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云雾里》辛沐语

56、地下路

　　河水的深度，比想象中的要深；河水的温度，也比想象中的要暖。
　　游在水里，郁天晴只感觉身体有些沉重，难道是这些时日疏于锻炼？于是，她放慢速度，还是同样的感觉，难受极了。
　　她停止动作，任由自己在水里下沉，才发觉那沉重感来源于头部。找到病症所在，她又开始摆臂游动。
　　是因为躺的太久了？她心中疑惑，即使中了嗜睡草的毒，醒来后也不似今日这般，更何况她也没有整日躺着。
　　她昏迷时的症状虽与他人看起来一样，但实际上只是相似。她没有感觉到无力，也没有昏睡不醒。
　　对于这样的情况，她和时境迁自然想到了是五叔的计策，便将计就计，假装染了疫病。
　　而实施这一切的关键，就是五叔交给她的那一套针法，也许是下针的位置不对，才会导致自己有这样的感觉。
　　她不仅感觉头重，似乎还会出现幻觉。
　　有一个小女孩藏在箱子里，在水中慢慢下沉，旁边一只通体白色的小狗拼命游过去，从底下往上托。箱子和小狗浮出水面，就这样顺着河流往下走。
　　没有听到万倾颜讲多尔的事前，她以为那可能是以前做过的梦，如今她觉得，那可能是小时候发生过的事。
　　所以，她才能安全无恙的出现在缁河上，多尔才会出现在梅留山中。
　　脑海中，似乎还浮现出她的亲生父母。她曾抱有幻想，他们可能在云雾山中，但听万倾颜说完，才知道他们早已过世。
　　母亲是因为她的消失，郁郁而终。父亲是因为上雪山采药，意外坠落而亡。
　　想到他们，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流落到水中。无人可以看见，她便可以放肆的哭一哭。
　　河水中的鱼儿，像是喝到了那苦咸的泪水，在水中翻滚、躁动起来。
　　她已经游过外露在城中的河道，尽头黑暗处，下潜十几米后，坚硬的土壤之下，有一条不规则的河道，里面容得两三个人通过。
　　几米之后，河道变得宽阔，黑暗中看不清有多远，却能感受到水流在不断涌动。
　　经过狭小通道后，她没有继续向前游，开始向上游。几乎贴近上面石壁时，又向右侧游去。
　　没游多远，前面水面上出现一道微弱亮光，还有两三条幼小的鱼儿在游动。
　　她奔着那亮光而去，然后冲出水面。
　　水面之上，是境天院后院的深井的井底。
　　城中到处有人巡逻，想要去见万倾颜，只能另想办法。无计可施之时，她突然想到井底出现的鱼儿和城中河道里的鱼儿是同一种，猜测地下的水相通，便下潜到井底去探索，真的被她找到通往六角楼阁的水路。
　　那亮光是拴在绳子末端的灯笼，她用手擦掉脸上不知是泪还是水的液体，解开灯笼抓住绳子，用力晃了晃绳子。
　　随即，她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拉拽上去。
　　手臂刚伸出井口，一只大手握住她的手，她松开绳子，双脚蹬住井壁往上走。
　　跳出井口后，时境迁拿了一件斗篷给她披上，将绳子放回杂物间，两个人躲着城门上的视线，往前院走去。
　　郁天晴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去到屏风前，开始讲述去到六角楼阁，见到万倾颜发生的事。
　　听着她的描述，时境迁点燃一支蜡烛，拿出扇子，迎着烛光寻找去往矿洞的路。
　　虽然万倾颜从矿洞中到进入城门之间都戴着眼布，但他的触觉和嗅觉很灵敏，一路上植物碰到皮肤的感觉，以及闻到的花香和一些特殊的草的味道，都被他一一描述出来。
　　还有，向哪个方向前进，每个方向走了多少步。
　　地图上绘制的东西也不详细，根据描述，时境迁只能猜到大概的方位。除了北山之外，其它三个方向都有可能。
　　想要找到正确的路，只能去云雾山中，根据推测出的路线走一遍。
　　看着时境迁若有所思的样子，郁天晴猜测问：
　　“境迁，你不会现在就要去山中吧？”
　　“现在还不是时候，”时境迁回神，眸光平静如水，“放心，我不会冒险。”
　　郁天晴点头表示赞同，想到和万倾颜还没有聊完的话题，开口询问：
　　“我想明天晚上再去一次六角楼阁，向倾颜了解一下倾书大哥的事。”
　　“从井底到楼阁之下的距离很远，你的身体刚刚恢复，还可以吗？”时境迁担心的问。
　　“我已经没事了，”郁天晴笑着回答，她的身体其实有些不舒服，但为了尽快知道当年的事，她不能说出来。
