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靠近》东言西语

47、Chapter47

　　徐市今年入冬特别快，仿佛秋天就走了一个过场，才十月下旬，萧瑟的冷空气就将周遭席卷地一片凄凉。一中里边的绿植也被削秃了脑袋，只剩光秃秃的枝桠在迎风颤抖，落花一片。
　　“爸爸，老宋叫你去一趟。”彭来故作轻松地拍了拍做题的施然，但举手投足间又透着小心翼翼。
　　每个人都有舒缓自己情绪的方式，有的人是释放，有的人是压抑，而彭来硬生生地看着施然从前一种变成后一种。
　　施然停住笔尖，这个月的第三次了吧？自从第二天找不到熟悉的那个人开始，他就疯了。起初想到可能是季末感冒还没好，他就等，可是等到下午也没等到人找他。
　　公寓、咖啡店、一起买银戒的老字号，甚至城郊老先生的院子……
　　那天就像得了失心疯一样，回到家老爸问他怎么了，老妈问他怎么了，外婆问他怎么了，可是，他要怎么说？
　　我出柜了，而且男朋友还不见了？多么荒唐，老爸应该会忍不住揍他一顿，老妈应该也会对他很失望吧？
　　他一直撑着，上课做题、下课做题，他在大课间去过一次四楼的美术班——即便人走了，他也能猜到那个人之前坐在哪。
　　施然的反常彭来是最先察觉的。
　　“操他妈的，那孙子想干什么啊？”彭来一开始就跟季末不对付，觉得这人尽装深沉；后来态度好点也是因为不想施然夹在中间为难，因此跟季末是能不碰面就不碰面，碰面了也不怎么说话。
　　说句不好听的，他从来没看好过这一对，学生时代来个早恋就已经很冒险了，这两人则是直接勒到了悬崖边。
　　“施然，我说话不好听但你还是得听。我不知道季末那小子当初耍了什么手段叫你跟他搅和在一起，我本来就不看好，不管是对他个人还是对你俩的事儿！现在正好，人走了你就顺势放下吧，谁规定人的青春期还不能有场无疾而终的恋爱呢？”他就是偏袒，无条件偏袒。
　　施然低声道，连日的低气压让他整个人都陷入低颓：“我总要弄清楚他为什么这样吧？”他还是不相信前一天晚上抱着他撒娇的人转眼就不见踪影。
　　彭来瞬间被点着了。
　　“不是，你装得下好几搜大船的心呢？现在怎么这么死脑筋！你搞清楚，是他自己走的，说句不好听的就是你被他一脚给踹了！”彭来顺了口气，好家伙 脑瓜子都给他气昏了。
　　谁知施然的话险些让他当场离世。
　　“不，不应该是这样。”施然念念有词：“他走了一切就结束了吗？他走了这一切就能当从来没有发生过吗？彭来，你不懂，相较于背后的原因而言，我更想他能主动站到面前一字一句讲给我听，哪怕是我不想听的。可是，他现在不在这了，你知道吗，如果一个人想刻意消失的话别人是怎么也找不到他的。”施然颤声道：“我现在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只能通过这一点小小的联系了。”
　　“那你要这样到什么时候？”彭来担心道。
　　“给我点时间吧。”
　　彭来点点头，他当然相信自己的兄弟，但还是无法全然放心：“施然，半个月，不能再多了，再多就真的要出事了，你看看就这几天你就变成了什么鬼样！”
　　施然若有若无地点点头。
　　一天，施然在和彭来打篮球的时候突然倒下了，吓得见惯了各种大场面的彭来都开始手足无措。今天他看天气好，便叫人出来晒晒，结果把人家直接给晒进了医院！
　　醒来的施然就看到了床边的老爸老妈，还有屈腿低着头靠在后墙的彭来。
　　他了然，也好，彭来根本就不是爸妈的对手，而且他发现自己也快撑不下去了。
　　果真还是对自己太自信，一个人背负着离别太痛苦了。
　　不知为何，父母的得知让施然轻松了不少，起码不用再掩藏快顶炸肺的情绪吧。
　　老爸一言不发，老妈眼圈泛红。好像从外婆病了开始家里的常态就是这样，好不容易好了一阵，现在他又折了。
　　“妈，别哭了。”施然哑声道。
　　施妈妈刚收住的眼泪瞬间决堤：“儿子，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施然恍惚。他变成怎样了？他不就是早恋了然后对象刚好是个男生吗？而且他们见过季末，不是也很喜欢人家吗？
　　施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此刻的感受，但他可以感受到老爸压制住怒火的颤抖。
　　多久没这样动怒了？如果此刻不是看他在病床上，应该早折断了他的腿吧？
　　空气凝结，只剩轻轻重重、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过了良久，施爸爸才沉声道：“醒了就回家，把自己搞得神经衰弱，也不嫌丢人。”
　　施然心想想说的应该不只是这个丢人吧。
　　那天晚上，施然被老爸所在房间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地批了一顿。他也是才意识到，平时不发脾气的人一旦发起来有多骇人，也是才知晓平时自己和老爸逗嘴得亏是人家放水，不然啥优越感都捞不着。
