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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Chapter3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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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季末交完心后,施然感觉心里轻松了不少。他倒不是觉得季末在这件事上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举动,只是让他心安而已——嗯,就是心安。
季末却不这样认为。从施然的语气中就能听出他外婆在他心中,乃至在他们家中占有怎样的地位,但即便他心有余、力也足,也始终找不到真正适合帮助施然的方式。
他看了看手机日期,今天应该是外婆做检查的日子了。他握了握手机,又松开。那天晚上施然一说完,他就想问需不需要他帮忙。得益于他自身的缘故,在这方面知道很多专家。他没问只是为了让施然更加心安,如若他不亲自带着外婆去检查的话,心底也必然过不去。
看着如约而至的早安,季末觉得起床气都温柔了几分。
抬手回了一个过去,只不过今天多了三个字:别担心。
施然和外婆坐在后座,县医院不比市医院,这里看病不需要提前在网上挂号,但需要提前到现场排队,所以施然跟老爸老妈一大早就准备好了——好在老人家平时醒得也早,一大早叫起来也不至于太突兀。
“诶?这是去哪儿啊?”老人家扒在车窗上问。
施然回道:“外婆,这是去县城的路啊。”
老人家有点不可置信地点点头:“这变化还真大啊。”
施然一年来不了几次,有变化没变化也不知道,现在只是顺着话说:“嗯,外婆,现在啊,一夜之间都能变化好大呢。”
外婆眯着眼睛笑着点头:“是是是,难怪村里从外面读书回来的小孩都不愿待家里,外边好,条件好。”
去县城的途中要经过几个冗长的隧道,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被隐藏在黑暗之中。施然低头轻轻揩调眼角的湿润——真的没错,他泪腺就像打开了通道,一丁点的芝麻小事儿都得落下几滴来。
施然摇下了车窗,隧道里的风明显比外边的要冷血,一吹在脸上就把泪给风干了。
四十分钟的车程,施爸爸差不多半个小时就到了。县第一医院的大门就在眼前,车里的人却始终没有推开门下去。
外婆疑惑地看着眼前的医院:“怎么了这是?怎么到这了?”
施爸爸转过头:“妈,我跟小汝呢想做个身体检查,一想啊您好久也没检查了,以防万一,咋们今天啊就来做个体检。”
老人家惊讶道:“你们身体不舒服?可我身体好啊,没人比我更清楚我的身体了。”她摆摆手:“不检查!这医院啊,一丁点儿小毛病就让你拍什么照什么,什么病都没有钱倒是花了一大笔钱,不值当。”说着就想开门下车。
“妈!”
“外婆!”
施然连忙拉住她:“外婆,您这观念不对啊。我爸都说了这叫防患于未然,就是在没病的时候预防,要是病了检查还不是一样得花钱?多不定还花得更多呢。”
老人犹豫了。
施妈妈乘胜追击:“妈,你就听一回话吧。我和老施都要做一遍检查,这是为我们自己好。”
老人家一生最怕麻烦别人,尤其步入晚年开始,她就觉得她得有一个清醒的脑袋、健朗的体魄,虽说不能为儿女创造什么,但至少也不应该躺在床上等着人伺候。
“唉,行吧。最后一次啊,没病我是再也不会踏进医院半步的!”
