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百米 刘年和丹姐 ...

  •   “走,小年,咱们去庆祝一下你恢复自由。”磊子说。
      我洗了洗我从家带过来的饭盒,饭盒是白的,但是由于长久不用白色已经褪去,留下焦黄焦黄的颜色。我不确定这个饭盒是否干净,用来吃饭是否安全,但是我没有了以前常用的饭盒,这是我唯一吃饭的工具。
      我拿着饭盒去一食堂打饭,卖饭的师傅习惯性的问我“一份还是两份?”我看了他一眼说:“一份半。”我打完饭,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往楼上走。楼上有一家烧烤店,打着卖鸡公煲的名义偷偷卖烧烤,我和阿逸磊子他们经常在那吃烧烤。
      现在时间还早,阿逸磊子他们还没有来。我先把饭吃了。学校的饭好像没什么变化,米饭还是很白,西红柿还是很多,肉片还是很肥,土豆还是很黄。我坐在烧烤门店前面的不锈钢桌子上。桌子上铺着好几张校报。前几年的学校高考状元,学校的各种荣誉都被肉片骨头污浸的难以辨认。我一边挑出太肥的肉片一边挑着不多的鸡蛋,一边大口的吃饭。我在等阿逸磊子他们的到来。
      丹姐劝我节哀顺变,说早就告诫我说兔子不吃窝边草,勤快些,好姑娘到处都有,我不用非吊死在这一棵树上。磊子说,好事儿,好事儿,早就觉得我和小冰不合适,狗肉不能硬往羊身上贴,现在好了,我可以和他作伴了,一起潇洒。阿逸说,不是好事儿,不是好事儿,肮脏的小胡同里面又不太平了,谁家有闺女得好好看着了。小雅说,无论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都放一放,事缓则圆,好像下围棋,一个地方不知道如何下子,就先放着,他拿着子,过一阵子,自然知道原来那个地方该如何下了。磊子突然站起来,跑了出去,回宿舍取了半箱淡爽啤酒,说庆祝庆祝。
      最后,我们逃课了,这顿酒结束在肮脏的小胡同里,我喝的站立不稳,一手拿着啤酒瓶子,一手拿着鸡腿。面向车水马龙的向海大道,背对灯火阑珊,有小冰认真学习的学校,发表演讲。我说谢谢大家关心我,但是没用,我要利用这个机会,重新做人,好好读书,让自己充实起来,忘掉一切烦恼,眼里只有钱,做一个俗人,俗人的快乐,万般快乐。。我们高中好些清华北大的高材生层出不穷,他们也都是看穿爱情的虚伪无聊,始乱终弃,不如归去来兮,努力学习,遂成国家栋梁,行业精英。我为什么不成?我也要成为体育人,考去北京,为国争光。你们看我说了这么多,我没醉。
      第二天,我醒来,发现我躺在我以前住的宿舍的绿油漆床上。磊子抱着枕头看着我,表情异样。磊子说我昨晚上真的喝醉了。他说,我昨天晚上找不到回家的路和钥匙,非要回宿舍睡,说要怀念一下集体生活。没办法,磊子阿逸只好给我架回宿舍,虽然以前宿舍是八个人,但是后来,大家都嫌弃宿舍坏境脏乱,该走的也就都走了,只剩下磊子和阿逸坚守在这。宿舍都是硬板床,没有了床铺褥子,我也不嫌弃,爬到磊子上铺躺下就睡。晚上,磊子被我起床翻身的声音惊醒。他看见我坚定又缓慢的爬下床梯,镇静的走到磊子床头。脱下裤子就开始小便。磊子慌忙之中抱着枕头,紧咬牙关,不敢把我叫醒。我小便完抖了三抖,又爬回床上,不一会儿呼噜声又响起来,好像刚刚的事情没有发生过似的。磊子呆了一会儿,到其他的板床上对付了一晚。
      我独自坐在大自习室,心绪不宁,我掏出日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紧锁眉头,拿着笔用笔杆敲着日记本,我想最近的事情有一点多而杂,我应该好好想想,写点什么,可是我该写什么呢?我的钢笔墨很浓,我的日记本纸很白,我一边想一边乱写,让我在别人眼里尽量成为一个很忙碌的人。我写了一大段没有顺序,没有逻辑,中英混杂的话: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情,不要让你自己闲下来Hold it tight and let it go 让自己内心平静下来。