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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Chapter40 ...

  •   季末的确在施然回来的前一天就收到了消息,那时他正在跟老先生在外面,学名采风,俗称闲逛。老先生住在郊区,走出院子就是一片茂密而广阔的竹林——竹的确是学国画的不二素材,但这夏天的竹林显然没有一点想法,高风亮节是保住了,但也让蚊子找了一个好窝。
      就一会儿的功夫,季末露出的手臂就被叮了好几个红红的大包。他从小到大就没有被这么叮过,刚开始忍不住挠了一会儿,直到挠破了皮才堪堪停手。
      -我明天回来哦~~~
      隔着屏幕季末就可以描绘出施然挑起的嘴角。
      -好,几点?
      实在没办法了,尤其现在又顾及着某人的短信,季末放弃挣扎敷衍地挠了挠新咬出来的包。
      -大概下午三点到,你别想整些什么,我回来后肯定是没时间过来了。你好好学画,等我来找你。
      竹林里路面不平,季末又分心在发消息,一不小心差点就被横在地上的枝干给绊倒。
      -好。
      等他收起手机,才发现自己和老先生之间的距离被拉了那么远。提脚一路小跑过去,就猝不及防地被浮在脑袋上空的不明小飞蛾糊了一脸。
      老人说,下雨之前就会有这些,看来天是要变了。
      “怎么样?不习惯吧?”老先生站在前边付手望着他。
      季末在空中挥了几把,感觉那些细碎的小飞蛾驱散了些才开口道:“确实有点不习惯。”
      老先生笑笑,从宽大的口袋中掏出一瓶绿色的小药膏递给他,调侃道:“这蚊子啊最毒,知道你们年轻人的血新鲜,像我们这样的老骨头它们是看都不看一眼哦。”
      季末道了声谢,绿色的药膏含着一股青草的味道,抹在季末过白的手上显得不怎么好看……嗯,像中毒了一样。但清清凉凉的,不一会儿季末就感觉被叮咬的地方痒意缓解了不少。
      他语气带着少有的小埋怨:“我倒是希望我的血不要那么新鲜。”
      老先生揪了揪自己翘在两边的白胡须:“你啊,还是太年轻,到我们这个时候你就知道想要蚊子多瞅两眼有多不容易了。”
      这比喻打得有点恶心,但却间接道出了人这一生的常态——求而不得。被偏爱的时候有恃无恐,直到失去了才觉得追悔莫及。时间、金钱、热血,或许都是这样一步一步冷却的吧。
      季末把那个小药膏放进自己的口袋,算了,咬就咬吧,反正又咬不死他。
      季末跟随老先生在竹林转了一圈,直到怪风刮得林子一片响时,老先生才吆喝着他一同回到屋内。整个过程中,老先生并未明确地指点他什么,只是流连在纵横的枝桠间,倒是有点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意味。
      郊区多山,刮在身上的风比市区的要舒爽的多。季末把被风吹起的宣纸轧平。窗外狂风大作,眼看暴雨即将来临,窗内却一派平静。中式典雅的房间里,须发尽白的老者惬意地端坐在一旁的藤椅上,顺手端过桌上的茶,撩起杯盖轻轻掠过杯面;一身白衣黑裤的少年躬身在实木的书桌前,额前的碎发被撩起,他腾出一只手搓了搓,就开始继续思考着如何在手里这张空白的宣纸上挥毫泼墨——有时候真的就差临门一脚,风刚抚过纸面时,季末的灵感瞬间达到顶峰;可还未及酝酿,提笔时又感觉差了点什么。
      季末心底不甘又无可奈何——他现在画下来倒是不费劲,足以用来完成老先生的任务了;但打心底里又不愿这样,而且老先生肯定看得出来,只是不说而已。
      是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这世上从来没有能教会自己所有的师傅,所谓出师不过是靠着一点一滴的悟性和坚持罢了。
      季末顿住思索片刻,还是拿起了笔格上的羊毫笔。
      一时间,万籁俱寂。天色暗沉依旧,霭霭乌云遮天蔽日,原本的木房子里不知何时点亮了灯盏,昏黄的灯光柔和地洒在少年人的身上,淡出一道光晕。古老的挂钟暗示着天色已晚,可房间里的一老一小却浑然不知——当然小的是真的不知,老的纯粹是装的不知。
      季末虽有绘画基础,但之前学习的重点并不是国画,而是线条较为利落干净的素描。素描的写实性较强,落笔即成但又循环往复;国画的意蕴性较强,线条柔和但又忌流连忘返——尤其是宣纸上的这对竹,从竹竿到竹叶,再到每个节点和竹叶的不同形式,无时无刻不在考验着他的颠覆性和传统性。
