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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Chapter37 ...

  •   几人一商量,就把外婆安排得明明白白了。乡下多山,一到夏天的半夜天就像凿开了个洞一样,大风刮着树叶刷刷作响,雨砸在屋顶就感觉下一秒立马要穿似的。一家一家的衣服都来不及整理,踩着拖鞋一路淌水跑到院子里,把晾在外面的衣服一股脑地收进去。
      就一个来回,施然就成了个落汤鸡。
      “来来来,快把衣服放下,再去洗个澡吧?”外婆边给他擦头发边说道:“这农村啊就是这样,阴晴不定的,我晚上看电视说今晚没雨,没想到下这么大。”
      施然接过毛巾:“没事儿,外婆,夏天就是这样的。”
      施妈妈从里屋走出来,推着施然去浴室:“快去洗一洗,这生雨淋了很容易生病的。”
      施然点头往屋内走,外婆忽然惊叫一声:“啊呀,今天菜园子里我刚撒的一点药,这雨一淋,又没了。”
      施然和施妈妈对视一眼,连忙安慰道:“没关系的,外婆,今天我看了,园子里要喷药的只有那一小块,其他的都长得挺好的,你忘了吗?”
      老人家或许也有点记不清了:“是吗?诶哟,我这一天天的,记性是越来越差了。”
      施妈妈心头一惊,想到抽屉里那些全都打开了药盒。施然安慰地看了老妈一眼,澡也不洗了,牵着外婆直接回了房间。
      “外婆,这么晚了,你该睡了。”
      外婆点点头,又看了他一下:“小然啊,你快去洗澡吧。”
      “我知道。”施然替她展开被子:“快睡吧,过两天爸妈说要去县里逛逛,我们一起去。”
      “县里?我也不知道多久没去了。”老人家躺下:“那行,那天我们去看看。外婆知道啊,有一家很好吃的糖水店,外婆给你买一碗,他们都没有!”
      施然笑着点头:“行啊,那我爸妈肯定得吃醋。”
      老人家拉起他的手拍了拍:“你爸啊还跟个长不大的孩子似的,这样也好,日子过得不至于太苦闷;你妈性子沉,有你们爷俩啊也挺好的。”
      虽然老人家时常都会有点伤感,但这时候说这话施然确实有点不太舒服,他试探地问道:“外婆,暑假结束后你跟我们一起去徐市呗,到时候我就不住校了,改通宿。”
      老人家一听要离开这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不不不,我一把老骨头了经不起折腾,而且啊,那城市里我是真不习惯。不去不去。”
      施然没说话,他也知道这事儿得从长计议:“行,咱先不说这个。外婆,睡吧。”
      等老人传来了安详的呼吸声,施然才轻轻扭暗了床头亮着的马灯。借着昏暗的灯光,他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他对老人家吃的药没什么概念,也不是没见过体弱多病好似药罐的老大爷,但看到外婆这半抽屉连药名都念得生涩的药盒时,施然就像被扼住了呼吸一样——这些药是他外婆吃的,是他健康爽朗的外婆吃的。可是,一个健康的人为什么要无缘无故买这些呢?一定是身体实在扛不下去了。
      他随机挑了几盒打开说明书,白纸黑字的具体治什么的也不说,总归就是补气养胃那一套。他不知道外婆是在什么症状下让那个赤脚医生开药的,但可想而知那赤脚医生也是个半吊子。
      他又看了看服药次数,有的一天一次,有的一天三次;有的一次两粒,有的一次两克。可看外婆这些全都打开了的包装和剩余的剂量,至少有一两样都是重复吃了的。
      他叹气将药品都放回原处,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出门一看,果然,自家老爸老妈都沉默地坐在客厅。
      “你外婆睡了?”施妈妈问。
      施然点头。
      施爸爸指了指浴室:“先去洗个澡。”