　　“什么时候开始的。”老爸问。
　　“高一。”施然顿了顿，原来刚好一年多了。
　　老爸恨铁不成钢地对他指了又指：“我一直觉得你会给我和你妈带来一个惊喜，没想到是这么一个惊吓。我们是平常人家，我和你妈也从未要求过你要做到怎么样，所以才给了你一个自由又平等的成长。可是施然，你扪心自问，你现在这样对得起我跟你妈给予你的信任吗？你拿着我给你的自由和尊重去挑战我的底线，不就是在打我脸吗？”
　　“我不管你们之前发展到了什么阶段，现在人主动走了，你就趁机给我把心收回来。学校那边我给你请了两天假，这两天你好好想一想，你这样对得起你自己吗？如果这段关系真的如此值得你坚守，怎么会自己就分崩离析？”
　　施然不得不说老爸真会来事儿，说的话都直掐他命门。任谁都无法相信两个十几岁的男孩子能有段什么刻骨铭心的感情，可是对十几岁的他而言，就是这么伤筋动骨啊。
　　施然复课那天，在楼梯口碰见老宋，作为班主任的他不可能不知道，只是当他欲言又止时，施然连忙打住。
　　“老宋，如果你是要问我恢复的怎么样的话，我很好；如果是其他的，我不好，我也不想说。”这几天他听得够多了，每被人提一次他就会添上新鲜的伤口。
　　老宋点头：“好，我不问，但是施然你能回答我这一切的开始是源于高一我让你带季末补习这一原因吗？”
　　施然哂笑，他觉得如果他说是，恐怕这位在教育界驰骋了半辈子的老教师都要在退休前怀疑自己的教学方式了。
　　“不是。”施然摇头：“我们十岁就认识了。”只是那时候两个少年还不懂寒暄，平白多了五年时间来重逢。
　　老宋微微震惊：“施然，你要理解老师，如果这真是因为我的话，我恐怕永远也无法安然地走完我只剩下几年的教书生涯。因为我只是一个诱因，却要你们为自己的人生买单。我不了解你们这些年轻人之间的弯弯绕绕，但我可以跟你说，我现在所做的一切，所站的立场绝不只是因为男同学和男同学之间，而是就算是男同学和女同学之间我也会这样做，这是我作为一名教师应有的责任。”
　　那天老宋站在了一个最普通的立场，却成为了施然余生回忆起来的珍藏。那是第一个来自外人没有偏见的批评，却保护了少年最蜜色的爱情。
　　季末落脚在巴塞罗那的一个边陲小镇，在季彦江问他想转到哪所学校时，他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远离——他真的没有办法刚从一个有施然的学校就立马转入没有施然的学校。这种落差感他只能慢慢地靠逃避来愈合。
　　一路靠着手机里的翻译软件来到了寄宿家庭，季末才算真正地放松下来。
　　疲惫、空虚、迷茫……大概每一个急于逃脱现实的人都是这种感觉。那些所谓的心灵鸡汤本质就是一把毒药，上瘾又治标不治本，大概只有时间才是处方吧，虽然药效慢，但起码不会欺骗自己。
　　手腕碰到一个长方形的木制盒子——这是他和施然定制的对戒，施然存寄在他这，现在真的是寄在他这了，而且取回的归期还未定。
　　季末分别将两只银戒套在自己左右手的无名指上，逆着光，指上的银戒闪闪发亮。
　　施然带肯定不是这种感觉，他的手指太纤细，套着一个银圈仅仅就像个装饰品。但施然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又带着训练累计的薄茧，银戒套在他手上的话……
　　季末想了一下——性感，来自男孩子热情和冷硬碰撞的视觉性感。
　　“你不走那那男孩子就必须走，他们一家是靠种些花草和药材谋生的吧？而且好像还有个得老年痴呆的老人家？”季彦江冷淡地毫无血性可言：“你想一想，这样的家庭能经得起几趟几千公里以外的搬家？”
　　季末知道，季彦江是在逼他。的确，施然一家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毫无悬念，只能是他走得爽快点，只是可怜了跟了他大半年的猫要托付给魏叔叔了。
　　他要待的地方太远，无法保证自己在语言不通的情况下再照顾猫。
　　不知道远在家乡的大可爱现在有没有想他？有没有想施然？
　　可是他好想好想，好想好想好想！这里的气息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他有痛哭一场的节奏。
　　“你别把这当作缓兵之计，”季末想起季彦江的话：“送走你或者送走他我轻而易举，我现在不会承认你们，以后也不会！”
　　“季末你给我记着，即便你去了国外，这徐市还有一个你放不下的人，要是还是让我发现你还跟他藕断丝连，你就待在你的地方永远也别想回来，也别想见到他。 ”
　　季末被他气笑了，之前说不想管自己了的是他，现在又在这对他指手画脚。
　　季末冷淡道：“第一，我们不需要你承认；第二，别动施然。”
　　晚间的公寓里，父子俩冰火相交。一个剑走偏锋，一个以退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