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靠近》东言西语

42、Chapter42

　　开学前的那些天施然一家都在围着外婆看医生的事情而转——就目前看的结果来说，不好不坏。即便发现的还算早，但这种病稍不注意就蔓延迅速。更糟糕的是，老人家已经知道了自己的不同寻常，隐隐开始有点放弃治疗的意思了。
　　“怎么样，外婆今天还是不肯去吗？”季末难得的休息日，坐在公寓里撸着猫。在这件事情上他不方便出面，也只能最大限度地问问施然或者做一下售后了。
　　施然头疼地看着坐在客厅无动于衷的外婆和极言力劝的爸妈，还有几个医生没看，但老人家已经表现得厌倦了，施然完全懂那种感受，却又无法顺着老人家的意思劝解。他想起外婆得知自己得病了的时候那将信将疑的目光，她没有怪家里人一直瞒着她的事，反而安慰道不用担心，多看几个几个医生，误诊也说不定。
　　可是一个一个看过去、一天一天走过来，同样的问题、重复的检查，都让老人家的信念消磨殆尽，就连施然都感觉力不从心了。
　　那不是身体的累，而是心理的无能为力的累。
　　客厅僵持的局面仍在继续，有些人平常看着好说话，一碰到原则性问题就像块硬石头，偏偏外婆和老妈都是这样的人；反而和事佬的老爸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施然推开院门，这段时间一直往返于家里和医院，除了傍晚偶尔去季末那呆一会儿，他都没发现已经立秋了。院里种的桂花树开始吐露香甜的气息，施然抬手勾住一株栀子花，细嫩的叶身无声陨落——花期已过，静待逢春。
　　最终，老爸老妈还是没有劝下外婆，施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只是刚才的一瞬间，他突然明白——花有花期，即便短暂却有来年的枯木逢春；人却没有，人走完了就是走完了，尚能饭否也好，还是老骥伏枥也好，生命的终点总是无法掌控，却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掌控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喜欢的活法。
　　是的，这次他选择站在外婆这一边，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就让她顺遂自己的意愿吧。
　　“但是啊，你外婆也退了一步。”
　　施然看向自己的老爸。
　　“嗯——药她会接着吃，但那些医生她是不会见了。我跟你妈平常带着她运动运动，带她认识一下新的环境。你外婆之前在那个小山村太闭塞了，除了村里人就没和谁打过交道，或许改善下环境能对她有点帮助。”
　　施然点点头，这些问题看过的那些医生都提到过。
　　“对了，虽然你外婆不看后面那些医生了，但也难为季末同学费心，之后你还是好好谢谢他。”老施叮嘱道。
　　施然挠挠头，老爸说起季末让他有点臊意：“行，我知道了。”
　　老施走出去又回身：“要不你叫他来家里吃个饭吧？”
　　“啊——”施然不知道老爸这唱得又是哪一出。
　　“不是，你啊啥，你问一下人家，要愿意来就告诉你妈；要是人家觉得不好意思来呢，开学你就好好请人家吃顿饭。”
　　施然心想季末还会不好意思来？他怕是巴不得吧。
　　“行，我问，我马上就问。”
　　老爸一走，施然就回到房间给闲着的季末发了消息过去。
　　-季小末，又一个谢礼即将来袭，请问签收否。
　　-收。
　　好家伙，言简意赅。
　　施然笑着发过去。
