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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狭路相逢 初次见面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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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秋风吹来了好运,今天也是郁部长幸运值max的一天。他真的找到了。
那是个两楼间寂静的狭缝,一个死胡同,地面半嵌着管道。
狭缝是高年级楼和博雅楼的墙围成的,在校园的最边界,学生一般不会去,也少有人发现。
此处晦暗,只头顶一束天光。
尽头,风机扇叶沉重地旋转着,直径一米的铁皮通风管里是间歇性的呼啸。
监控坏了,低垂着头,红蓝电线裸露。
旁边是教师车棚,蓝色塑料顶,覆满了爬墙虎和开败的野七里香。
郁甜记得比较清楚,因为那天是霜降,自己在秋季校服里加了件浅蓝色高领薄毛衣。
那也是他第一次把梁歇云这个名字和人对应起来。
——
名叫梁歇云的惯犯脚踩通风管,背倚墙壁,戴着最朴素的塑料框眼镜,头发有些散乱。
秋季校服系在腰间,袖口洁净雪白,白衬衫的领口解了一颗,裤脚一只挽了一只没挽,手里捧着《数学竞赛讲义》。
他看着比同龄的学生们要成熟些,高挑些,身边灰墙高矗,越发衬得他肤色冷白。
就是眼睛生得太撩拨,让这份正经不太搭调。
仿佛下一秒就要暗中使坏。
也不和郁甜想象中那般吹流氓口哨,嘴里哼着很好听的曲调。
着装整齐,行为逾矩,就是这样一个人。
一个屡屡犯禁,视条规如无物却总又尊师爱友的人,一个在大佬和咸鱼之间来回跳转的间歇性学神。
明明是惊艳过众人的风云人物,收割了一大把人气,但却偏偏是个孤僻讨打的性子。
QQ空间隔几个月才发一次动态,却回回都有五六百的浏览,评论划几次手指才能拖到底,他一条都不回复。
所以大家都说,一班那位梁歇云,是他们见过最不像女装大佬的女装大佬。
——
站在通风管上的人撩起眼帘,视线离开纸页,看着意料之外的访客。
他最先看到的是深蓝色袖章,印着“学生会”三个白色大字。
这三个字让他无端生出一股厌恶,或者说…不屑。
在他的固有印象中,纪检部的人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年纪轻轻,却有着可笑的权力情结。
开口闭口都是规矩,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不仅死缠烂打,还无聊透顶,像嚼了一百遍的口香糖。
他的视线开始不抱希望地上移,在掠过毛衣领时,却是一阵心悸。
还有些惊喜。
他喜欢这样的颜色,如同没有霾的天空。
——
面前这位是个男生,个头还算高,生了副讨喜的好皮囊,头发漆黑松散,有几撮搭在额前,让梁歇云看了很想挥手揉一把。
比想象中的顺眼,也比想象中的惊艳。
漂亮又凌厉,是那种没什么锋芒的、不扎人的凌厉。
“你应该就是梁同学了,”圆珠笔被反复按着的声音很清脆,“算上今天,你本月总共违纪十一次。”
梁歇云随意翻动了一页纸,垂睫一目又十行:“嗯。”
他的声音比郁甜要低,有些懒散,却不失力度。
郁甜把登记册背在身后:“作何感想。”
“嗯。”
“可以不那么敷衍,尊重一下学生工作吗?”
“嗯。”
午休铃适时响起,教学区归于安静。
接连三声头也不抬的“嗯”后,郁甜晚已经大致摸清了他的套路。
这梁歇云该属于吃硬不吃软的那一类,用文火慢炖没用,丢鞭炮炸才行。
属于难搞的那一类。
不过不用怕,郁部长文能话里藏刀地把人骂傻,武能挥扫帚赶人,什么样的奇葩没见过,什么样的泼皮没治过?
还手撕过扑克牌呢。
“好。名字听起来像个民国大文豪,”郁甜口吻生硬,没什么多余的情绪,“本人却是个混账。”
梁歇云果然抬头了,还附赠一个苦笑,弧度甚是好看。
郁甜以为梁歇云会用冷嘲热讽反击,可是没有。
“我爸叫梁仲音,”梁歇云前腔不着后调地回应到,“是不是更像文豪?”
梁歇云的语速出乎他意料的快,音调带着很欠奏的笑意。
郁甜继续和他消磨着耐心:“别岔开话题。”
梁歇云似乎是来了兴趣,把那本数竞书重重合上:“你名字里有个甜字,我看你也不见得有多甜。”
郁甜:战术虚眼x1
好,看来还是个衣冠楚楚骚话连篇的混账。
——
郁甜想走上那通风管把梁歇云拽下来,奈何鞋底有些打滑,只能作罢。
梁歇云见状一嗤,把耳朵后卡着的笔揣入衣袋。
郁甜看了一眼腕表,漫长的五分钟已经过去了:“你怎么知道我名字?”
“我听说纪检部的部长很帅,”梁歇云淡声道,“应该如你这般。”
郁甜冷笑:“没你帅。”
“谢谢。其实呢,纪检部的图鉴我差不多集齐了,只差张王牌——”梁歇云空手比了个展牌的动作,冲郁甜扬了扬下巴,“今天终于集齐了。”
“很好,”郁甜抱起手臂,“我是不是该给你颁个成就勋章?”