海风吹过山脉,吹过树林,吹进你我心里。志当存高远,思当在深微。给自己和她一段共同自由的时间,不许想她,不许求她回来。绝不!不许再想任何花,桃花、梨花、海棠花、槐花,各种各样的花都不许再想。Do not trouble till trouble troubles you 既耕复已种,时还读我书。锻炼你性子中最弱的一环。Learn to labor and to wait 面壁十年而破壁,汝大器,当晚成,潜龙毋庸。书中自有足乐,度岁不知年。我独默守我太玄。失去孤寂就会失去一种奇异的力量。Boys be ambitious 。
      我没有了杯子,我好像突然之间什么都没有了。我对刘念说别找我,我要一个人过一段日子,刘念一脸忧愁的看看我,然后去找她的尖子班男朋友了。我没有了杯子也就没有了茶水,所以我在像以前那样犯困的时候,也没有滋补提神的花茶可以喝。我看书看的眼睛发涩,眼泪流个不停的时候,也没有人给我一瓶眼药水,逼着我滴好,我们可以闭着眼睛静静坐着,眼泪或者眼药水流了一脸,像是两个人相对着哭泣一样,很感人。也没有人再我睡觉的时候给我的手下塞一条围巾,更没有人对我说:小年,别傻看书了,走,咱们去学校里面转转,这样对视力有好处,我说好啊。然后我们可以一起出去,走在阴湖阳塔旁边,走在操场上顺着弯弯曲曲的林间小路走到学校小树林,她对我说,五片花瓣的丁香花绝无仅有,如果我们可以找到一朵五片花瓣的丁香花,那么咱们今天可以犯一次坏。于是,我扯下一根枝条,从形态学上端向形态学下端一朵一朵的找。可能学校的丁香花是基因不同的丁香花,一根枝条还没数完,我已经找到了四五朵五片花瓣的丁香花。她莞尔一笑,抱着我,凑了过来。
      所以现在的我,在寒冷的自习室很快就睡着了,然后又很快的被冻醒,我决定回家睡觉。我刚躺到床上,闭上眼睛突然想起那本《牧羊少年奇幻之旅》被我落在了自习室,那本书虽然磊子也有一本,但是我的那一本包装的更精美,是硬壳精装的,插画精美,并且是从北京带回来的,我认为特别贵重,不敢随便丢掉。
      于是我赶紧穿好衣服跑了出去。我原来的座位上坐着一个小学妹。小学妹脸和头发都黄黄的,有一双带着大玻璃片的熊猫眼,肾气不足的样子。这个师妹磊子和阿逸仔细研究过,都说属于“不以美貌惊天下,而以□□动世人。”那种类型,不俗。阿逸怂恿磊子:“上吧,玩一玩,练练手,练练胆,你不能吃亏,什么叫受伤的总是你?什么叫被玩?只要你不认死理,就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你就当吃了一个大西瓜,撒了一泡尿,你什么也不亏。”
      我自知尴尬,小声询问师妹:“我好像在这落下了一本书,不厚不薄,四四方方,请问你看见了吗?”小师妹头也不抬,盯着她的生物书说:“我没看见,我没看,我的同学们在看,应该在我们教室呢。”知道没丢,我松了一口气,我继续小心的问:“那,看你方便,可以明天上自习的时候把那本书给我带回来呢?”小学妹点点头,继续看书。第二天,那本《牧羊少年奇幻之旅》被放在原处,小学妹坐在旁边的一个位子上,目不斜视,仔细看书,好像那本书一直在那儿,没人动过,和她没有任何关系。我若无其事的拿起那本书,小声唠叨:“总算找到了,要不然磊子得和我拼命。”
      有时候小冰就坐在我的对面坐着,我们在一个大教室里上自习,我越看她,心理越容易变态,我越要崩溃。我强扭视线,看看窗外的阴湖阳塔,看看前后左右头发散下腰间,浑身都香香的小学妹们。我在楼道外遇见小冰,她刚刚从校外回来的样子,脸上挂着潮红,神秘又美丽。
      “你好呀。”我说。
      “你好呀。”她说。
      “你好吗?”我问。
      “还行,你呢?”她问。
      “还行,你去哪里了?”我继续追问。其实我知道我不应该问这句话的,她想去哪,应该去哪,不应该去哪,都已经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所以我一说完这句话,我就后悔了。但我还是好奇,好像有病。
      “出去了一趟。”
      “去哪了?”