      季末一遍在心底碎碎念,一边笔耕不辍,硬生生地将脑回路分成了双线程,当然一个在前端、一个在后台。
      晚上八点一刻,季末如释重负又意犹未尽地堪堪收笔,正是这一点犹豫不决使这对带着初出茅庐的僵硬感的“雨竹”,平添了一分俏皮。
      老先生施施然地走过来,端详着这副和主人一样稚嫩的竹。初见季末,他只觉得这孩子天赋异禀,心境又和他颇为相似。他待人接物从不问缘由,也不知道这孩子为什么搁置从小学的素描来钻研国画这让人又爱又恨的玩意儿。
      现在看来,他除了没看错,还没看到这孩子的另一面——孩子终归是孩子啊,即便作画过程中心境再稳,也难以掩饰结束时的小雀跃。
      也好,学国画的孩子大多太过拘谨沉稳,少了几分可爱,季末这种“杂交”的特质,在他带的为数不多的学生中也算是一大乐子了。
      “辜老师。”季末恭敬地叫了一声,刚才还未觉,现在才发现天色已经这么暗了。晚饭没吃,神经一松胃里还真是空空如也。
      “画的时候在想什么?”老先生双手托起宣纸,带着老花镜凑在台灯下。
      光影的拉近将晕染的水墨放大,线条的边界清晰又湿润;竹竿和竹叶带着不同的湿润度印在宣纸光滑的一面,竟带出几分颗粒感,让人觉得指腹稍稍一按,就会生生掏出一个洞来。
      老先生一直沉默不语,季末也只能保持缄默——即便胃里在抗议,也只能喝几口凉水压压惊。
      “好了,吃饭去。”老先生将宣纸平铺在桌台上,又取下老花镜架在眼镜盒里。
      季末微微诧异,他本就没打算老先生对他的画作进行什么“有意见性的指导”,但这好坏不说的风格还是让季末有点摸不清。
      唉,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可他偏偏夹在伸也不是、缩也不是的半道上——举步维艰呐~
      “说说你怎么会想到将‘一川’和‘分’字用在竹叶上的吧。”老先生的提问猝不及防,季末脑子卡了一下,立马恢复正常。
      “您讲过画竹叶最基本的组叶形式有‘个’、‘介’和‘分’三字。其中‘分’字形式一般用来和雨竹相配;但我们还在竹林的时候只是风起,雨还未至……所以我就将这两种相互叠加,但又选择太多,使画面混乱,扰了和谐。”
      老先生习惯性地抚了抚白须,一般初学者会比较保险,不敢在画作上叠加效果,有时候是画龙点睛,有时候则是画蛇添足。季末在绘画方面不算初学者,但在国画这面绝对是个初生牛犊——知道如何变化形式和糅合形式,确实颇有见地。
      季末觉得今晚的老先生有点“阴晴不定”,方才还是缄默,此刻却又是笑容可掬。
      嗯,还是先吃饭吧,他怎么样自己有数。
      说来也是奇怪,两人分开的时候挠心挠肺地想见你想见你想见你,得知即将见面时却又平静了下来。怎么说也是个把月没见了,虽然视频的时间不少,但真要面对面还不确保自己会表现得怎么样。
      会激动地上窜下跳?NONONO,那是小可爱。
      还是会你瞪着我的眼睛,我盯着你的鼻子?那不是二地一批。
      施然一家是在那天的傍晚到达徐市的,回到熟悉的地方,感受着熟悉的气息,他竟然有一种恍如隔世的错觉——明明才离开一个月,却感觉走了很久,或许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因为这里有个他记挂的人吧。
      等自家安顿好晃眼就到了晚上十点多,季末没有发晚安给他就是还没睡。但他有点累了,沾到熟悉的床、熟悉的被套、熟悉的枕头、乃至熟悉的灯光,困意就铺天盖地地抢走了他的意识。
      好困~施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倒在床上。
      路过的老爸敲了敲他的门框警告道:“累了就快睡,这哈欠我听了都困,别玩手机了。”
      施然抱着手机给季末送去个匆忙的晚安,就投降表态似的往床头柜上一扔。
      不一会儿,他就觉得自己云里雾里了。
      老爸关灯了,还到自己的房间里看了一眼,是担心他玩手机吗?家里人都睡了,窗外的小野猫弱弱地叫了起来……对了,好像手机亮了一下,是季末吗?可是好困啊,他现在起不来。
      城市里的夜晚万家灯火、城市里的人半梦半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Chapter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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