　　-你也不问问啥，要是不是你想的那怎么办？
　　-我想了一下，好像只要是你的谢礼我就没有不想要的。
　　被人恭维了一把，施然笑得在椅子上乱颤。
　　-行，不绕关子了，我爸妈叫你来我家吃饭。
　　-季小末，提前见家长，准备好了没。
　　手机震动，果然还是视频好使。但入眼的并不是季末清润的眉眼，反而是顶着一张大饼脸的小可爱花猫。
　　呃不，现在是大可爱了。
　　施然隔空挠了挠那毛茸茸堆起的下巴：“可爱啊~你都胖成啥样了，整个就是一球啊。”
　　可爱可爱地拿爪子挠了挠屏幕。
　　季末从肥胖的猫身后露出半张脸，手掌裹住作祟的猫爪子：“怪我，太给它吃好了，现在我一醒就闹着要吃，不吃就翻箱倒柜。”
　　施然又笑颤了，这一人一猫两个极端。他指尖抵着可爱的小鼻子：“说，你爸妈是不是叫二喵~”
　　大可爱张了张嘴：傻子人类，你才二，你全家都二！
　　这挑衅的小表情让施然一惊：“嘿嘿嘿，什么表情啊，瞧不起人啊！”作势就要跳起来来个人猫大战。
　　“好啦好啦。”季末用小零食逗走猫咪，看着施然：“我去见叔叔阿姨要准备什么。”
　　注意：是“要准备什么”，而不是“要准备什么吗”！听这意思施然就知道他是要来家里了。怎么说呢，没有丝毫意外，他的季小末在当男朋友这方面跟他的日常表现总是如此的……人畜分离。
　　哦不，大相径庭。
　　施然笑容可掬道：“不用准备什么，我说了是谢礼！知道谢礼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我和爸妈是来感谢你的，你再带礼物来不就是本末倒置了吗！”
　　季末表示：“我语文不好。”
　　嗯，这时候学渣的素养就发挥到极致了。
　　施然咬牙切齿道：“有意思吗，季小末，合着我欠你的你就舒服了呗。”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季末不知道这让施然误会这么大，他连忙说道：“别误会施然，我不是那意思，我就是开玩笑的。”他绝对没有、从来没有过什么通过令施然感觉亏欠自己而拴在自己身边的想法，或许没在一起之前他的确花了点小心思，但在一起之后他就再也没动过别的心思了。
　　施然看他紧张的模样就想笑，也不耍宝了：“紧张啥呢，逗你的，没事儿啊，我知道你也是担心我外婆，担心我外婆就是间接担心我呗，我干嘛要生你气。”
　　季末松了一大口气：“我只是想让你知道我帮你哪怕帮你的家人，都是因为你，仅仅只是因为你。”
　　屋里空调的风口让施然一阵瑟缩，窗外飘进来的花香甜了他一嗓子——今年秋天的气息格外不一样。
　　施然摸了摸被冷空气痒了一把的鼻子：“哦，我知道了。”每次他都能在油嘴滑舌上更胜一筹，但到嘴的情话却总被季末强压一头。
　　算了，他还是做言语上的矮子，行动上的巨人算了。
　　虽然季末挂视频前乃至到施然家吃饭前都未明确表示自己有没有准备什么礼品，但施然想以季末那出手阔绰了十几年的作风，估计最后还是会带点什么东西来。他也没有再说什么不要带东西来的话，原因是说了某人也不会听，倒不如随他去，落着个开心也不错。
　　于是，两个人都心照不宣。一个是心照不宣的等着人提着东西登门拜访；一个是心照不宣的准备提着东西登门拜访。
　　季末来的那天，施然明显地感觉到自家气氛的不同以往。先不说家里人一齐吃了个正正经经的早餐，老爸更是无比积极的将院子的落叶都归拢到了院墙下，人一走进来，就会被满院的花花草草包裹；偶尔风一吹，两边的落叶飘几下，还真有点“小巷深处有人家”的意味，就连外婆看起来都比平时精神力几分。
　　家里人不让她帮忙，她就一个劲儿地拉着施然问。
　　“小然啊，你的同学是要来家里吗？”
