正在评讲电路章节的练习题。

　　他碰巧靠窗而坐，转笔转得风生水起，又碰巧在三轮车路过的时候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

　　是非酋的日常没错了。

　　老师是个很精神的中年人，四十来岁，把教棍在讲台上一敲，提高声调：“梁——歇云？”

　　梁歇云立刻站起来：“诶！”
　　同学们一阵窃笑。

　　“我讲哪儿了？”
　　梁歇云看着大屏幕上清晰无比的的实物投影，面不改色：“第二十八页，当堂训练3。”

　　只要没瞎，都能看见。

　　物理老师很满意：“好!这道题呢，啊，画的是一个冰箱的内部电路图，其中这个电器件，啊，有灯泡，有警铃，还有这个…电热丝儿。那歇云，你来讲讲，这个D(念“duo”)选项,它错在哪里呢？”
　　就这语速，梁歇云听到一半都想睡觉了。

　　收旧报纸，旧家电，旧洗衣机……

　　梁歇云看着那光秃秃的一根直线：“短路了。”

　　老师依然很满意：“哦～是短路了，大家听见没？”
　　同学们嬉皮笑脸地一起说“是”。
　　“难得哦，下午第一节课，大家今天怎么这么精神？”

　　众人大笑。
　　内心：当然是因为看了郁部长把梁歇云扑倒啊～

　　“咳咳，来，我们言归正传！梁歇云！”
　　梁歇云双手撑着桌面，手指拨弄着书角，答得有气无力：“诶。”
　　“为什么短路？给大家说说常见的四种短路原因？”

　　收旧彩电，旧家具，旧冰箱……

　　“这个冰箱，”梁歇云扶了扶眼镜，一本正经地说道，“它可能是个旧冰箱。”

　　“哈哈哈哈哈！……”
　　这下好了，又有一个班的初三学子笑疯掉了。

　　身处三楼的同学们最惨，无故遭受了楼上楼下笑声的双重夹击。

　　身在四楼的郁甜打了个喷嚏，心道是哪个不要命的在骂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