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云雾里》辛沐语

66、断线的雨珠

　　尽管过去很多天，医族的人都对万琦蓉回来的事难以置信，没有见过真人，总会让他们觉得这是一场梦。
　　看着族人又惊又喜、已经能够接受这件事的时候，万倾颜做了一个决定。
　　待看守之人休息之后，将郁天晴带到了矿洞中，这也是她一直以来所期盼的，与亲人相认、相见。
　　如今的医族，只剩下一个三世同堂的大家族，而且只有两脉。
　　祖父和祖母是家族中最年长的长辈，下一辈儿是他们的孩子，五个儿子和一个女儿。最后一辈儿是他们的孙子和孙女，四子之子万倾颜，三子之女万琦鸢。
　　万琦蓉的父亲是大哥，所以矿洞中只有三位叔叔和三位婶婶。
　　剩下的八个人是祖父弟弟一家，两位老人只有三个儿子，却没有和万倾颜同辈的人。
　　他们相见却又不知道如何相拥，疏离和亲切之感，矛盾地充斥在他们之间。
　　郁天晴看着他们，心中是喜悦的，可是她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方式表达自己的心情。如果是现代的方式，她怕他们觉得唐突。
　　突然，她的手被祖母握在手中，那一刻，她的心跳好像漏掉了半拍。
　　“我的蓉丫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看着祖母慈祥的面孔，听着颤抖的声音，她的泪不由自主的掉落下来，抱住面前的老人，嘴里呢喃着：
　　“祖母。”
　　祖母的身后的人都在看着她们，她那模糊的双眼也看到了他们。只是，这群人中没有她的父母和大哥。
　　想到此，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雨珠，噼里啪啦的往下掉。
　　面前，一个小女孩悄悄走上前，从粗布麻衣的怀中拿出一条粉色的，虽然陈旧却很干净的绸缎手帕，给郁天晴轻轻擦泪。
　　那个女孩正是万琦鸢，仔细看着两个人，也有几分相似。
　　眼泪被擦干，郁天晴也终于能看清面前人的样子，她冲着万琦鸢笑了，表示感谢。
　　离开祖母的怀抱，族人们也有走近了一些，族中女子拉着郁天晴问这问那，男子们便坐在一旁安静的聆听。
　　说的最多话的人，是郁天晴的姑姑万明若。此刻，她才知道，姑姑与五叔是龙凤胎。
　　“小蓉，外面世界的父母对你可还好？”万明若拉住郁天晴的手，温声细语询问。
　　“他们对我很好，把我当成亲生女儿对待，姑姑大可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万明若连说了两次，心中满是欣慰，她的大哥大嫂也终于可以安心了。
　　“我应该早点回来的，”郁天晴哀声道。
　　“只要你能活着，就是我们最希望看到的。”万明若伸手将郁天晴鬓边的湿发掖到她的耳后，“当年倾书就说你一定还活着，我们竟都不信，想不到我们都不如一个孩童。”
　　郁天晴心中苦涩，又很心疼，就算是离开了这个世界，倾书大哥还在寻找她。
　　她知道，这些年来，他一直在责怪自己，觉得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她。但她不会怪他，她想父母也不会怪他。
　　能够再见到亲人，她已经很幸运了。
　　看着族人的脸上挂着或多或少的笑意，万倾颜一扫之前的烦闷，但还是有点透不过气。他悄悄离开人群，去了洞外。
　　洞口的石头旁，时境迁正负手站着，望向远方。
　　因是要与族人相见，两个人没有换上行动服，穿着那套情侣装。
　　看着时境迁挺拔的背影，万倾颜走近后轻轻唤了一声：
　　“姐夫。”
　　听到脚步声和说话声，时境迁知道身后的人是谁，但还是被那一声陌生的称呼触动到了。他缓缓转身，看过去：
　　“倾颜，你怎么出来了？天晴在里面可还好？”
　　“放心，小蓉姐她还好，”万倾颜停下脚步，与他并肩而站，“最是看不得这样相认的场景，出来透透气，让眼泪流回去。”
　　“你比我想象的要成熟。”
　　“你也比我想象的要喜欢小蓉姐，”万倾书从怀中拿出水滴坠递给时境迁，“日后，还望时公子依旧如今日这般，能够百般呵护姐姐。”
　　时境迁接过水滴坠，耳边的声音中似乎有一种临别赠言的感觉，他抬头对上那深邃的眼眸，道：
　　“倾颜，你千万不可冲动，万事虽无顺意，但皆有转圜之地。”
　　“姐夫放心，”万倾颜看过去，语气轻松，“这一辈中，只剩我一个男丁，不要万不得已，我是不会放弃自己的性命。”
　　果然，万倾颜还是有那样的想法。时境迁心中叹息，如果要牺牲一些人换取胜利，他断不会如过往那般计划。