      “去二高了。”
      “不是三高?”
      “是二高。”
      “去二高干嘛?”
      “干点事情。”
      “干什么事儿?”
      “补课。”她说。
      我想起从前小冰不小心把手机掉到水池里,不顾同学们都在旁边,钻进我的怀里就开始哭,边哭边口齿不清的骂,把口水眼泪鼻涕一股脑的全蹭在我的身上。那时候的她比现在每句话不超过五个字的样子好看多了。她现在可真丑啊。我恨恨的想,但是她丑在哪呢?这也不知道。
      我知道自己很无聊,但是我还是在一个午夜来到楼下。我站在楼门口,楼门口上面有九个逻辑不通缺少动词的字,写的是我们的校训。志宏远、德高尚、学博深,以前我和小冰总是在这九个字下面徘徊,反复思考这几个字的意思。什么是尚学博深?如果不是这么读的,那么什么又是学博?我搞不明白,小冰骂我愚笨不堪。现在我明白了。我站在博深的下面。我给自己很多其他理由:“长夜漫漫,无心睡眠”,“下来溜达溜达,休息休息脑子”,“夜色迷人,看看月亮”。我站在我们学校和三高学校中间的那扇高墙旁边,这座高强隔断了我们和三高视线上的贯彻,听说在没有这座墙的时候,三高的小混混来我们这边找事儿,然后被我们拿着片刀赶了回去,这样,这座高墙就砌成了,这座高墙真高啊,能有五米,但是这五米的高墙仍然挡不住三高矫健的身姿,三高的坏小子往往会从三高翻过这座高墙,来到我们学校,然后再从我们高中翻墙出去。好像我们高中就是他们用来逃学泡妞的媒介。后来,省政府教育厅认为三高的学习太差了,想让一高带着三高一起学习,所以高墙拆了,但是鄙视链还是有的。
      我想象着小冰如何依偎在别人的怀里,如何在那个三高坏小子的帮助下翻墙回到学校。看他们怎么隔着铁栅栏执手相望泪眼,如何透过铁栏杆的镂空依依不舍的分开。然后,我会在他们发现我的那一霎那转身,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我不会和小冰说话,我不知道该说一些什么,但是我想让她看见我看见的一切,这很重要。晚风吹来,我一阵颤抖。这是一种很奇怪的颤抖,像是小便之后的颤抖,像是高潮结束之后的颤抖,我也不明白它为什么在这个时候出现。
      “小年,你怎么还在这呢?快走吧,要迟到了。”丹姐背着一个书包,里面鼓鼓的不知道放了什么,我看丹姐不太沉重的样子,我想这应该是一大堆衣服,那她一定是去练体育了。
      “嗯?”我最近心神不宁,有点傻,还在疑惑她去练体育,为什么要叫我呢。
      “怎么了?你不是昨天跟你妈说要去学体育吗?你妈找我妈了,我妈让我带你去看看,走叭。鹿老师假条都开好了。”丹姐跟我说。
      “哦。”我想起来了,我妈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办事效率奇高。我转念一想,现在正好在考试,这样我可以免去一次化学考试,还可以短暂的忙碌起来,也可以用练体育来发泄我的烦燥。我认为这是一个百利无一弊的事情,于是我眼里放光,马上就跟着丹姐走出了校园。
      到了三高,已经迟到了,我们是第三节课下课过去的,他们也是第三节课下课才开始训练,但是我们下午是两点上课,他们是一点半,所以我们也并没有晚很多来训练。