　　“那小同学啥时候来啊？”
　　“他跟你玩的很好？”
　　施然暗笑，心想可不止玩的很好啊。他拉着外婆回客厅坐下：“外婆，您就坐着吧，就算待会儿季末来了，您也不要动，坐着就好。”
　　老人家不安道：“那怎么行，人家是客人，我怎么能坐在这里不动呢？”
　　施然说道：“那人家跟我还是平辈呢？放心吧，季末很好相处的，你不要紧张。”
　　老人家点点头。
　　不一会儿，施然就收到了季末叫他出去接他的消息。不出他所料，某人果然还是忍不住带了东西过来，只不过不是什么夸张的礼品，略看是一些小玩意，细看就是一些精致的小玩意儿了。
　　“这是什么？”施然掂了掂拿几包小小的类似种子的东西。
　　“投其所好的东西。”季末神秘道。
　　施然嗤笑：“季小末你待会儿要是还能这么不要脸，算你狠！”
　　季末立马倒戈：“我要脸，我不狠。”
　　“艹！”施然算是开了天眼了。
　　一进院门，施然就看见站在门口的老爸老妈。
　　“叔叔阿姨好。”
　　“你好你好。”施爸爸施妈妈连声应道。
　　“季末同学是吧？快进来。”施妈妈让施然带着季末进去：“上次来都没在家好好待，这次还帮了这么大的忙。”
　　季末一张乖巧的笑脸：“别这么说，阿姨，我交的朋友不多，几个电话号码的事儿也没什么。”
　　施然想这几个电话号码普通人可没那么容易拿到。
　　施爸爸连忙说道：“快进来，马上就可以开饭了。”
　　季末拿起手里那几代种子：“叔叔阿姨，这是我的一点小礼物，施然之前也帮了我不少忙，我也没做什么。这是我老师送给我的一些蓬莱松和鹅掌柴的种子，我住在公寓不方便种，你家院子倒是很合适。”
　　施然从小跟着老爸老妈耳濡目染，花花草草树树木木里面的名品也略知一二。蓬莱松和鹅掌柴都在十大盆景名贵树种之列。得亏是这种体积小适合家养的，要是他们家院子再大点，他觉得季末都会送山刺柏那种大型的了。
　　这些买一点倒也没什么，这么几大包种子估计他们也种不完吧。
　　显然，施爸爸施妈妈都愣住了。他们种花养树半辈子大多以药材为主，这两种名品观赏价值大于实用价值，所以他们一直没养。
　　即便如此，但季末的细心确实让人很有好感。
　　施爸爸素来不拘小节，结果那几包种子：“哟~这不便宜吧，说实话啊季末同学，叔叔家呢一般都是种可食用的花花果果啥的，纯观赏的也不是没有。”怕小孩觉得自己弄巧成拙，他又连忙解释道：“不过啊你这种子来得正好，我们院里还没这么金贵的呢，而且这东西寓意又好，有心了。”
　　季末放下心来：“叔叔阿姨喜欢就好。”
　　“喜欢喜欢，快进来。”
　　季末来之前对施然外婆的印象就是个苍劲又和蔼的老人形象，但看见客厅那个佝偻着背、痴痴地盯着电视机的老人时，感觉何谓“岁月催人老”也真是一瞬间的事。
　　老人家对他很热络，但也有点拘谨，只言片语中季末感觉得到这是一个没见过大世界但是又有着纯粹世界观的本分老人，即便你觉得她的某些想法已经和当代社会脱节了，但你又没有理由去反驳她。
　　那是她从自己的时代总结而来的经验，没有太多的弯弯绕绕却可以感受那个时代人可以为生活创造的奇迹。
　　或许施然是对的，对于这样的老人来讲，让她以自己习惯的方式生活远比子女以为她好的生活方式更为妥帖。
　　那天的午餐没有特别名贵的菜品，但却很丰盛。阿姨酿的杨梅酒、晒干清炒的栀子花都成了季末这个暑假乃至后来几年的夏天里的念念不忘。
　　三代同堂，三餐四季，他所经历的生活总是走着残缺的路，看着很满足，实则漏洞百出。但就是这一顿饭，让他觉得夏天也并不是这么难过。
　　栀子花落，香甜的桂花香飘了整个17岁的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