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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咸鱼VS甜鱼 “我再嚣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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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不是我的,”郁甜吃下一勺冰淇淋,“您自产自销。”
怎料这一口下去,舌头就麻了。
郁甜的耳根开始烧起来,扶住桌沿,一副要死的样子。
梁歇云倒是不慌,早有准备似的从背包里摸出自己的水杯,送到郁甜面前。
郁甜抓住了救命稻草,顾不得那么多,按开瓶盖,直接灌了半瓶凉白开入腹。
他终于知道这冰淇淋为什么叫失重味蕾了。
这冰激凌是花椒味的,让味蕾直接上了天。
郁甜脸比花椒壳还绿,喝得太急,差点被呛到。
喝完只觉得舌头麻木,吸一口空气后便一阵阵的发凉。
梁歇云看郁甜眼角泪光闪烁,终于是笑出声来,把失重味蕾勾过来,在郁甜吃过的地方又挖了一勺,面不改色地吃了。
郁甜抬头,试图让眼泪倒流回去。
梁歇云叠起两条腿,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挺好的,比那火锅底料蛋糕好吃”。
“你!”郁甜悔不当初,早知就不跟他来,“嘶……这就是你的诚意?”
“没有啊,”梁歇云笑容可掬,“没你的芥末班戟好吃,我当时可是感动得泪流满面呢。”
果然还记着!
郁甜又喝了一口,忘了这是梁歇云的水杯:“你怎么知道我会点这鬼玩意儿?”
“因为它是新品,”梁歇云面不改色地继续吃着,“你知道新品不会半价。”
“好啊,梁歇云,”郁甜强颜欢笑着,“好一个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啊!”
梁歇云不说话,只是指了指郁甜手上的水杯:“好喝吗?”
郁甜一愣:“嗯?”
他低头。水杯挂绳上用签字笔写着“lxy”。
郁甜整个人都不好了,跟喝了砒霜似的。
“凉开水最解麻了,”梁歇云把准考证立在桌上,手指摁着一角转圈玩儿,“我还专门在冰箱里放了会儿。”
“你知道我今天会来漫展?”
梁歇云在木匣上一拍:“带着唢呐来,不就是为了砸场的?”
怪说不得在娃娃机边见到自己的时候,梁歇云一点不吃惊。
从他在脚边捡起那枚钢镚算起,直至自己在芝麻店里吃下花椒冰激凌,所发生的一切早就有了定数。
梁歇云早就知道了。
郁甜不说话,合上水杯盖子。
“默认了?”
“对,没错,”郁甜无话可说,把水杯抛还给他,“梁影帝,现在我们两清了?”
梁歇云放下勺子,淡淡笑着:“嗯。两清了。”
音乐已经换了,是第三首了。
“We let it go now I'm full of rum and regret……”
让往事随风,现在的我只剩下满腹朗姆酒和一腔悔恨。
一 腔 悔 恨。
“既然两清了——”梁歇云十指交叉,往椅背一靠,“就随便聊聊吧。”
郁甜:“也不是不可以。”
“毕竟以后见面的机会,不多了。”
“嗯。”
是啊,年年六月,都有无数场散伙的筵席。
自此风流云散,总有人活在昙花一现的记忆里,不论是敌是友。
音乐的节拍似乎正逐渐舒缓下来,像退潮一样。
郁甜瞥见了梁歇云的准考证。
当他发现梁歇云的照片也是黑白色糊成一片像遗照的时候,感到了一丝安慰。
郁甜:“所以,考的如何?”
梁歇云耸肩:“就那样。”
“年级前十的样还是年级倒十的样?”
“你去买个骰子吧,点儿大前十,点儿小倒十。”
郁甜笑了。
“说真的,我很好奇,你那成绩跟抽风似的,在红榜上看过你,也在年级倒数五十名的补课教室里看过你。你倒底怎么想的?”
梁歇云看着郁甜搭在腰间的衬衫袖子:“看心情吧,也看天气,比如九月份阴雨绵绵的时候,我就不太想考。”
“那要是下场冰雹,您老人家岂不是要退学?”
“嗯?龙槐下过冰雹吗,我怎么不知道。”
“别岔开话题,梁同志。”
“也没想什么。反正大考不掉链子就是了,小考随意。”
“哈,你们班主任那么凶,她不收拾你?”
“能考好,为什么要收拾?收拾是给那些翻不了面儿的咸鱼的,我偶尔还可以诈个尸。”
“好一个梁歇云啊,怪说不得那么嚣张!”
“别激动,大佬,我再嚣张也没你风光。”
“别那么叫。”
“行,郁甜,郁同学。你中考呢?发挥如何?”
郁甜偏头:“也就那样。”
“能上六中基地班的样?”
六中基地班又称神仙班,分数线总是在龙槐三巨头里一骑绝尘。
“尽人事,听天命,其它的我一概不知道。”
梁歇云沉默片刻,点点头。
“我真的很羡慕你。”
郁甜以为自己幻听:“……什么?”
“没什么。”
“别装,你绝对说话了。”
“我说,你特别特别厉害,特别优秀。”
梁歇云看着他。
“梁歇云,你这回没吃错药,可能是被花椒给麻傻了。”
“嗯。反正以后也见不了几面了,我不和你吵。”
郁甜觉得很奇怪。
今天梁歇云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总是有意无意提起往后的事,弄得他怪伤感的。
虽说他们俩从此不再见面应该万般庆幸才对。
郁甜打趣到:“是啊,说不定到时候是你去了六中神仙班,我还见不着你呢。”
梁歇云摇摇头:“我这人,运气不好。”
郁甜突然想到了AB班的事。
一时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安慰他那是必不可能的,损他又显得不太人道——毕竟是两清了,归零了。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彻底。
这时,郁甜的电话在衬衫口袋里震动起来。
他动作很快,还没等铃声想起,就已经点了接听键。
梁歇云别开视线,望着忧郁的氖灯霓虹管。
“爸?”