      施然知道他们现在也很愁,默不作声地准备去洗个战斗澡。晚上浴室的窗户忘了关,狂风暴雨地将窗外的枝桠和泥屑都卷了进来,一片狼藉。施然去屋外装了一大桶水进来一顿洒,总算将整个浴室恢复了原貌。
      他拧开淋雨站在水帘下,任温水浸透自己的每一个毛孔——是的,世界上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脏了,洗一洗;痛了,舔一舔。
      第二天,一夜的风雨过后,又是晴空万里。
      季末跟随老先生画画也逐渐步入正轨,这些天来他和施然两人之间视频的时间明显减少了,施然没说,他也便不提。每次都是他发视频过去施然没接,就是施然发视频过来他没接——老先生明令禁止学画的时候不可三心二意,所以两人的聊天界面就只剩下了睡前的晚安。
      他知道施然那边很忙,他也忙,但不知道为何,这几天时不时地会点开手机,查看航班情况,还考虑到那是乡下,是不是还要租车——但转眼又会按掉屏幕,他过去了施然会高兴是真的,他自己会高兴也是真的,但带给施然的困扰也是真的。
      算了,难得自己能为一个人考虑地这么周全,还是继续听话一点比较好。
      季末回到公寓差不多快十点了,他的作息太喜怒无常,连带着小可爱都成了个不规律的夜猫子——这夜猫子别的不行,听话倒是真的,季末没醒,它就蜷在床旁边的猫窝里;季末一醒,它就满屋子乱窜跟季末来个早安。
      他从浴室出来,床头柜上的手机还是没有动静。
      今天又不能视频?
      季末瞬间有点不淡定了,头发也不吹了,捧着手机坐在床沿,一手撸着猫,一边盯着屏幕——十点半,他就拨视频过去。
      夜深了,房间里的寂静跟外面的灯红酒绿就一窗之隔,季末没有关窗帘只拧开了壁灯,弱弱的光和映在落地窗上的城市夜光交在一起,将季末的脸切割成了一副五彩斑斓。随着手下的猫都要被挼秃,时间才显示离十点半还有一分钟。
      59、58、57……
      季末一遍默数,一边调出通话界面。
      30、29、28……
      嗡嗡嗡~~~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刚才精神太过紧张,季末被惊地一跳,放在猫身上的那只手也不慎用力过度,引来小可爱哀怨的叫声。
      季末看着界面上闪动的名字,胡乱地安慰了两把小可爱,刺溜一下钻进被子,制造出已经休息的假象——幸好将时间定到了十点半。
      他按下接听键,施然的脸和声音就向季末的心口上撞来。
      “嗨,晚上好啊,季小末。”或许是乡下网络不好,施然的动作和声音有点不同步——话都说完了,手还在招。
      季末笑了笑,一晚上的忐忑才算平息:“晚上好,施然。”
      “吼~太好了,想死我了。”施然应该是找了个信号好的地方,画面流畅了不少:“快快快,让老子好好看看你。”
      季末把镜头摆正,和施然隔着屏幕遥遥相望。
      “嗯,还好,没瘦。”施然伸出食指戳了戳季末的脸:“还是那么白,那么嫩。”
      季末拿手轻轻覆在盖在自己脸上的手指上:“我不风吹、不日晒又不雨淋的,当然不会瘦了。”他低声道:“倒是你,看着瘦了不少。”
      施然对自己的身体再清楚不过了,但听到季末关心自己还是心里窝窝的:“我重,瘦了也是肌肉,黑倒是黑了,这个我没法辩解。”他挑眉看向季末:“开学了你要是嫌弃我,我就要你好看。”至于到底是个什么好看法,也没细说,想必他自己说这话都没什么底。
      季末哑然失笑:“你忘了?黑白配最经典。”
      施然傲娇地哼了一声。
      一时两人相顾无言,仿若目光流转,就甚似千言万语。施然觉得自从知道外婆生病之后他就开始矫情了,动不动就想有流泪的冲动。哪怕现在季末的脸就呈现在他眼前,他还是觉得不够,怎么都不够。他想要感受季末的呼吸,想要感受季末的心跳,想要去触摸那青涩又精致的眉眼……还有那令人心绪浮动的唇红齿白。