      “你瞅瞅你们,混日子来了?”三高的体育馆里乱乱糟糟蹲了三四十号人。一个精装鹰钩鼻的四十多岁的戴眼镜老头甩着钢哨瞪着他前面这帮懒洋洋蹲着的精装小伙。眼睛老头叫老魏,心好而且教学经验丰富,左手一手焦黄,右手一手老茧。左手的焦黄是抽了三十多年的烟被熏出来的,右手的老茧是打了三十多年的发令枪磨出来的。像这样的体育老师每个学校只能有一个,甚至有的学校一个都没有,老魏十八岁那年考进北京体育大学体育教育专业,这个学校的体教专业是全中国最好的体教专业,尤其是在那种岁月,考上大学的人都寥寥无几。
      “你们为什么练体育?你们除了能跑一跑步,多练一练,拼命考个本科,你们还能干啥?你们会唱歌画画?你们会文化?我也不是瞧不起你们,你们其中有几个人就是滚刀肉,混日子的,我看你们真是恨铁不成钢。”高大的老魏看着地上蹲着的一群坏小子,咬牙切齿。的说。
      “魏老爷好。”丹姐一脸微笑的对着老魏说。
      “魏老爷好。”我学着丹姐的样子跟老魏问好,一脸微笑。
      “丹丹来了呀。”老魏马上换上笑脸。
      “你们先跟着韩老师练着,韩老师,你给他们安排一下。”老魏对着坐在木长凳上的一个女老师说。
      “丹丹,你俩跟我来一下。”老魏对我和丹姐说。
      我跟着丹姐进了老魏的办公室,老魏的办公室花花草草到处都是,还有一个大鱼缸,里面各种小黄鱼四处的游着,老魏的办公室很小,光源却很充足,通风也不太顺畅,所以鱼食鱼屎的味道被从下而上的热气蒸腾着满屋子都是,把老魏屋子里的烟草味掩盖了许多。
      “来,你过来一下,你就是刘年吧,我和你妈是初中同学。”老魏坐在转椅上,自然的点了一根烟,跟我说。
      “哈哈哈,是嘛,世界真小啊。”我笑着对老魏说。
      老魏上下打量我,我也在上下打量着老魏。突然老魏笑了,说:“小伙子太瘦了,你要是像丹丹那样壮实一点就好了。”
      “是啊,我从小不爱吃饭,以后晚上我就跟丹姐吃了,她吃啥我吃啥,这样我就可以胖一些了。”我说。
      “小伙不错,你想练哪项呢?你现在文化课啥样啊。”老魏用食指和大拇指把烟掐灭,神情自若,好像烟就应该这样掐一样。
      “我还想练足球,现在理科大约能考四百分吧。”其实我当时还考不了这么多分,但是我要体现出一高学子学习好的形象,以免丢学校的颜面。
      “文化课还可以,你身体还是太瘦了,以后慢慢练吧,有不会的问丹丹也行,问我也行,问韩老师也行。就是刚刚那个女老师,一会儿丹丹你去带刘年认识认识。”老魏说。
      我们走出体育馆,站在还有夕阳的操场上,看着三高的朋友们正在围着操场一圈一圈的跑着热身。这是我头一次在该上晚自习的时间点,脱离人群,去做一件父母支持的事情,我感觉很孤独,没有跟群走,有一种被一高同学抛弃的感觉。
      “走叭,小年,咱先跑两圈热热身。”丹姐说。
      “嗯。”
      “你看那个女老师,长得好看吧,她是沈体体教毕业的,三十出头,孩子都五岁了,她是咱魏老爷学生,现在是魏老爷同事,一会儿你就叫她雪姐就行。”丹姐说。
      “好嘞。”我说。
      “雪姐长得真好看呐,端庄大气又典雅。”我又说。
      “不仅好看,身材也好,家里还有钱,但是你别想了,喜欢雪姐的男人太多了,人家都有孩子了,喜欢她的男人也不少,你摇不到号。”丹姐笑着跟我开玩笑。
      雪姐属于那种特别小女人的那种女性,撒娇又时尚,她高中肯定处过好多对象,我盯着雪姐脖子上的小草莓想。
      “学姐好。”丹姐说。
      “学姐好。”我说。
      “你叫什么名字啊?”雪姐问我。
      “刘年。”
      “什么项目?”