梁歇云浅浅笑了,倒也温柔和煦。
“那我要金质的。”
见了这笑容,郁甜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去评价这个人。
似乎有着琢磨不透的牌底,让人…爱恨同生。
“如果你现在立刻回教室,我就给你。24k纯金。”
“不要。教室里一股汗馊味儿,熏人熏的紧。”
“最后警告一遍,你快扣到上限了。十五分会请家长。”
梁歇云语调轻慢,耸耸肩膀:“我不怕透支。”
郁甜不合时宜地想到了某支魔性洗脑的广告,一秒破功,那张冷脸终究没能绷住。
梁歇云便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笑,趁郁甜不注意,缓步晃到他身边:“讲真,你是我见过的人里,笑点最清奇的。”
——
郁甜着实吓了一大跳,回头便看见梁歇云烟色的眼眸。
此人行动无声,像是某种猫科动物。
也当真是……唇红齿白。
他扶了扶滑落的镜架:“所以笑够了吗,郁部长?”
这是梁歇云这辈子说出的第一声“郁部长”,也是很久以后郁甜记忆里犹为清晰的一声。
——
谁敢想,距离午休结束还有五分钟的时候,梁歇云竟奇迹般地从那狭缝里出来了,站在他身边,裹挟着一阵洗衣皂的清香。
说奇迹也一点也不夸张,对于梁歇云这种“通缉犯”而言。
“多亏了你才笑够了,”但郁甜仍是板着脸,没什么好脸色,并勒令他道,“赶紧把秋季校服穿好,把裤脚放下来。”
梁歇云全都照做了,没有任何怨言,这倒让人感到很不真实。
一时只剩下矮楼背后施工的电焊响声,迸溅的火花从隔壁三十楼的钢筋阳台上坠落。
当然,还有通风管里的呼啸,听上去像地下铁的风。
梁歇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把竞赛书一卷:“好了。”
郁甜一把抓住梁歇云的袖子:“现在跟我走。”
梁歇云一愣。这可不在他的意料之内。
“不是,部长,抓袖子是算哪样?”
“别以为我不知道,上次有人抓你回班,你半路逃得连影子都没有。”
“我这么厉害么?”
“没人比你厉害。”
“……”
——
郁甜走在前面,脚下脆响连连。
他头也不回地拽着梁歇云空了一截的校服袖子,生怕这惯犯半路逃脱似的。
梁歇云把手缩在袖子里,一脸生无可恋。
偶尔有路过的其他年级的学生会干事,见了这一幕都会偷笑。
“我有个疑问,”郁甜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拿着数竞教材,我却从没在竞赛班见过你这号人物。”
梁歇云眼睛一虚:“看来你是A班大佬了?”
郁甜不解:“你难道不是?”
刚才梁歇云拿的那本教材,米黄卡纸封面,大红宋体,分明是为竞赛班特印的,市场上买不到。
“我是竞赛B班的,是个渣渣。”
说起来,三中竞赛班其实有两种班型。
A班授课老师是龙槐市闻名的杨教练,顶尖的S省特级教师,带出过许多数学联赛一等奖;B班则由几名普通一线教师轮流授课,要水的多。
郁甜在长廊里停下,驻步回身:“不对,B班教材不是这个,封面应该是蓝色才对。”
“盗印的,”梁歇云苦笑一下,“我找了在A班的同学,借去复印了一份。”
盗印?
郁甜挑了挑眉,随后伸手:“拿给我看看。”
“为什么?”
“看看书写。”
梁歇云弹走头顶的一片红叶:“烂透了,辣眼睛。”
“没关系。”
僵持片刻后,梁歇云还是把书抛给了他。
郁甜接过,再翻开,为之震撼。
教材的每一页都已经被翻皱、翻烂,红黑两色的大段证明和演算覆盖了所有留白,蚂蚁一样爬满纸张。
就连纸的边角上都挤着字迹——参考真题的年份索引、关联例题的页码、证明法的名称、以及辅助线的图例。
每一个符号都是心血,每一组算式都要经历无数次的演绎与推翻。
字很小也很潦草,却丝毫不含糊。
待郁甜抬头,他看梁歇云的眼神更复杂了。
他想,这样的人不在A班,是真真实实的浪费。
梁歇云却只是看着他的毛衣领子。
——
郁甜举着书:“数竞分班考试的时候,你多少分?”
“忘了,”梁歇云一笑,看向别处,“我只记得,要选六十个人,前三十名进A班,后三十名进B班。”
“我就是冲着你们杨教练去的,三中附中的数竞,没他不行。可惜,差一点。”
他尾音很轻,像是在轻描淡写地转述谁的故事。
郁甜皱眉:“差多少?”
梁歇云:“我是第三十一名,比第三十名少一分。”
“——倒数十分钟的时候,才想起没填答题卡。最后一个证明大题,还没来得及抄上去。”
“十五分,没了。”
郁甜捂住脸,一字未发。本想开口说些什么,嘴唇咧开一半,却又闭了回去。
毕竟初次见面,还是留个面子的为好,免得动手,伤了和气。
只可惜,梁歇云很敏锐地察觉到他欲言又止的小动作,便开口问他:“你想说什么?”
郁甜装懵:“啊?”
“啊什么啊,我看你也不聋。”
——
“……”郁甜强忍住把梁歇云一顿暴揍的冲动,回答地尽量客气,“我说,您近视多少度?”
梁歇云觉得面前这位可能是个假部长,怎么怂成这样?
“我左眼远视50度,右眼近视150度。”
“好。”
然后是尴尬的沉默片刻。
“就没有别的要说了?”
“没有了。”
“逗我?”
“你活该。”
郁甜声线本就冷淡,骂人的时候又咬字清晰,无甚情绪,只有尾音是上扬的、轻飘飘的。
梁歇云点点头,一脸意犹未尽:“骂人还挺好听。”
然后就被部长奖励了一句“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