施然和施爸施妈都没有应话,这话怎么应都不称如人意。马不停蹄地排队、挂号,好在今天来得早,外婆很快被推进了CT室。
老人家不止要做一个检查,医院就是这样,一会儿这个科室,一会儿那个科室;现在是这个这个楼层,待会儿又是那个楼层——别说来检查的人,就是陪着的人都有点恼火,又毫无办法。
终于,外婆该做的检查都做完了。由于抽血,外婆早上便没有吃早餐,施然他们又怕自己吃得令人嘴馋,便一道忍着没吃。做检查的时候精神一紧张连胃里的饥饿感都没顾得上,现在一放松就感觉挖心掏肺的,加之医院道不明的消毒水味,难受得很。
“施然,你带你外婆先去吃个早点,我跟你妈去医生那问问结果。”老施嘱咐道。
施然点头,不论结果怎样,也不能让老人家直接就这么面对:“那你们待会儿第一时间告诉我。”
“行,快去吧。”
“那我就给你们带点水和包子啥的。”老妈有点低血糖,来的路上也就含了几颗糖。
“好,快带你外婆去吧。”
施然带着外婆一路穿过医院的走廊,每一层的大厅都坐着候诊的病人和家属,除了产科,皆是一脸麻木的虞色。这些人有的是直接在这个县医院就诊的;有的是耗不起大医院的消费,转回来拖一天是一天的。电梯一开,不是有推着病床的医生和护士,就是一脸焦急四处打电话借钱的家属。
这还只是个小医院,那些大医院的苦难和无奈可想而知。
老人家亲眼目睹一个从电梯推出来满身插着管子的小孩后就一直不忍心道:“哎哟,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她握紧施然扶着她的手:“这么小的孩子,也不知道是什么病,这下,可不止他遭罪了,父母也得遭罪。”
“是啊。”施然点头:“外婆,现在科学越来越发达,很多疑难杂症都有新药物来治疗了,而且医疗器械也越来越先进,还是要相信没事的。”
老人家摇头:“你外婆我没读多少书,但活了半辈子什么病没见过?小病没必要治,大病也不一定治得好,拖着个身体无非也就是求个安慰罢了。磨人呐。”
两人走出医院大楼,转角和对面是清一色的早餐铺子,各式各样,袅袅升起的烟火跟医院这个冰冷的地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就是我不来医院的原因,看着可怜,又帮不上忙,自己能平安过一生就不容易了,哪又有精力去管别人。”外婆感叹道。
施然搀着她在一家混沌店坐下:“嗯,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可以了。所以啊,外婆,以后啊你也不能那么干了,先不说我们家根本不缺那些东西,单就为了你自己,也是为了我们,你就得停下来好好安享晚年。”
外婆还未插话,施然就说道:“你自己刚才说的——平安过一生。”
“是是是。”老人家笑眯眯的:“你说得对。”
施然收到老爸发来的消息时正打包桌子上的早餐,平时消息几乎是秒看秒回,现在却迟迟不敢点开。他还是怀着百分之五十的希望,希望能跟老天爷赌一把,赌外婆抽屉里的那些保健品就是她在某个感冒时期让赤脚医生开的;赌他和老爸老妈完全是自作聪明、胡思乱想;赌外婆能一如既往地健朗又精明……
但,赌注终归是赌注,现实终归是现实,老爸老妈是第一线接受这个结果的人,心理压力不比他小,想必结果好坏,他们已经做好打算了。
施然紧张地舔了舔发干的嘴唇——明明刚才喝了满满一大杯水的。
他没有打开微信,而是直接从弹出的消息框里点进去——他设置了内容不可见,现在才发现这东西还真有点让人做好心理准备的意思。
-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症。
施然瞬间像夺走了呼吸一样,半张着嘴、手指还维持着悬在对话框上的姿势。平时他看什么都是一目十行,多少个字表达什么意思他都摸地个八九不离十——可现在他就像静止了一样,脑子浑沌一片,明明上面的字清清楚楚,他却扫了一遍又一遍。
阿尔茨海默症……从前他对患上这种病症的老人最多是同情,但现在他才感受到作为家属的无力。一个人消陨的最后时刻所见之处就是对这个世界最后的回忆。对外婆来讲,老爸老妈、他、还有待了一辈子的小山村和守了一辈子的几亩方塘就是她一生中最质朴的怀念,可是现在这唯一能支撑她的东西都即将消失殆尽——施然想象不到,不记得老爸老妈、不记得他、不记得小山村和菜园的外婆会变成什么样;他也不知道这种病的发展速度会有多快。但只要想到在将来的某一天也要在外婆手上或者衣服上绑上带有他名字和电话的布料,他就无法接受。
怎么办,又要泪如雨下了……
老爸没有再发消息过来,想必也是想给他点时间调整——而且老爸说的是阿尔茨海默症这么学术的词,大概也是不想将老年痴呆这四个直白又露骨的字刻在外婆身上吧。施然揉了揉有点僵的脸,回了条消息过去。
-你们现在出来了吗?医生怎么说,现在……现在还算严重吗?
