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Chapter48 ...
-
在高二进入高三的暑假,徐市正经历着一场狂风暴雨的恶劣天气。
市区被淹,多家商店被暴雨和洪水洗劫,道路上漂浮的商品比比皆是;从城郊到乡下的道路也被山体滑坡和泥石流所掩盖,甚至有的隧道口都发生了塌方;大多数中小学都被暴雨累积的洪水漫延,补习的毕业班也被迫停止。
一中都不知道该不该庆幸当年选址的时候开了挂,选了个地势高的好地方,现在全市区学校没被殃及的一帮人估计也就是高三这一帮人了。
“艹!这天是给开了个大窟窿吧,这么下不停?我还听老宋说了,水厂爆了,滨江也决堤了,现在路上根本不敢走人,一个不小心就能把你给漂走。”
施然靠着椅背,盯着走廊外的雨幕出神。他们现在已经搬到了高三的这栋楼了,窗户上还贴着上届高三留下来的励志语录;墙上还粘贴着没被换新的倒计时日历;黑板报还撰写着每个人的理想学校……
一切是那么陌生,又是那么熟悉,明明还是上一届的痕迹,可教室里却坐着一帮新人。每一个准高三生都知道注定要经历这样的时刻,乃至于这一刻到来时即便彷徨但也从容。
“走了,吃饭去了。”彭来推推施然,暑假只有高三还在学校补习,一中的三个食堂也缩减成了一个,尤其现在雨那么大,大家根本无法穿着正常的鞋踏进水里,都回宿舍换上了凉拖,挽起裤脚,湿湿嗒嗒地一路踏进食堂,带进的泥水将食堂的水磨砂地砖泥泞一片,就餐环境着实称不上美好。
学校勉强提了一两次以后,也就任他们去了。
吃到一半,整个食堂突然陷入昏暗,人的情绪也一下子爆发出来。一瞬间,勺子筷子撞击餐盘的声音此起彼伏、怨声载道。
“艹,这啥情况啊,还让不让人吃了?”彭来扔掉手里的勺子,刚才那一暗差点让他把汤给塞鼻孔里:“现在这情况,教室宿舍肯定都沦陷了。”
施然站起来:“吃不下去了就回去吧。”
一到教室,果然不出彭来所料,整栋教学楼沉在了暗黑的雨幕下,现在还是五六点的光景,可天地都黑成了一片,偶尔雷鸣电闪,霹下一道道惊人的闪电。
“来来来,大家都坐好。”老宋双手撑在讲台上,上方还摆放着一个装满手机的收纳盒。
“哟,老宋这是舍得发手机了。”彭来一进门就吆喝了起来,要是以前这样的活儿肯定也有施然一份。
老宋拍了拍收纳盒:“大家稍安勿躁,学校刚收到预警可能晚上还会持续强降雨,市区为了用电安全临时将电路中断,所以今晚的晚自习我们暂时不进行了。”
话音刚落,底下就吆喝,即便还是出不去,但不用上晚自习似乎也不差。学生时代仿佛总会遇到那么一两个漆黑的夜晚,一屋子人围在一起即便玩着老掉牙的游戏也不觉得幼稚。
手机一发下来,教室里就闪起了手机屏幕光和响起了跟家里报平安的声音。
等手机开完机,短信、微信、□□,各种各样的消息框都堆在状态栏下,施然扫一眼就知道大部分都是垃圾信息和一堆公众号。
按下清除按钮,界面恢复了清新,施然才点开老妈的微信发了条语音过去。
老妈的语气还是带着小心翼翼,笑得少了,老爸的玩笑也开得少了。有时候他很想说他们不必要这样,这么久了他真的已经没事了,人总要试着走出来的吧。
一开始的忙碌只是忙碌,后来才发展到如今的习以为常。现在无边的夜色,急骤的暴雨突然令他感到恐惧。施然突然察觉到接下来的漫漫长夜他竟然不知道该如何度过,即便这样的夜晚在此之后都不会再有,可他还是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如果她现在打着手机灯做试卷应该会遭到鄙视吧?算了,那种引人注目太过二逼,不论是真的还是装的,也总会遭来一大批嫌弃。
要不睡觉吧,这种雨天滴滴答答的最适合睡觉了。施然埋首在臂弯,脸侧着朝向窗外的雨幕,雨声很吵、雷声很吵、人声也很吵,但他却仿佛隔绝在一切喧嚣之外,内心空寂地可怕。
心一空,不愿想的一切就会爬上心头。
那边现在也会下这么大的雨吗?应该不会吧?施然头一次放空脑袋面对长久以来隐藏的独白。他甚至可以想象,如果是在竹苑的小公寓,此时的落地窗前应该会有两个少年身影,在雨幕下、在天地间。
