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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Chapter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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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季末此生的“高光”时刻有哪些,那么此刻绝对占有一席之地。是啊,一对生疏了十几年的母子,本以为往后余生都要像这样冷冷淡淡,却没想到母亲会像儿子请求原谅?更可笑的是,床上还摆放着收好的行李。
说完这句话,空气都沉默了下来。阮弦也是一时脑热,她高姿态惯了,习惯性不留情面,何时向人降低姿态过?要是季末能给她点反应,她倒还觉得过得去;要是装做什么都没发生,她就真的有点下不来台了。
季末手里还拿着件短袖,他知道现在母亲心里应该后悔死了——跟这样的儿子道歉,得多丢脸?!他扯开嘴角,突然发现自己有时候根本不会笑,连装都不会。
他继续叠着衣服,在静默中跌跌宕宕,仿佛变态地进行着情绪报复。
阮弦对商场的尔虞我诈门儿清,但对季末的反应实在摸不准。她觉得儿子前一秒还端着一张冰块脸,下一秒就会用冰渣子刺痛她。
“季,季末……”
季末叹了口气,想着明天和施然在那个房子里进进出出的场景——好吧,他放弃了,放弃继续在奢求他们的关注和自己的情绪报复。但他不想说话,这话也只说一遍。
他放下衣服和阮弦并排坐在床边,明显感觉到身侧的阮弦身体僵了僵。
柔和的灯光铺在两人身上,季末微仰着头,语气就像他给人的感觉一样,波澜不惊、平铺直叙。
“这些话我只说一次。”阮弦死死望着他消瘦的侧脸。
“别再说什么原不原谅的话,我没怪过你们,是看在你们给予了我十多年高品质的生活,和无止尽的自由上……”阮弦的泪又落了下来。
“但……欠了的已经欠了,我也不想再去计较什么。”季末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暗哑:“有这么一个又闷、心理又有问题的儿子在别人面前很拿不出手吧?”
阮弦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苍白的少年,这是我儿子吗?他怎么知道这么多?她以为季末所要说的无非就是“不要道歉”云云,没想到一语中的,摆出了这段亲子关系件最尖锐的问题——没错,当不论是生意伙伴还是公司员工都在炫耀着自己的孩子时,她只能沉默;她接受过高等教育,多年的理智和修养告诉她“那是你的孩子,你不能对他有偏见”;可还是敌不过人最本质的虚荣,那像一张大口,慢慢地将她吞噬。
“小末……妈妈……”
“妈妈还是不要说了吧。”季末冷酷地打断了她,视线若有若无地投射在她还算平整的小腹上,鬼使神差地,阮弦一把覆了上去。
季末自嘲地笑了笑,还是不相信他,怕他伤她的孩子?
“就当我已经原谅你们了吧,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倒胃口。
阮弦也觉得刚才的动作不妥,但真的是一种本能,来自母亲的本能。可当这一种本能指向了另一个孩子时,希望就死了。
阮弦走回卧室,恰巧季彦江回来了。
“诶,你上哪去了,你是高龄产妇,忘记医生的话了。”
阮弦欲言又止,当初他也是这么期待小末的,只是……
她掩盖自己的情绪,试探性地问:“老公,你有没有觉得季末的病好了点?”
季彦江解开纠缠的领带,不可思议道:“好了点?哪来的错觉?”
阮弦愤愤地想,你都没跟他说过话,你当然觉得是错觉。今晚的对话就像凿开了一个硬生生的洞,合不拢但也挖不下去。
“老公,什么时候把真相告诉季末吧?”她有一种预感,再瞒下去,季末就真的走远了。
季彦江皱眉,今晚怎么奇奇怪怪的。
“再看吧,也不是非要告诉他。”
“可是……”
“好了好了,不说了,你休息,我去洗个澡。”
第二天清晨,别墅的大门敞开,惊动了附在在树上的白鹭,扑腾一声飞远了。
季末在没有在起床时就拨通施然的电话,这样的早晨魏叔叔车开得都会特别慢,现在叫施然完全来得及。
他没想到的是,那个需要被叫醒的人,前一天晚上睡眠质量直线下降。
在天亮后第五次打开手机还没接到季末电话的时候,施然一个鲤鱼打挺直接坐在了床上。不会还没起来吧?可现在已经不早了啊!还是已经不需要他帮忙了?不会不会,要是这样,季末一定会告诉他的。
“啊~~~”太烦躁了。
“个臭小子,醒了不起床在里面嚎什么?起来去买早餐!”
