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靠近》东言西语

5、Chapter5

　　施然来到办公室，敲了敲门：“报告。”
　　“进来。”高一三班的班主任是一名姓宋的数学老师，在一中任教多年，也算是徐市一中当前教师队伍里的“老前辈”了。按理说这样为数不多的老教师里做到现在不是个学校的领导也至少是个年级主任了，可老宋却一直稳坐在数学老师的岗位上，最多当个班主任。他也看出来了施然的确是个好苗子，便在前些日提出高二施然是否转文化生的建议。
　　此时施然找过来，想必是已经有了决定。
　　“来，坐。”老宋指了指办公桌旁的椅子：“怎么，上次说的事儿有决定了？”
　　施然不拘小节，一把拉开椅子坐下：“嗯，老师，我决定了，转。”
　　老宋笑着点点头，其实他丝毫不意外，施然这孩子看着跳脱，实则很清醒，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需要什么。也就是如此，他才会向他提出这样的建议。
　　“行吧，现在是高一，你还是体育生的身份，专业和文化还是要并重而行，而且不能松懈，要继续稳固基础，知道了吗？”
　　施然嬉笑着点头：“是是是，知道了。对了老师，到时候转的流程麻烦吗？”
　　老宋摆摆手：“学校会告诉你的，到时你照做就是了。”他抄起办公桌上的那堆放假的作业，摞到施然手上：“把这练习发下去，告诉他们下节课讲，准备好错题本。”
　　施然眼疾手快地找到自己的，嗯，分数和自己预料的差别不大。他打趣道：“老宋你不能仗着我体力好就把我当劳力使啊，咱不是有数学课代表吗？”
　　老宋瞪了他一眼，这孩子好是好，就是一张嘴太欠，总要找点人骂他的事儿来。
　　“别油腔滑调的，你在这顺便拿回去还不方便？也省得数学课代表再跑一趟了。”
　　施然暗笑，这老头又严肃又护短，他不就是看气氛太严肃调剂一下吗？他无奈地说：“行吧，早知道就叫彭来来说了。”
　　老宋拿书往他身上磕了下：“快点给我出去。”
　　季末从厕所回来刚进门就看到满教室跑的施然，头顶的吊扇嗡嗡响，带起的风把空座位上的试卷都掀到地上，施然手忙脚乱的拿起桌上的书压着。
　　季末嘴角微挑，只觉得四周都成了暗角，只剩施然一个移动的光源。
　　“靠，儿子，也不帮爸爸一把。”施然拍了彭来一把。
　　“老宋叫你发又没叫我？”彭来正在教室后边拍球拍得起劲儿。
　　“嘿，你还想不想跟你爸爸我同舟共济了？还是你试卷不想要了？”小样，还治不了他？！
　　彭来把球往坐下一扔：“服了你了。”
　　季末坐回自己的座位，施然还没发到他。他检查了一遍桌上露出来的东西，确定画本看不到后，便拿出数学书摊开——还是公式最多的那一页。
　　“喏，同学，你的。”施然把季末那张三十五分的试卷放到他桌上，又顺便看到了摊开的公式。这小透明同学看来也没他们说得那么无所谓啊，这不，挺刻苦的吗。
　　“这几个公式是连贯演变而来的，你可以先理解它代表的意义再套用，这样会比较容易成功。”施然觉得自己可能给彭来康佳讲题魔怔了，看到这些下意识就想讲出来。
　　少年的嗓音干燥又低沉，听起来不是很圆润，但季末却觉得好似有细小又圆滑的颗粒滚动一样，挠得他心痒。
　　他慌张似的盖住那张试卷上刺眼又鲜红的数字，呐呐地说：“谢，谢谢！”
　　施然张张嘴想说需不需要他帮忙，但觉得自己热心过了头，兴许别人觉得自己在炫耀呢。
　　“没事儿。”他说了下便离开了。
　　几乎在施然转身离开的那瞬间季末就把试卷的一角狠狠地攥在了自己手里，原本还平整的试卷瞬间布满褶皱。果然跟他一样，施然没有向自己提出帮助的意见，其实也正常，在施然看来，他不过是一个普通同学而已，还是个极其没有存在感的普通同学。明明是意料之中，可他感觉到挫败，还有……气愤，也不知道到底在气什么，就是气愤。
　　等施然发完所有试卷回到座位时，彭来还在欣赏着自己的试卷，不，应该是那试卷上红彤彤的分数。这家伙还不错，考了七十四分，这对施然没什么，可对常年插科打诨，不把学习当回事儿的彭来来说意义就不一样了。
　　“啧啧啧啧，老子第一次认真做就有这分数，是不是在学习方面挺有天赋的？”施然百无聊赖地掏掏耳朵。
　　彭来拿着试卷举到举到他面前：“这分数可是纯自产、无添加、不含任何水分的啊。”
　　施然受不了了，嫌弃道：“得了吧，儿砸，这分数只能说明数学方面你天赋还行，毕竟你爸爸我这么天赋异禀；其次，其他科呢，别忘了你英语连个单词都要拆开字母记的事儿啊。”
