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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指伤 郁部长,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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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第一天,龙槐市中考开放分数查询。
在梁歇云光怪陆离的梦境里,突然响起一声枪响,把所有纠缠的面容和色彩击碎了,迫使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些本来黏在天空上的红叶纷纷下坠,梦境的两位主角也从教室跳出,坠入光焰中,化作无数雪白的砂糖颗粒。
剩下席卷天地的寂静,叫人无法成眠。
一张淡漠的面孔渐渐在视野里聚焦,还附带了些酒气与烟草气。
男人在梁歇云挂着冷汗的右脸上一拍:“醒了?”
这一拍让梁歇云意识回潮,这才意识到已经是七月份的第一个夜晚。两个小时前一条短信送达,告诉了他中考成绩,然后他便将手机关机,第n次在飘窗上睡着了。
低头,电子手表滴滴作响,真的很吵,跟飘窗外的高空探照灯一样不消停。
烦死了。
“我这就回屋。”梁歇云揉了一把头发,将薄毯掀开,径直朝房门走去,没有看他的父亲一眼。
“给我回来,”梁仲音把有着稀疏暗纹的深灰色西装拍在水族箱的顶部,脸颊被映成了荧蓝色,倦意深重,“你要么洗把冷水脸,要么掐掐大腿根。”
“不用了,我现在很清醒。”
“我看你糊涂得很!”
梁歇云没有搭话,书房里过于安静了。只有供氧机的嗡鸣。
梁仲音反复按着太阳穴,眉头紧皱,声音低哑:“这一个月我出差多,可是今天我必须赶回来,和你聊聊你的中考成绩。”
“我觉得不用聊,”梁歇云的语速依旧不减,抬起一双明澈的眸子,毫不回避,“我很差劲,我发挥失常了,罪不容诛,行了吧?”
“发挥失常?好,又是一到关键时刻就发挥失常,你不要跟我说什么发挥失常!”梁仲音苦笑着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崭新的成绩单,甩在梁歇云身上,“我就问你,你语文成绩怎么回事?比年级平均还低了十五分?可别告诉我,是你答题卡被撕烂了,也不要说,又是你最后十分钟发现什么题没写。”
“让你说话!”
这声音吓得水族箱里的鱼失控一般乱窜。
说实话,梁歇云也很少见到他爸一次性说那么多字。
“我不知道,”梁歇云摘下眼镜,那笑容令人胆颤,“我从来都不知道,我会干些什么要命的傻事。”
“但我的的确确是做了,也只有我这么做了。你要不要问问老天爷?”
“梁歇云你可以啊,”梁仲音不断点头,“你就是想说你运气差是吧?所以每一次失误你都一点错没有是吗?都怪苍天,都怪命运捉弄是吧?”
“你要清楚你的水平,你要向那些一直优秀的人取取经,你要多问,问他们为什么不发挥失常!为什么就你这样!”
“每回考差,你都这么说,考好的时候,你又赞不绝口比谁都开心,”梁歇云倚在门框上,只觉肺腑生凉,“可是你想过没有,考差才是常态,我就是这个水平,只配在这个水平。”
“万一你儿子就是扶不上墙的烂泥呢?”
梁仲音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万年不变的僵硬表情终于有了波澜。
“你!!你给我再说一遍?”
“我说,我很差,我是烂泥。可是我没有办法啊,”梁歇云依旧是平静地笑着,只不过声音有些不自主地发颤,“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真的,”梁歇云喉结一滚,“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不甘心,可是木已成舟。我的不甘心不过是垃圾,你说是不是?”
梁仲音只是冷冷道:“你知道就好。”
梁歇云如坠冰窟。
“行,可以,我明白了,”梁歇云的笑意更明媚了,“那我去给您倒杯柠檬水吧,解解酒气。”
他像是算好了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微妙,没有破绽,简直以假乱真。
真到让女孩儿们看了为之绝倒,让他的父亲一直认定他油盐不进,无懈可击。
——
梁歇云端着两杯柠檬水回书房时,梁仲音已经瘫在沙发上睡着了,那姿势一点都不体面。领带歪斜,衬衫不系领口,工作证被压在背后,跟平日里那位神色紧绷、不怒自威的金牌律师判若两人。
淡淡的路灯洒下来,映亮他脸上肉眼可见的疲惫,还有鬓角几根闪亮的银发,很明显是新添的。大概又为客户打了什么折磨人的官司。
梁歇云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坐在了沙发椅背上,没有离开。
然后微微倾身,仔细打量快一月未见的父亲,手上晃着杯子,越晃越慢。
杯子里冰块占了大半,柠檬片也占大半,不知道得酸成什么样。
“你睡着了,那你这杯我代喝,”大约五分钟后,梁歇云比了个敬酒的姿势,“因为这柠檬是我深更半夜辛辛苦苦切的,你不能浪费。”
他说罢一饮而尽,喝白开水一样,不觉酸涩。
“剩下这杯,本来就是我的,”梁歇云把空杯搁置下,举起另一杯看着就牙酸的柠檬汁,“算我敬你,谢谢您推掉公务大老远回家泼我冷水。”
“但是没关系啊,”梁歇云觉得自言自语还挺有意思,“您泼的冷水再冷,也比不上我兑柠檬水时加的冰。”
“以后你每泼一次,我就当喝一杯冰柠檬水。你看如何?我反正觉得可以。”
“那就这么定了。”
“以后就算你骂得我狗血淋头也没关系。”
“我就当是切柠檬的时候不小心割破了手指。”
梁歇云说罢再次一饮而尽,端着两个空杯,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书房门,感到无比疲惫。
——
晚上八点半,水龙头的水一直放着,在空荡的碗池里冲出白沫。
梁歇云洗完两只玻璃杯后,正拿起水果刀准备洗,却发现放在水池边的手机屏幕一亮,锁屏界面显了一个白框,有个绿图标,看样子是微信消息。
他确实困倦了,连视线都不太清晰,需要凑很近才能看清是谁发来的。
妈发来一条新消息:云云,你爸在家吗?