施然躺回床上装死:“爸,我昨天一夜没睡,而且还有事儿呢,你一早起来又没什么事儿,为什么不自己去买!”整天围着我老娘转,老同志就这点出息,当然被死死地封杀在施然混沌的脑海中。
“嘿,你……”
“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我对自由的向往……”《蓝莲花》朝气蓬勃地响起,施然则是一脸被雷劈的表情。
“艹他妈的彭来,什么鬼铃声……”吐槽进行到一半,瞥见来电显示上那期待已久的名字时,施然头不疼了,腰不酸了,想到什么,他倒会床上,装做刚被叫醒地样子,放懒声线:“喂……”老施鄙视地朝他竖了竖中指,施然挥挥手连忙叫他去买早餐。
季末清朗的声线传来:“施然,起床了。”
施然睁着毫无睡意的双眼假装迷离:“啊,几点啦。”
季末笑了一声,施然就觉得脸有些痒痒的:“快八点了,要是你起不来,就别去了。”
“那怎么行,我答应过你的。”演过火了,施然掀被子、穿鞋一气呵成:“我马上就好了,你到了就告诉我,就这样。”
季末嗓音被泡软过一样:“好,别急,慢慢来。”
咕噜咕噜,施然刷着牙应道:“唔。”
“男同学女同学?”
“咳……诶哟”施然看着镜子里站在后面的老施:“你怎么还没去买早餐啊?”
老施淡定道:“来得及啊!男孩还是女孩?”
施然挫败:“你神马时候这么八卦了?我妈给你带的邻居故事汇还满足不了你?”
“别打岔,男还是女?”
施然挂上毛巾:“男同学、男孩、男……”
“哼!”施爸爸双手交叉迈出门:“还以为拱了谁家白菜呢!”
“我去,老施我是等会儿有事,要不然得好好跟你掰扯掰扯,什么叫拱白菜。”
“行了,不是就不是吧,买早餐去了。”
施然真的要被他老爹给笑死,得亏他不是个女孩,要是个女孩,恐怕得拉个电线捆腰带上吧。季末坐在车里眼睛滑过这一片片居民区。城南不像城北,都是清一色的高级住宅,这里更接近这座城市的原本面貌:低矮成片的安置区、历经了好几代的老房子、斑驳的墙壁、残缺的瓦片,怎么说都是一座城市不光彩的风景;但隔几步就一家的早餐铺子、袅袅炊烟的蒸笼、来去吆喝的小贩,都在静静宣告这是一个城市的历史。
这是施然生长的地方,终于不用偷偷摸摸地隔着窗户看他了。
“施然,你家门牌号是多少?”季末发了条消息过去。
收到消息的施然正嗦着老施打回来的粉,刺溜刺溜:“南192,前边是条小巷,车进来了不好倒,就停在巷口吧,我出来。”
施妈妈掰开一个一只大肉包递给他:“怎么,同学已经来了?”
“谢谢妈,不知道,反正问我门牌号来着。”
施爸爸端着面碗:“那人家肯定是到了啊,快点吃,别让人等。”
“对了,儿子,你那同学吃早饭没?要不叫他进来吃点吧?”施妈妈问。
施然嗦掉最后几口汤:“妈,您就别担心了,人家肯定是吃了的。”先不说季末吃没吃,但他们这早餐估计季末吃不惯。
“行吧,吃完了吗?吃完了赶紧走。”施爸爸嫌弃道。
“知道了,妈,我走了?”
“走吧,小心点儿。”
“爸?”
施妈妈拍了施爸爸一下。
“行行,去吧,搬东西的时候注意点儿啊,有事打电话。”
“知道了。”
施然走远,施妈妈揶揄道:“你就不能跟你儿子好好道个别?”
施爸爸又怂又软:“诶,得了吧,那小子还不知道?”
“你们俩啊……”
施然一路穿过巷子,一路点头哈腰。
“施然,去玩啊?”
“对啊,婶。”
“施然,吃早餐了没?”
“阿姨,吃了。”
……
走出巷子,施然都不用可以寻找,他们这地儿要不没车,有车也都放外面街道上的停车位去,这一看,路口那又黑又亮、车线又好的就是季末的了。
啧!真有钱。
他走过去没敢敲车窗,季末直接推开了后门:“施然,快进来。”
“诶。”施然刺溜就钻了进去。
“小末,这就是你今天邀请的朋友?”老魏问。
季末看着施然:“嗯。”
施然有点脸盲,但见没见过还是知道的。他试探性地问前边的老魏:“叔叔,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啊?”
我们好像在哪儿见过,你记得吗……施然就差唱出来了。
老魏看了后视镜里这个阳光的大男孩,又看了看季末:“我去学校送过季末几次,你应该是打过照面了。”
施然恍然大悟:“哦~也是。”
他看着空荡荡的车厢:“季末,你搬家东西呢?”
季末一脸傻白甜:“有啊。”
“哪儿?”
“后备箱。”
施然望去,他喵的就一个行李箱:“就这?”
季末点头:“就这。”
“那你还说叫我来帮你搬东西”
季末看着他:“你还记不记得我那天怎么说的?”
施然回忆:“‘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家里也有人帮我。只是……只是我还是希望你能到场,那也算是我的第一个小天地了。’”
能到场……
小天地……
施然有点猜不透季末的用意,但也没反驳:“哦,你就是要个见证啊。”
季末抿着嘴笑:“你不想见证?”
“当然想啊。”
“那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