      “足球。”
      “行,去活动活动先跟他们跑几个百米,看看水平。”雪姐说。
      “好的。”我其实在刚认识的人面前是个非常高冷的人,丹姐说我属于,闷骚慢热型。什么比喻?我说,我只是害羞而深沉。
      我看着跑道上面瘦高的,高胖的,矮壮的,就是没找到像我这样一米七八,又矮又瘦的,但是我感觉没什么压力,毕竟我专项足球,虽说耐力不太行,但是我爆发力还是挺高的。
      “来,小年,你过来,我教你蹲踞。你刚刚跑的挺快,有点实力。”老魏冲我一招手。
      “没有,没有,谢谢魏老师。”我刚跑完百米,跑的比大部分人都要快,我用了很多力气,满脸潮红,呼呼喘气,听到老魏叫我,赶紧慢慢走过去听到老魏夸我,虽然我很想得瑟一下,骄傲一下,但是想到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我不好太嚣张,就满脸羞涩的低下头,一脸谦卑的样子,引人心疼。
      雪姐看我小心谨慎的样子笑出了声,认定我是个内向的乖孩子。
      “这是你同学吗,怎么小心翼翼的,还会害羞?”我听见有人问丹姐。
      “嗯,我同班同学,性格闷骚,爱贫,等我带你们认识一下你就可以卸下他的伪装了。”我听见丹姐诋毁我。
      “咱们人的起跑是需要动能的,我们的动能是从肌肉,韧带上来的,对吧。”老魏说。
      我点点头。
      “所以说,咱们的肌肉像弹簧一样,对吧。”老魏继续问我。
      我点点头。
      “那么,问题来了,什么情况下,弹簧的力量,也就是我们肌肉的力量最强呢?”老魏继续问。
      “啊,应该是内部所产生的抵抗外力的相互作用力不超过弹性限度的时候?”我以为老魏在考我物理,我还在犹豫我说的对不对,要不要把胡克定律加进去。
      “啊,对,但是不全面,仔细想一下,什么动作的时候肌肉最容易发力?”老魏估计也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也不好反驳我,只好开始循循善诱。
      “不太疲劳又不放松的时候?”我说。
      “再想想蹲踞式起跑,什么是蹲踞?”老魏问。
      “就是蹲下?”我说。
      “那为什么不叫蹲式起跑?我在提示你一下。古人常说踞坐,是怎么坐的?”
      对于这种接绣球的提问,我往往非常烦躁。我想起小时候爸爸教我被‘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的时候,我爸问我唐朝之后是什么朝代,我回答不出来。我妈就一步窜到门外,那一根树枝,把我的帽子顶在树枝上,眼里充满兴奋的光芒,问我,“小年小年,木头上面带个帽子是什么字?”我不知道,我问:“咱家今天晚上吃什么?”我小妹在旁边提示我:韩愈、柳宗元、苏洵、苏轼、苏辙,那八个人叫什么?“哦,是宋,我听见唐宋八大家突然灵光乍现。”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很诚恳。
      老魏听到我说不知道,两眼放光,好像我答对了似的,连连点头。
      “踞坐就是指臀部贴着脚后跟坐下,所以蹲踞就是一半屁股贴着脚后跟,一半屁股蹲着。”老魏说。
      丹姐说,她也不会接绣球,别人瞟她再多眼,她也不知道别人是什么意思,是问路?是借钱?还是要让她代替体测?我说,这简单,只要是男生瞟你,就是觊觎丹姐你的美丽和身材,要是女生瞟你,就是嫉妒你的美丽和身材。丹姐说,小年,你嘴真甜。我说,是嘛?我喝粥从来不放糖,用嘴涮一下,就甜了。丹姐又说,你真皮。
      “你可能是第一个跟老魏将物理的人。”回学校的路上,丹姐笑着对我说。