施然调转视线,脸朝着地面盯着课桌下的脚尖,雨不要再下了,他还是喜欢晴天,喜欢被漫过桌面的试卷和练习包围。
这么久了,他还是没好。
暗夜的教室里突然爆发出一声抽泣,原来是班里的一个女生联系不上独自在家的母亲了。一群人开始上前安慰,说可能乡下信号中断了云云;老宋也上前安抚她不要担心,现在通往郊区的路段都发生了大面积塌方,自己帮她联系等等。
抽泣声减弱,围着的光源也逐渐散开。可是在昏暗的一角,少年的热泪砸落在粗糙的地面,在黑暗下深不见底;压抑的鼻息和喉音被雨声淹没,乱了呼吸。
这夜的雨,终究伤了少年心。
此时已是夜晚八九点的光景,决堤的滨江却没有收缓之势。狂妄的江水席卷着江底的泥沙,一浪高过一浪地漫过两岸的防洪堤,堤面生长的水草早已被混浊的洪水淹没,偶有细碎的草根漂浮在水面之上。
往常高端又明亮的四苑香都此时也是一片狼藉,小区的绿化一片混乱但无人敢去收拾;底层住户则直接经受着洪水的洗礼;高层住户则抵抗着暴烈的狂风。
季末掩在昏暗的公寓里,只剩电闪雷鸣交汇时闪在他身上的光影,穿着一身黑衣的身影立在落地窗前就像一座冰冷的雕塑,对外面的风风雨雨都没有感应一般。
“你这时候跑回来是什么意思?这么大人了多危险不用我再告诉你吧!”一尘不染的茶几上开着免提的手机响起季彦江暴跳如雷的声音,击打在公寓里的每一扇墙壁上又被击打回来。
季末恍若未闻,只盯着窗外的电闪雷鸣出神。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回来这一趟能干什么,能起到什么作用。但是在雨势还未发展到如此严重,只看到政府发出的预警之时他就飞回来了。可是当看到落满灰尘的公寓时那种自己控制不了的情绪又一次迸发出来。
在门口伫立良久,脑补了施然每次来时的场景后,季末直接扔下行李,到厨房拿出抹布就开始擦拭起一角一落来。
直到恢复到跟他离开前差不多那样时,他才恍惚地停下。
楼梯口猝然跳下的大可爱,刚出电梯就先闻其声的施然,在此之前,他从未如此体会过触景生情这四个字——难怪古代文豪都多有怅惘,任谁碰到这四个字都难忘其中的故事吧。
“你还在听吗?季末!”季彦江的声音还在继续,一个城市的灾难是沉重又多面的,就这几天,徐市就惨不忍睹,连带着经济一并停滞,季彦江现在一想到灾后公司的重建就一阵头疼,偏偏这个没良心的还给他添麻烦。
“嗯。”季末冷淡地回应一声。
季彦江对这小子回来的目的不可能不知道,但也料定季末不敢去学校见人一般:“不论你现在想什么都别打主意,先不说外边这水让不让你出去,就是出去了我也能给你捞回来。”
季末未言,这在季彦江看来却是一种无声的抵抗。
“不要忘了你走之前我跟你说的,只要你还挂在我季彦江的户口下,我就永远丢不起这人,也永远不会承认!等这一切过去,就给我立马滚回你的地去,你不是坚信你和那男孩子之间的感情不会断吗?好,我倒要看看,这隔着半个地球的距离你们还能坚持多久!”
室内恢复平静,季末才扭转视线。季彦江的话已经对他失去了任何作用力,在他这里就跟放屁一样。那人不过是唯我独尊惯了,看人就跟看狗一样,你吠一句他嫌你以下犯上;不吠他又觉得你在挑战他的权威。
有些人身上矛盾的特质让他更鲜活;有些人则完全就是个神经病!
不就是时间吗?他有的很,施然也有的很,只要平安顺遂他们总有比季彦江多几十年的时间来证明这一切。
这场强降雨带来的灾情持续了一周左右才狼狈收场,即便暴雨过去,但灾后重建却是一个大工程。而且雨势只是微弱下来,并未完全收住,随时都有可能再一次爆发,给绝望的市政府来一个暴击。
颤颤巍巍、提心吊胆一阵后,直到新一轮骄阳升起,整个徐市才算熬了过去。
经历了暴风雨的天地虽然还是残败不堪,但却洋溢着复苏的希望。就像浴火重生般,即便过程千苦万难,过后一切都会变得更加坚不可摧。
施然站在走廊沐浴着新鲜的阳光,仿佛也随着这城市一般焕然新生,那晚潮湿的眼泪收敛了他最不舍的一份思念,眼泪成为了秘密,思念也成了秘密。
抬头骄阳似火,天际的一架飞机正穿过云层,带着同一个秘密飞往他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