梁歇云不仅视线不清晰了,可能连脑子也跟着不好使,没有直接点那条消息,而是凭着肌肉记忆解了密码锁以后,先打开微信再点开对话框,都没确认点对没有,直接开始胡乱打字。
他在迷迷糊糊输入文字时,看那行小字提示语,隐约感觉到一丝不对劲。
因为他记忆中,母亲姜倚蝶只和他用微信聊过一次天,没有人撤回过。可是看最近一条消息,自己分明撤回了一句什么。
他一时想不起来。
老咸鱼:你难道不知道吗?
他发完就没管了,扔一边儿,继续自己的洗刀大业。
可能过了10几秒的样子,回信来了。
“请问我应该知道什么?”
梁歇云见这句话不论是语气和逻辑都不太对的样子,顿时意识到什么。
果然,他看到了左上角大大的“甜鱼”两个字。
正在洗刀的手猝不及防地一抽,水流顿时便了色,沾着血的水果刀“哐啷”一声掉在池子里。
痛感也来得很迟钝。梁歇云下意识地把食指指尖放入嘴中,舌尖缓缓舔走了甜腥的血液,然后继续打字,不是和姜倚蝶聊,而是将错就错和郁甜聊。
说实话,厨房里光线昏暗,梁歇云嘴角沾着血,屏幕上又拖着几条血迹,看着怪瘆人的。
老咸鱼:我疼死了。
甜鱼:所以你大晚上就问我知不知道你疼?
甜鱼:有病得治啊。
梁歇云却感到莫名的轻松,因为自从书房走出来,他一直处于一种难以呼吸的紧张状态。有不知情的人搭理自己真实太好了。
他来到卧室,轻掩上门,贴着门背后缓缓坐在地板上,顿时一阵凉意蔓延。
老咸鱼:语音通话可以吗
甜鱼:得寸进尺
老咸鱼:手在流血
甜鱼:没创可贴?
老咸鱼:有
甜鱼:那赶紧贴
老咸鱼 发起了语音通话
已接通00:01,00:02,00:03……
——
“喂,郁部长,好久不见啊。”
“长话短说,没话就滚。”
梁歇云不再说话,只是咬着手指,痴痴望着窗外的满城灯火。只怕是那冷光太绚烂,勾走了七魂六魄,让他再无心言语。
电话那头的郁甜同样不吭声,但也没有挂掉电话,任由屏幕上的计时一秒秒流逝。
“喂?”
梁歇云惊醒回神:“原来你没有挂。在干什么?”
“小区里散步。”
“可是我明明听见了音乐盒的声音。”
郁甜一愣,止步在竹林侧畔,拿开手机,倾听夜空,只听得音乐在夜空里漫天回响着。
透过竹叶的缝隙,能看见城堡模样的建筑,看到六角形的阁楼。城堡那金色的阴影宏伟又寂寥,如遗世独立的仙境,在音乐里谱成一部罗曼史。
“哦,那是小区隔壁的军营,每晚都会放几次音乐。挺催眠的。”
“今天是《献给爱丽丝》?”
“你听力不错。可是有这闲心听歌还不如贴个创可贴。”
“我不疼,伤口不要紧,”梁歇云有些语无伦次,“就是想问问,你的中……”
你的中考成绩。郁甜第二天醒来,发现梁歇云在深夜撤回了一条消息,还换了昵称,把“无穷阶幻方”改成了“老咸鱼”。
也真是够闲的。
他本来打算问,可是转念一想,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也就作罢,让聊天记录终结在那个“嗯”字。
他也确以为,他和梁歇云的孽缘到此差不多了结了,没有续篇。
可是造化弄人。
真的是……往死里弄。
郁甜轻笑:“我的什么?”
梁歇云转念一想,还是作罢。向郁神问成绩,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是自取其辱。
而且,有这闲心散步,大概是考得很好吧。
说不定还超常发挥了。
“没什么,”梁歇云为自己的这些念头感到可耻,说罢立刻挂断了电话,给电话那头的人留下一串问号。
“那个,我手机要没电了,就先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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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甜第二天醒来,发现梁歇云在深夜撤回了一条消息,还换了昵称,把“无穷阶幻方”改成了“老咸鱼”。
也真是够闲的。
他本来打算问,问他伤口怎么样,可是转念一想,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也就作罢,让聊天记录终结在那段莫名其妙的语音通话。
他也确以为,他和梁歇云的孽缘到此差不多了结了,没有续篇。
可是造化弄人。
真的是……往死里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