　　“好，”时境迁温柔的看着她，“天快亮了，你快去休息。”
　　“嗯。”
　　郁天晴起身要往卧房走去，走到屏风后，看到后面的人未动，关切的问：
　　“境迁，你不睡吗？”
　　“我还有些事要做，过会儿再休息，”时境迁抬头看着屏风后面。
　　郁天晴知道，他一定是有突如其来的想法，要记录下来，也没再说什么。去到床榻上躺下，没多久就进入了梦乡。
　　蜡烛之下，宣纸之上，万倾颜下山的路，被时境迁换成上山的路。
　　此时，天已经大亮。过会儿要去做早饭，他吹灭蜡烛，收起画着路线、写着文字的宣纸，和衣趴在书案上。
　　醒来时，身上多了一件斗篷，他知道是郁天晴给自己盖上的，轻轻拿下衣服，回头看了一眼。
　　透过屏风，能隐约看到后面的景象，床榻上只有一床被子。看了看四周，也没有发现郁天晴的身影。
　　天晴出去，我怎么一点察觉都没有？他心中疑惑，立刻起身想要去寻，就在刚走一步时，发现她正在帘幕后低头煮着什么东西。
　　刚才两个人中间隔着柱子，所以他们没有看到彼此。
　　听到时境迁的脚步声，郁天晴才抬头，小声唤他道：
　　“境迁，你醒了，快来喝粥。”
　　时境迁大步走过去，坐在一旁已准备好的木凳上，接过她手中的木勺，低声道：
　　“不是说好我来做饭吗，你怎么动手了，是不是饿了？”
　　“没有，我醒得早没事做，就偷偷去厨房拿了一些米和凉拌的小菜。”
　　“等你装的病可以好了，我再继续给你做丰盛的饭菜。”时境迁低声细语，眸中尽是温柔。
　　“好啊。”
　　白米粥熟了，两个人吃完后，一个回到床榻上继续装病，一个将餐具拿回厨房。
　　今日又是个阴雨天，没有风，街道上只有两个人走动，整座城显得十分静谧。
　　巡逻的人已经全部回家，走动的那两个人，正是万倾颜和万正佑。
　　他们从六角楼阁走出，第一间去的院子，就是浩正院。
　　万柳文已于昨日醒来，虽依旧无力无法行走，但脸上多了些红润，是病情控制住的前兆。万倾颜为他诊了脉，确定这一结论后才离去。
　　第二间去的院子，是亭历院。
　　万亭游已于清晨醒来，一切都在万倾颜的计划中。
　　卧房中，万正佑在一旁，两个人只说了一些，亲人许久未见的想念，以及过得好不好之类的话。
　　对于城中发生的事，五叔策划的事，与郁天晴相见的事，他们之间几个眼神的交流，彼此了然于心。
　　短暂的叙旧之后，两个人开始进入正题，探讨如何治病救人。
　　城中之人的病情控制住后，取消针灸之法，只用汤药疗治。
　　他们所患的病，本就不是重病，只用简单、普通的药草就能治愈。但这样的药方，一定会被万柳文看出来，只能作罢。
　　两个人便决定在普通药材中，加入不常见、又不伤害身体的草药，用来混淆视听。
　　医术方面的知识，万正佑听不懂，在他的眼里，两个人的行为举止，就像是在为开出最有效果的药方，而进行的讨论。
　　那几种不常见的药材，医馆中没有，只能去山中采摘、寻找。
　　万正佑把这个消息报告给城主时，引起他的猜疑。不过，他以为是万倾颜要借着去山中采药的机会，了解山中情况。
　　所以，他没有同意万倾颜进山，命他绘画出药材的样子，派信任的人去山中采摘。
　　他们离开亭历院，又去了几个病重人的家中检查，症状皆有所缓解。他们没有继续去其他院子里，只等药材回来后，熬制汤药。
　　于是，万倾颜又被关进六角楼阁。
　　一直等到天黑，境天院中都没有去过人，郁天晴也不再装病，换上行动时的衣服，和时境迁两个人避开各方视线，去到后院。
　　看到人下潜到水里，时境迁才拿着绳子的一端，躲在暗处。
　　郁天晴从地下游到河道中，从水下能看到岸上有人拿着火把巡逻，今日城中人的数量明星比昨天少了许多。
　　她带着疑惑朝六角楼阁游去，进到院中，推开窗户才知道，万倾颜并不在那里。
　　为了避免有人发现她，只好回到水里，躲在院子下等待。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不知道等了多久，也没有人走进来。
　　难道城主把他送回云雾山中了？还是他在忙碌着什么？整日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会不会正在巡诊？
　　想到这，她急忙返程。
　　如果真的有人去了境天院，时境迁能拖延一时，也拖延不了这么长时间，发现她不在屋里，一切努力都白费了，还会有性命之忧。
　　她拼尽全力，以最快的速度在水下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