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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淡水海滨 保持着恰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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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年后不久便是初三下。
毕业生们都忙碌了起来,埋在纸堆里,学生会几乎形同虚设。
郁甜只负责操行分统计工作,在八月之前给出一张总表。
梁歇云也消停了不少。
虽然说过“明年天天见”这样恶毒的话,却终究是撒了谎,安分得吓人。
学生会干事们都愿相信,梁歇云那传说是在狭缝里的“老巢”,被郁部长一锅端了。
狭缝惊魂不会再上演了,纪检部部长撵着学生会通缉对象满操场跑道戏码也不会有了。
许多的后会有期被改写为后会无期,日子乏善可陈,做题考试而已。
一场满分七百的中考而已。
考完再回看,不过是吹三个月春风,听一个月暴雨。
——
手机铃适时响起,打断了梁歇云的思绪。
他的思绪还有点错乱,似乎一偏头就能听到圆珠笔按动的声音,看到浅蓝色的毛衣领。还能听到冷脸的某人叫自己“混账”。
梁歇云深吸一口气,把头脑清空:“喂,爸。”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线很冷,背景杂音很重:“路上堵车,刚才没听见。你怎么回家?”
“还是赶公交。”
“在下沉广场的话,赶地铁1号线更近。”
“我在学校。”
梁仲音沉默了半晌。
“是忘东西在学校了?”
“没。”
“哦,我挂了,早些回来吧。”
嘟——嘟。
通话时间:21秒。
他们父子间的通话总是简短得可怕,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打国际长途,能省一秒是一秒。
当然,要是梁歇云考试考得非常好,说不定能多个十几秒,多几句寒暄。
梁歇云习惯了,把那句没来得及说出口的“好”又咽了回去。
手机静了音,梁歇云倚在阴影里,闭上眼,听通风管里的呼啸。
——
风吹的很急,有下暴雨的前兆。
晚上十点半,南三环的写字楼灯火通明,柏油路上行人寥寥。
偶尔有加完班的年轻人,默默地从软件园走出来,又默默地走向公交站牌,倚在路灯柱上犯困。
身后是万家灯火的错落,是龙槐入睡前点亮的小夜灯。
但总有人不倦,总有人在深夜狂欢,在晚上十一二点比谁都清醒,在凌晨一点听音乐,在凌晨三点看星星。
郁甜趿着拖鞋,没让声控灯亮,在黑暗中上到最高楼,用钥匙打开通往天台的门。
当然,不是那种很适合一跃解千愁的天台。
他家住的不是电梯公寓,是那种偏欧式的花园小洋房,最高也只有五楼,五楼楼顶是公共阳台。
一楼的邻居喜欢在水池里养锦鲤,根据郁爸的不完全统计,每周都会死一条。因为一搬进来就砍了单元楼门前的海棠花树,引起了二至四楼邻居的公愤。
三楼的邻居是一家三口,有个小孩儿,落地窗上贴满了拼音表和识字挂图。
四楼的邻居是租户,两个合租的上班族小姑娘,过道里总是飘着她们身上的香水味。一种浓烈,一种清淡。
五楼是一对老夫妻,他们家的阳台上总是花繁锦簇,生意盎然,让无数人驻足过。
在这里住了七年,郁甜几乎是摸准了这栋楼所有人的生活节奏,知道什么时候天台不会有别人。
比如现在。
郁甜独占了那吱呀响的旧秋千,独占了头顶紫藤花的暗香,独占了观景的完美视角。
抬眼便是城市天际线。远处,楼顶的高空障碍灯次第闪烁,红色的一片。
!用后来梁歇云的话说,像罂粟花田。
——
视线落在《三千亿烛光》那黑白调的尾页。
[投稿专栏——众生相
“叮,请收下您的夏日限定。”
本期投稿主题:白开水
……
《淡水海滨》 文/Full-Sugarcane (全糖)
淡水海里生活着一条咸鱼
保持着恰如其分的盐度
不膨胀,也不脱水而亡
喜欢红烧,喜欢爆炒
喜欢70千帕气压和三百度滚油煎炸
月升之时淡水海会沸腾
咸鱼喜欢浮到海平面和低垂的猎户座狂欢
热烈的血液在它全身狂奔
停下来便会命悬
被鱼叉捅过被航船碾压过
也在干涸的水洼里当过涸辙之鲋
可它最终还是被清蒸
蒸笼里就它一个
其他鱼都在追逐此岸与彼岸间的洋流
三月的暖潮 或六月的热风
无色无味的水蒸气,有着不愠不火的温度
谁能够不喜欢?
谁敢不喜欢? ]
——
“无色无味的水蒸气,”郁甜往后一靠,合上书页自言自语,“谁敢不喜欢。”
把这首诗反反复复看了不下十遍后,竟是越读越苦。
好像自己也被扔进蒸笼里,做成可能是什么黑暗料理的双拼。
郁甜想,这位Full-Sugarcane作者是头一回投稿,从没见过,应该是个社畜。
他在对白开水一般乏味的生活进行控告。
因为生活就是如此,向来平平无味,却要硬着头皮喝下去。
但是呢,在修辞方面却又有着一种真假莫辨的稚拙。
比如红烧、爆炒和煎炸,再比如清蒸……
愣是把这首诗弄得像《舌尖上的咸鱼》,又或是咸鱼的n种烹饪方法,怪不正经的。
有着十足的俏皮,甚至有一点幼稚。
郁甜想到这里便笑了一下。
然后一抬头就看见一张湿漉漉的雪白的脸浮在半空。
“哟,儿子,笑什么呢?”
郁甜老妈突然出现,一头蓬松的栗色小卷发,脸上贴着面膜,抱着个装满多肉植物的纸箱。
她的两只拖鞋花色大小都不一样,看来又错穿了郁爸的鞋子。
都怪郁爸在家经常不穿鞋,一定是这样的。
郁甜很快敛了笑容:“没,我脸抽筋。”
“抽筋?叫你喝牛奶你不喝,”方栗栗把纸箱一搁,发出一阵瓶瓶罐罐碰撞的脆响,“今晚自己煮去,听到没有?”
“哦,”郁甜走过去,蹲下来审视了一番多肉,“你这个月都买第三箱多肉了,是家里放不下所以拿阳台上来了?”
“是你爸嫌弃这些,嫌这几盆长的不好看,碍眼,”方栗栗依旧觉得郁甜的笑十分可疑,“他说这一盆长得像肉瘤子,又说那一盆比例不协调,真是难将就。”
郁甜始终看着别处:“哦。”
“不对不对,你今天绝对有事儿瞒着,”方栗栗虚起眼睛,“你都不看你老妈,还一个人躲到阳台上来,不知道笑什么!”
“不看您那是因为光线暗,你戴着面膜怪瘆人的。”
“少狡辩,你爸都和我说了,你今中午和一个叫咸鱼的同学打游戏去了?”
郁甜糟心得很,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妈,你听我解释,我没……”
他也不知道方栗栗的脑回路什么时候被他爸给同化了。
怎么也变得那么扯!
“网吧要少混啊儿子,知道你考完了想放松,但是年纪轻轻的,还是别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交往,指不定是什么混混。”
“都说了,是同学而已,他在恶作剧而已。”
“哦?恶作剧?那你刚才傻笑什么?”方栗栗的笑容突然变得八卦,“根据老娘追剧的经验,你肯定在和谁聊天!”
“不信?”郁甜点亮微信界面,“那自己看吧。”
然后郁妈的笑容更八卦了。
“哦~你通讯录这里,有个小红点,是谁啊?”
郁甜一愣:“什么?”
“是哪个姑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