      “看好了啊,蹲踞式起跑包括‘各就位’、‘预备’、‘鸣枪’三个环节。听到“各就位”口令后,走或跑到起跑器前,屈体,两手撑地,有力腿在前,两脚依次蹬在起跑器的抵足板上。”老魏边蹲在地上,边循循善诱的指导我,我呆呆的看着他,陷入思考。
      “听到‘预备’口令后,你可深吸一口气,然后抬起臀部,身体重心同时前移,形成臀部高于肩、肩超过起跑线的姿势。”老魏继续说,我继续呆呆的看着老魏。
      “听到枪声后,两手迅速推离地面,两臂屈肘做有力的前后摆动,同时两腿迅速蹬起跑器。”老魏边说边比划,说完这么多之后起身,面带微笑看着我。
      “明白了吗?”老魏问我。
      “明白了。”我说。
      “那你做一遍。”
      我做了一遍。
      “不错,一高孩子悟性不错,整挺好,以后好好练吧。”老魏爽朗的笑了,很赞赏我。
      “谢谢老师。”我要保持人设,依旧把头低下去,满脸绯红。
      夜色深了,月亮爬上房顶,三高的食堂是三座连在一起的小平房,远没有我们学校的食堂大气,辉煌。我们在体队其他学生的羡慕目光中,穿着一高的校服大摇大摆的走出三高大门,三高的门卫老头凶我们。他拿手电筒晃了一下我和丹姐。他说,喂,你俩,有假条吗?就往外走。丹姐指着校服上面的一高logo告诉他,大爷,我们是一高的,来这练体,天晚了,我们该回学校上晚自习了。三高大爷发现挑事找茬没有成功,只好按了按按钮,三高的铁门咯噔一下弹开了,大爷冲我挥挥手,示意我们快走,以免有浑水摸鱼的趁大爷不注意遛出校门。
      “丹姐,吃什么呀。”我问。
      “麻辣烫,你爱吃麻辣烫吗?”丹姐问我。
      “不爱吃,不健康。”我说。
      “就是因为不健康才增肥呢。”丹姐说。
      丹姐带着我走进学校对面的住宅楼,左拐右拐找到了一家骨汤麻辣烫。
      “姨,来两份麻辣烫,今天我可是带人来了。”丹姐和厨师阿姨套近乎。
      “今天怎么样?累不累?充实吗?”丹姐问我。
      “还行吧,我看除了雪姐就你、囡囡和小鸽三个女生啊。你们不会无聊吗?我看他们一训练好像都特别热,一个个都抢着脱衣服。”我对丹姐说。
      “他们除了爱脱衣服装逼以外都还可以,他们人都不错,有几个还是我初中同学呢。”丹姐告诉我。
      麻辣烫真好吃啊,热热的顺着我的咽喉流进胃里,像是被烫开了一条线一样,丹姐真好看啊,水汽腾到眼睛上,眸子中含着水雾一样。我们回到学校的时候,正好是三高晚自习下课的吃饭时间,远远的就能听到他们的大喇叭里一遍又一遍的放着《林中鸟》,我知道每到这个时候,我们班级靠窗的同学就会把窗户打开,大家一起听听音乐,休息休息脑子,老师也知道我们的小癖好,也没出声,算是默许了。高中是很累的,但是我过的很轻松,虽然我过的很轻松,但我依然为当时的轻松而后悔,这种后悔无关我的高考成绩,只是觉得我错过了该努力学习的最好时刻,简单来说,就是我在应该努力学习的时候,没有努力学习,我的高中没有受苦,仿佛我都不好意思跟别人说我是高考考去的北京。
      但是你拼命了啊,有的时候,我这么安慰自己。你也是很了不起的,北体的体教哦,全中国体教专业排名第一啊。我听到我自己这么说,我很得意。但是我想到我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毫无闪光点,在我们学校,有文化课比我高的,也有体育分比我高的,所以无论是奖学金还是运动会,都没有我争风出头的机会,久而久之,我会没有兴趣,没有干头,我会堕落下去的。“所以你要努力啊,假如你可以在北京这样的地方稍有名气,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我姐问我。我摇摇头。“这代表你可以在三线一下的城市在这一行业里成为领军人物,我当时拼了命都要去地大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以后回到咱们这个小城市,回到油田上班,这样油田黄了那天,产不出油的那天,我都得在。”我点点头,认为我姐说的对。“所以,你要努力。”我姐为我加油。