-我们还在科室。医生说根据你外婆的状况,现在还只是非常轻微的认知功能减退。她能意识到自己记忆开始不好,忘记熟悉的东西放在什么地方,但对亲近的人还没有忘记。我们还算发现的早,医生说到重度可能还会有营养不良、感染等并发症。
老爸这一段话在施然现在的脑子里没有形成一个快速反应的机制,只是跳跃地分辨着显眼又刺激大的词。
轻微、对家人还没有忘记、重度、营养不良……他平时的语文阅读题很会抓重点,用在这上面感觉就不那么美好了。
-医生有说怎么治疗吗?
施然往店里看了看,外婆还坐在座位上对着中间的筷子筒发呆。她以前是很灵泛的,就算话不多但也不至于神情这么呆滞。
施然立刻提好手里的东西往那边走去。
-可能还是药物治疗和其他康复训练吧。我跟你妈马上要出来了,待会儿你直接带你外婆到停车场。
-好。
施然收起手机,也不再说老爸老妈答应的体检没做这样的话了——还是回徐市叫他们去检查吧,正好带外婆去那里复查一遍。现在这个情况,他相信外婆是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了。
他和外婆到停车场的时候,老爸已经把车开出来了。老妈眼睛通红,老爸也只是一脸忧虑。
“怎么样,我没问题吧?”外婆伸手就像要去拿车里的检查结果。
施然率先一把往自己背后一塞:“外婆,别看了,那东西我们也看不懂。刚老爸跟我说了,医生说你很健康。”
“是吗?”老人家抬头看向前边的两人。
“嗯。”
“嗯。”
施妈妈眼睛不再泛红,才回头对老人家说:“医生说啊,你大问题没有,但小毛病也不少,高血压什么的,做什么都要非常小心。”
施爸爸说道:“是啊,妈。所以您以后啊不能再那么干活了,很容易出事的。”
老人家一脸不相信:“怎么会呢?我最清楚我自己了。”
即便知道她是这个样,施妈妈此时也生气了。
“你清楚?清楚能不知道自己身上一堆大大小小的毛病?清楚能让医生开那么多药?妈,您能不能不要那么固执,相信科学、相信医生好吗?不要让我们那么担心了!”
一时间,车里安静如鸡。老人愣愣地看着自己的女儿;施然则有点不敢相信一向宽以待人的老妈还有如此彪悍的一面;只有施爸爸还算正常,想必应该在某个时刻领教过了,还不止一次。
他调和道:“别急别急,好好说。”又转向老人家:“妈,小汝虽然说得直,但在理儿。您看哈,这山高路远的,我们来一趟也不容易。现在是还好,要是哪天你不舒服我们来都来不及,小汝也是担心你。”他趁机说道:“所以我们一商量啊,就觉得等施然开学您就跟我们一块上徐市,这些天呢我们一块儿帮你把这边的地啊、房子啊都弄好,您去了那边安心点,怎么样?”
不知道是不是这红白脸把老人家唱醒了,只见她讷讷地回过神:“那能保证我的房子和地都不动不,我还要回来的啊。”
施爸爸点头:“能能,保证不动,您什么时候想回来看一眼,我们就带你回来。”
当天晚上,季末入睡前依照惯例地打开手机准备给某人来个晚安,结果率先收到了那人的短信:“季小末,提前准备迎接男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