郁甜刚把手机放到耳边,又烫人似的迅速地拿开。
郁爸的嗓门很大,夹杂着嘈杂的车载广播声,和汽车鸣笛声。
“小子快滚回来,我买了食堂的糖醋排骨和带鱼,你老妈做了水煮肉片,要再不回去渣都不给你剩!”
郁甜提高音调:“你这不是在路上吗?”
“还不是因为你小子!那什么漫不漫展的,非要去……喂,前面的走不走哦?都绿灯咯!!”
电话那头鸣笛声刺耳,郁甜把手机又拿远了一些。
梁歇云听着他俩对话,在阴影里笑了笑,自己都没有察觉。
“……咳咳,没跟你说。总之你快点回家,赶地铁地时候把衬衫穿上,里头空调开的足!”
“好。”
“你到底在不在漫展哟?”
“在啊?怎么了?”
“怎么这么安静?”
“那什么,”郁甜看了眼腕表,发现快十二点了,“我在咖啡店里。”
“啥?都十二点了,你还有闲心坐咖啡店?”
“同学约我,没办法。”
“哪个同学啊?是不是小柳?你们昨天考完不是才玩过密室逃脱了吗?”
梁歇云知道柳茗,知道他也是十二班的,因为他经常和郁甜一起。
也因为这货曾在篮球赛上连投两个三分球。
“不是。不是我们班的。”
郁甜望了一眼梁歇云,一时不知如何说起他的姓名。
“学生会的?”
“也不是。”
郁爸也沉默了一会儿。
“女朋友?”
郁甜差点摔手机:“爸,我没有早恋!”
梁歇云在一旁笑起来,睫毛被映成金色。
他故意用的是枪灵的笑声。
那种克制又悦耳的……御姐式笑声。
“哇哇哇,好耳熟的笑声!小…小子,实话交代,你是不是在网吧?”
梁歇云笑得拍桌,郁甜只想喷一口老血。
郁甜语速飞快地解释:“爸,没有女朋友,也没有网吧,我同学是个男的!是男生!好吗?”
郁爸对枪灵的声音简直熟地不能再熟:“好哇,一考完就找些狐朋狗友打游戏!”
“不是!爸,你听我解释,他叫梁歇云,是一班的同学,不是狐朋狗友,是个好……正常人!”
郁爸那边噪音太大:“啥?什么凉鞋?什么咸鱼?”
郁甜懒得解释,手胡乱一挥:“行吧,就是咸鱼!”
郁爸:“谁给取自家儿子取名叫咸鱼啊,真够损dei!”
“好了,好了,”郁甜忍住不笑死,“我先挂了,我马上回来!”
“记得穿衬……哔——”
没等郁爸说完,郁甜已经挂了电话,笑得死去活来。
“梁咸鱼,”郁甜看着正叼着小铁勺的咸鱼本人,“喜欢这名字吗?”
梁歇云不置可否:“你乐意就好,我确实挺咸。”
郁甜慌乱中又吃了最后一口芒果班戟,“那咸鱼同学,我们后会有期,我该走了。”
他说罢提起装唢呐的桃花心木匣往门口走去。
在郁甜推开玻璃门的瞬间,梁歇云喊住了他:“等等。”
“怎么?”
梁歇云离开椅子,把桌上那本《三千亿烛光》塞给他:“你忘东西了。”
郁甜匆忙把杂志锁入匣中:“谢了。”
梁歇云的脸一半沐浴在光线里,另一半没入阴影:“祝您一路走好。”
郁甜抓住梁歇云的手一握:“嗯,祝您音容宛在。”
郁甜离开了,玻璃门的摆幅越来越小,最终静止。
——
梁歇云收回手,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按亮屏幕,数显恰好变成“12:00”。
电子手表开始滴滴地叫。
他来回划动着通讯录,很快便从头翻到尾。
最终找到“梁仲音”这个名字,点击,拨通了电话。
嘟——嘟——
“您拨打的用户正忙,请稍后再拨……”
手机被搁在桌面上,一遍又一遍自动重复拨着。
始终没人接。
重拨五次后梁歇云按下了红色键,抄起背包,拿起水杯出了门,留给店员一个高挑冷酷的背景。
“芝麻店欢迎您的再次光临~”
——
上到地面,热气空迎面而来,连同着车尾气的味道。梁歇云逆着阳光侧目,看见一条路到底的龙府大道。
脚下是龙府广场的石板。
广场空旷开阔,极目可见主干道与天空交界的尽头,除了音乐喷泉就是十米一设的警卫亭。
梁歇云本来是和郁甜一样,打算乘地铁一号线回家的,现在却登上了一辆反方向的公交。
因为天气炎热,车里很空,只有位拿着蒲扇的老人,座位随便他挑,一排四个拿来躺着都没问题。
当然也有可能是五个,如果要放背包的话。
但梁歇云还是站着,看变换流逝的街景,偶尔看高楼的玻璃幕墙,偶尔看公园门口卖盐水菠萝的老式三轮车。
也看满街的红花继木,像喷气机的尾焰一样掠过。
公交在人行天桥底下停站了。
窗外是西山街的路牌,还有“前方学校,减速通行”的标识。
标识很老旧,覆着青苔。
“三中附中站,到了。三中附中站。”
“请乘客们有序下车,下车请注意安全。93路公交欢迎您的再次乘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