　　他想要的是，无人牺牲的胜利。
　　“纵使到万不得已时，也不可轻易放弃，你的身后，不仅有医族的人，还有天晴和我。你若不在了，天晴这辈子都会在愧疚中度过。”
　　“是，姐夫的话我记下了，”万倾颜坚定道，看向时境迁，“可随我进去？长辈们应该也想见一见你。”
　　“当然。”
　　两个人相视一眼，一起转身走向矿洞。
　　洞里的人，正巧在谈论郁天晴的夫君，当看到有人走进去时，都齐齐看过去。
　　看到如此壮观的情形，万倾颜悄悄离开目光聚集地，成为了人群中的一员。
　　时境迁还是第一次被这么多人上下打量着，面对亲人们，他多少还是有一点紧张。郁天晴见状，起身走了过去。
　　两个人四目相对，直到并肩携手。
　　看着面前的亲人，两个人深深鞠了一躬。随后，时境迁沉声道：
　　“今日夜已深，我和小蓉该回城了，有机会我们再来看望各位长辈。”
　　“快些离开吧，回到城中要万般小心，”祖父嘱咐。
　　“境迁谨记。”
　　两个人行了一礼，告别族人。看着石头将洞口完全挡住，他们才要起步离开。
　　刚走了几步，时境迁感受到握着的那只手腕有些用力，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身边的人，他以为她是不自在，急忙放开自己的手。
　　正要开口时，郁天晴的声音已经出现在耳朵里。
　　“境迁，我想去北山看看父母。”
　　知道是自己想错了，时境迁把自己要说的话吞咽了回去，又重新握着郁天晴的手腕，道：
　　“距离天亮还有两个小时，跑一跑还是能来得及的。”
　　郁天晴的笑着点头回应，她就知道他一定会想办法满足她的想法，然后任由他牵着自己在林间奔跑。
　　其实，她早就想要去祭拜一下父母，之前是怕留下痕迹被人发现。如今见到了亲人，她再也忍不住，明明知道他们在那里，而不去看望。
　　北山墓地，时境迁陪着郁天晴向着她的父母跪拜后，便退到古树旁，给她留下足够的空间。
　　郁天晴跪坐着一直没有起来，双眼直勾勾的看着坟墓，没有墓碑，也没有名字。她对他们仅有的印象来自五岁之前，还是一段模糊不清的记忆。
　　小女孩坐在树下的秋千上，男孩在后面推，女人坐在一旁一边刺绣一边看着他们玩耍，男人坐在凉亭中喝着茶。
　　这样的场景还只是在梦中出现过，里面的三个人都已经不在，她不知道要问谁，来证明这是真实发生的故事，还是一段美好的、向往的梦境。
　　这些年缺失的相处的时光，让她再看到他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剩下无声的眼泪滴落下来。
　　过了许久，稳了稳心神。
　　也许，她能跟他们说的，是见过倾书大哥。他不是一副枯骨，是如睡着般的人，是带着满脸笑意的人。
　　而且，她还梦到了大哥。那时醒来，她还觉得莫名奇妙，现在想来，也许是亲缘、牵挂和思念，才会到了梦里。
　　泪水模糊了双眼，她早已看不清眼前的事物，但她的心是清晰的，有些话一定要告诉他们：
　　父亲、母亲，我和境迁一定会带着族人离开云雾城，只是带不走你们了，请原谅女儿的不孝。
　　她抬头，擦干眼泪，又跪拜了三次。
　　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刚抬起腿，因为跪的时间久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还好被走过去的时境迁接住。
　　他没有说什么，双手握起拳头，将郁天晴背在身后。
　　看了看天上的星星和月亮的位置，时境迁推断出大概得时间，觉得时间还很充足，便以正常走路的速度的下山。
　　“境迁，谢谢你，”郁天晴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
　　“腿麻忍不住的时候，可以把我当成沙包，”时境迁向后看去。
　　沙包？他这清瘦的样子哪里和沙包像了？郁天晴心想着，嘴里嘀咕着：
　　“是可以随便捶打的意思吗？”
　　“天晴，你说什么？”时境迁没有听清，温声询问。
　　“没什么。”
　　郁天晴低头不语，放在时境迁胸前的双手紧握成拳，没有触碰到他。不过是腿麻了，挺不过就好了，她才不会让他跟着一起承受呢。
　　恢复之后，她想要下来自己走，被时境迁拒绝了，他说已经答应万倾颜要照顾好她，不想自己做一个违背承诺的人。
　　她也没在说什么，不知道是不是这些时日疏于锻炼，她感觉到有些累了，双眼也有些沉重，不知何时趴在他的后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