　　果然，说道英语彭来就颓了，数学了解了原理以后基本就行得通了；可英语他是真没办法，什么元音双写加ing，什么主谓宾表，他是真的头疼。他就不懂了，他说个话还要来分析个结构，那听得人不得着急死？偏偏英语和数学不一样，选择题贼多还分值低，做两个英语填空还不如一个数学选择题，他蒙不仅要保证正确率还要保证数量。
　　他把试卷盖到脸上，吹了口气，轻飘飘的试卷掀了掀：“呼~艹了爹了，别跟老子提英语。”
　　旁边的施然踢了他一脚：“别乱艹，你爹还在这儿呢！”
　　放学时分，教室里的人几乎都走光了，只剩几个值日打扫卫生的同学还逗留在这里。季末不慌不忙地收拾着东西，他看到老宋办公室的门还没开——老宋还在办公室。
　　他坐在后门的角落，扫完地后堆起的垃圾都在他挨着的过道和后面空出的空地上，天气热，什么冰的东西都有人吃，塑料袋在热气的蒸腾下散发着粘腻的甜味，季末却浑然不知。是的，除了他在意的东西，他对别人的反应和别人对他的反应他都不在意，乃至打扫卫生的人一直把垃圾往他那边堆，他也没说什么。
　　一个粽叶扫帚直接往他桌子底下伸去，连带着他还未来得及缩回的脚，一尘不染的白鞋上瞬间留下了暗黄的痕迹，还有一些类似粘腻的污渍。
　　季末咬牙顿了顿，无比平常地缩了回来。
　　兴许是对他的反应觉得不好意思，扫地的男生敷衍地道歉：“呃……不好意思啊。”那声不好意思也没听出有多不好意思。
　　季末没理。兴许是被季末无动于衷的反应刺激到了，那男生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没见过这么不识抬举的人，自己都道歉了还是这反应，瞬间就觉得自己的道歉不值得。
　　“没事儿吧？”说话的是同天值日的另一个女生，本来应该是她来扫季末这组的，可她不知道怎么跟季末沟通，便让同组的另一个人换了自己。
　　“能有啥事儿？”那男生或许看季末沉默不语，觉得好欺负，连忙在女生面前硬气道：“是他自己不抬脚的，关我什么事儿？”
　　两人悉悉索索地打扫完便走了，教室便只留下了季末一人。直至此刻，季末还是寡淡地盯着窗外的走廊，他看了眼被不明物体弄脏的白鞋，忍下恶心。
　　终于，老宋出来了。趁着他锁办公室门的时间，季末快速地跑到走廊的拐角处。
　　老宋今天备教案晚了点，以为三楼都没人了。谁知，刚走出拐角，就看到季末慢吞吞地走出来。
　　“诶，季末，怎么还没走啊？”今天好像不是他值日啊？开学时，他就了解了季末的情况，觉得既然家里人把他送来普高应该就是让他觉得自己没什么不同。所以，不论是在学习方面还是在生活方面，他都对季末以普通同学的标准来要求，至于质量方面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季末看了他一眼便低下了头。
　　老宋也不在意，应该说是习惯了，只要季末不出什么问题他都不太要求一些额外的东西。他也是有子女的人，不论是身体还是心理，看到有问题的孩子总归不忍心。
　　他走进和季末走在一排，低头一看就发现小孩洁白的鞋子上污秽的痕迹，他就知道这估计是遭人欺负了。他之前不想伤及孩子自尊便没有在班上开诚公布地做维护，只说大家一个班，相聚即是缘，要团结友爱、互帮互助啥的。现在看估计还是得说一说，只不过不能当着这孩子的面。
　　他找找话题，便说到了上次的练习试卷。
　　“季末啊，上课还听得懂吗？”
　　季末点点头又摇摇头。
　　老宋叹口气，这孩子当初进校时专业优势大但文化分实在是有点拖后腿，照这样下去，高考时恐怕连专业生的标准文化分数线都达不到。
　　他温和地说：“有什么问题呢你可以跟老师说，不想说呢写纸条也行，你看你上次的试卷问题就很多，可是有问题不解决怎么行呢？”
　　季末眼神微动。
　　老宋想了想，自己一整天在教室的可能性不大，季末又不是会勤跑办公室的人，要是能找个成绩好又靠得住季末又不排斥的同学辅导一下就好了。
　　想了想，突然觉得施然那小子可以试一试。成绩不错、心宽机灵不拘小节，不会嫌弃季末的特别。
　　但这事儿主要还是看季末的反应，他试探道：“这样啊，季末，老师给你安排一个同学帮助你一下，你看怎么样？你有什么问题呢可以跟他沟通。”
　　季末眉眼微挑，抬起头看向老宋。
　　“你看施然怎么样？”
　　季末插在口袋里的双手收紧，拼命压制住脸部表情，缓慢地点了点头。
　　老宋喜出望外，孩子能这么配合，倒是在他意料之外。
　　“行，晚自习的时候我跟施然说，你放心，老师会跟他说明情况的。”
　　季末故意落下老宋几步，紧抿的嘴唇终于扬起了弧度。待回到宿舍，他连忙脱下那只被玷污了的白鞋，连着另一只扔到了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