      我还不想这么早回教室,于是我和丹姐站在教学楼的石阶下,唠闲天,秋虫成群结队的聚集在白炽灯下面,我们的教学楼建造的很早,岁数很大,因此,我们这座古老的教学楼里面蛙叫蝉鸣,松柏清香都可以听到闻到。甚至还有两三只蝙蝠在教学楼里安了家,每到黄昏的时间段,一只只蝙蝠跟我们一样从教学楼的大门飞进飞出,北方的冬天教学楼需要支上厚厚沉沉的棉门帘,这样蝙蝠就不能把这当自己家一样飞进飞出,所以这些蝙蝠一到冬天就没有了。我们语文老师说,造孽啊,蝙蝠有福的,寓意好啊。我说,老师,请停止你的封建迷信。
      蝙蝠多了说明楼里的生态环境好,事实上也确实这样,我们的教学楼里面松柏常年翠绿,滋养的蚊虫膘肥体壮,老鼠聪明机灵,好像吸收了天地之灵气,日月之精华一样。可能更兼得长年听我们朗诵诗词歌赋,因此这些蚊虫蟑鼠在我们的周围,颇像观音莲台下面游玩戏水的金鱼。我怀疑这些长如格尺,大如橡皮的虫子在过上个一年半载的迟早会有那么一两只道行修够了,褪去虫身,穿上人皮,说得一口汉语,学着我们的神态,混迹在我们之中。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丹姐,丹姐说我真是个神经病。
      “你恨小冰吗?”丹姐问我。
      “前几天有点迷茫,但是后来好了,因为我知道我算不过她,她太厉害了,如果再有一次机会,我仍然会选择分手,我庙小,容不下她那尊大佛。”我说。
      “正常,好看的女孩都是情种,毕竟被那么多男孩喜欢谁能不多情呢?咱们雪姐也是,孩子都五岁了还能叱咤咱们这儿每一家酒吧迪厅,没关系,小年,你很纯,很年轻,日子还得继续,以后去北京了什么样的妹妹找不到啊。”丹姐鼓励我。
      “我现在都不想处对象了,累了,感觉没有以前那么向往了。小冰转身的时候我没看见,现在想想,如果当时我没有先转身呢?”我说。
      “那也没用了,你们谁都不转身难道就互相瞪着吗?如果你想报复那个三高的男的,你可以好好融入一下咱们体队,咱体队里好多好说话,为人和善的三高大哥,我可以帮你介绍介绍。”丹姐说。
      “算了,不想报复,有什么可报复的,我都快十八了,不想干十四五岁干出的事,小冰跟我分手,跟人家也没关系,主要怪我,怪我不会唱歌,怪我不够爱她。”我说。
      “走叭,回教室了,再不回去老师该给我妈打电话了,我该被我妈骂了。”丹姐跟我说。
      “走叭,我也困了,该睡觉了。”我说。
      “你好像一年四季都在睡觉。”
      “春困秋乏嘛,多睡几觉,贴贴秋膘。”我笑着说。
      秋天是令人沉醉的季节。我和丹姐轻轻推开教室门,再轻轻走回自己的座位,周围的同学没人说话,没人抬头,都在看书,我走过小冰,走过小雅,走过阿逸和磊子,我走回自己的位子,窗户是关着的,外面还依稀听得见三高大喇叭里放的《林中鸟》不过没用人张望,没有人想把窗户打开听听音乐,丹姐整理了一下鬓角发梢。深吸一口气,把数学笔记摊开在桌面。我有一点惭愧。
      学一会儿习吧,要不然高考那天连后悔都来不及了。秋天的夜是宁静又吵闹的,晚风顺着门吹进教室,小冰的洗发水的花香
      很快溢的到处都是。我也深吸一口气,嗯,是高三的味道。想念会被距离拉远,也会被时间冲淡,那么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吧,喂马、劈柴、周游世界,我应该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想起了海子的诗。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