      他不说话,季末自然也不说话,只是跟着施然的眼睛,施然看向何处,他的视线就跟随在何处。
      “季小末。”施然勾了勾手指:“凑近点儿。”
      季末立马把镜头拉近,就差把脸怼屏幕上了。
      施然丝毫不嫌弃白天在自己裤子口袋里被汗水包裹了一天的手机,猝不及防地吧唧一声,给季末送了个千里之外的晚安吻。
      “补偿这几天日益减少的视频时间。”施然夜色下的神色张狂又飞扬:“怎么样?你男朋友够义气吧。”
      季末愣了一下,旋即一笑——这人总给他来点始料未及。他满足地点点头:“嗯,你男朋友很满意。”
      施然一手举着手机,一手来了个活动有限的伸懒腰:“哎哟~妈呀太爽了。季小末,你真应该来体验体验这晚上的农家乐,比空调爽多了。”
      季末顺从地点头:“嗯,我知道。”他叮嘱道:“你也别太累了,刚看你伸个懒腰感觉全身都要错位一样。”
      施然不知道该怎么跟季末说自己这几天干活格外卖力的原因,一想到外婆,他的心情就飘了起来,没有一丝着落。
      “怎么了?”季末说道:“施然,不论是开心的事还是不开心的事,你都可以跟我讲。虽然我更愿意听到你说开心的事,但不代表我就不能跟你分担不开心的啊?”他继续道:“而且你也不用担心我说出去,除了你之外,我想说也没对象啊。”
      施然被他逗笑了,他缓缓地说道,声音也不似方才轻快:“季小末,我外婆可能生病了。”
      季末心头一阵,从某种程度上讲,他也算是半个病人,但还真不确定施然外婆的病是怎么样个形式。
      “嗯。”季末不知道怎么安慰施然,要是在身边还好,抱一抱、哄一哄总会过去;但现在山高路远的,他也有点没有着落,只能顺着毛捋,让施然自我调节。
      说出来吧,说出来或许会好点。
      “你在听吗?”施然问。
      “我在听啊。”季末答。
      得到回应后,施然就像拉开了话匣一样,自顾自地说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毕竟还没做检查。但这次她的病跟以往的明显不一样,就是那种……”他略微组织了下:“不是那种身体显而易见的病,就是那种看不见的,明明看不见,却明显感觉到她人在变化。”施然开始语无伦次:“为什么是这样啊?为什么偏偏是这种病呢?”
      季末自始至终都没有说一句话,就算他现在说什么,想必施然也听不进去。
      “施然,你听我说。”季末担心道:“你现在还是要冷静一点,说到底,外婆病了还有叔叔阿姨;你再让人担心就更乱了。”
      季末的声音安抚了施然:“你现在能告诉我,外婆究竟怎么了,或者有什么症状?”
      施然揉了揉脸,就这几天,感觉外婆更严重了。
      “其实从外边看不出什么,要不是我们发现,看她干活的程度都觉得身体没问题。”他皱眉道:“就是有时候反应突然变得很慢,干活时用的东西总是忘记拿。你知道吗,我外婆是个很要势的人,她强了一辈子,是绝对不会相信自己有一天也会这么糊涂的。”
      施然颤声:“我跟我爸妈都不知道该怎么提醒她,只能每次把落下的东西摆到显眼的位置,她还以为这是老人家通有的问题。”
      说到这,季末不相信施然心里没有一个概数。
      “你是不是猜到了?”施然问。
      “嗯。”季末应道。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该死的不合时宜的心有灵犀了。
      施然心想,是啊,健康的时候希望疾病一生不要发生,但当面对阿尔茨海默症这种无能为力的疾病时,又想要是那种动一动手术就能好的病该有多幸运,就算在身上动几刀,起码能换来晚年的心安和无忧。
      可为什么是这样让人束手无措的呢?为什么要用这种方式夺走一个人一辈子的势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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