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云雾里》辛沐语

55、水上漂

　　书案上的烛芯，被夜风吹的左右摇晃。
　　万倾颜拖着脚链，走到北侧将窗户关上，回来后他直接坐在地上，用银针拨了拨烛芯，火苗立刻向上而燃。
　　四周黑漆漆一片，也空荡荡的，他走到后面倚靠着墙壁，坐的很随意，面无表情，望向前面，眼神里空洞洞。
　　屋子中央放着一张矮榻，榻前是书案，是楼阁中仅有的物件，也是城主命人专门给他准备的。
　　可是，他怎么看都不顺眼，也不想去上面休息。
　　因为他的记忆里，楼阁是用来祭祀的祠堂，那里本该放置的，是云雾城各个家族的牌位，自己怎么能心安理得的躺在那里。
　　以前，整个楼阁的门和窗都会开着，城里的孩子都会到院中玩耍，他们从小就知道要对祠堂敬重，爱护和守护。
　　如今，却被这一城之主，毁了这里。万正昊他何德何能，怎敢去做这些！
　　狼心狗肺！他多想将这四个字骂出口，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为了族人的安全，他只能忍，顿时觉得心中怒火冲天。
　　突然间，一声咚咚咚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他迅速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蜡烛，往前面走去。
　　烛光下，映着地板上的水滴坠闪闪发光。
　　万倾颜表情呆滞了几瞬，那是他们家族中女子佩戴的饰品，而这些人都在云雾山中，这里怎么会出现一个？
　　带着疑惑，他拾起旁边一起丢进来的放大镜，细细观看。
　　看到萬琦蓉三个字，他只觉得不可思议。她消失的那年，他只有一岁，记忆里和她有关的消息，都是从万倾书口中知道的。
　　水滴坠里刻名字这件事，除了本族人，没有人知道，不会有人作假，真的是她回来了？他忽然想起白天里在境天院见过的女子，第一眼就觉得熟悉，难道她就是万琦蓉？
　　正在他思索时，西侧的门被轻轻推开，郁天晴弯着腰走了进去。
　　万倾颜转头看过去，看到浑身湿漉漉的她，又惊喜又好奇，低声道：
　　“你是从水里来的？”
　　郁天晴点点头，外面守卫森严，纵使是拿了伸缩爪也过不来，他们只能另辟蹊径，于是找到了一条水路。
　　看着前面从未谋过面的弟弟，虽然与倾书大哥有三分相似，但两个人的气质完全相反，一个温文儒雅，一个痞里痞气。
　　她小心翼翼迈着大步，朝他走去。
　　靠近时，万倾颜举起蜡烛放在她的脸庞，满脸欣喜问：
　　“你真的是小蓉姐姐？”
　　他笑起的样子，倒是与之前不甚相同，显得容易接近多了。不过，为了安全，她只能欺骗他道：
　　“我叫郁天晴，是她最好的朋友。”
　　“你不是她？”万倾颜有些疑惑，他快速将蜡烛放到地上，掀开郁天晴的左袖，看着手臂上的疤痕道：“你就是小蓉姐姐，还骗我。”
　　手腕之上十厘米处，有一道大约一厘米、细长的伤疤，郁天晴也不记得是怎么弄的，她的父母只说是小时候淘气划在铁丝上，不曾想是在云雾城中弄伤的。
　　谎言被揭穿，她只觉得有点尴尬，从他的手中拿回水滴坠，笑着道：
　　“我只是和你开个玩笑，你知道我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弄的吗？我不记得小时候发生的事。”
　　万倾颜放下她的衣袖，露出一抹久别重逢后，难以名状的笑。他拉着她坐在地上，担心外面会看到两个人的身影，叫蜡烛吹灭后，回答道：
　　“以前，大哥总是会和我讲一些你小时候的事。有一次多尔误食了毒虫，发狂乱跑，你为了去追它，摔倒在地上，手臂磕在石头上，留下了疤痕。”
　　“多尔？”郁天晴惊讶不已，是在梅留山中遇到的那只雪獒吗？
　　“它是一条狗，”万倾颜解释道，“不过，大哥说，在你失踪之后，它也消失不见了。”
　　“它是不是通体白色，脖子上有一块写着名字的木牌？”郁天晴急切问。
　　“是，”万倾颜肯定道，“小蓉姐姐，你见过它？”
　　郁天晴点点头，开始向他讲述神奇的经历，以及这些天在城中发生的一些事。不过，关于万倾书的木棺之事，她没有说。
　　万倾颜听着认真，脸上的表情也随着故事变化，心情也像坐过山车一样，跌宕起伏，却又一直处在紧张中。
　　听完后，他的心情久久难以平静。郁天晴便等着，给他接受一切的时间。
　　四处院门被锁着，城中巡逻的人不会想到有人能进来，所以她待在楼阁里很安全，时间也很充足。
　　“只可惜，你回来了，大哥却不在了。”万倾颜神情黯然，叹惜道。
　　提到万倾书，郁天晴也会伤心难过。她也想多了解关于他的事，顺着他的话问：
　　“大哥年纪轻轻，族中人又懂医术，怎么会？”
　　“我那时，年纪小，只听说大哥是突发疾病去世，但我不信。”万倾颜冷冽的眸光里，是一抹坚定，“他身体一向康健，医术也是族中最好的，就算突发疾病，也会自治。”
　　“我也不信，”郁天晴听完脱口而出，“你有怀疑的人吗？”
　　“是万正昊，”万倾颜咬牙切齿道，恨不得杀了他的样子，“那些话不过是他怕城中人怀疑，用来交待的说辞罢了。”
　　五叔、万景封和万倾颜三个人说的话几乎一致，说明他们都没有说谎，杀害万倾书的嫌疑人可以锁定万正昊。
　　万倾颜是和家族一起被城主藏匿在山中，必然是和他势不两立的人，由此是可以相信眼前的人。
　　不过，当年的事究竟是怎样发生的，现在没有时间去聊。
　　最重要的是，找到出去的路。于是，郁天晴转移话题道：
　　“五叔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下山与我见面。我们知道你曾与倾书大哥一起寻找过出去的路，可有线索？”
　　“没有路，你和那位时公子怎么进来的？”
　　“原本是有路，但我们进来之后，发生过地震，山体崩塌后将路堵死，便又没了路。”
　　“地震？我们在山中，从未感觉到震感。”万倾颜左思右想，又道：“会不会是因为我们在山中挖矿，导致山体晃动。”
　　郁天晴没有想到，城主将医派一族的人囚禁在山中，还让他们干着那样辛劳的活。如此不善待一城的人，真是枉顾先祖们建城时的初衷。
　　提到挖矿，她忽然想到在青芨院井中屋看到的矿石，开口询问：
　　“倾书大哥也曾挖过矿石，城主也在让你们挖矿石，他们要这些有何用？”
　　“大哥挖矿石，是为了打通山体，制造出去的路。自从他出世，这件事便搁置了。至于万正昊用来做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我能肯定，他绝对不是为了出去，也不仅仅是为了打造兵器。”
　　“我要知道矿洞的具体情况，越详细越好。”
　　万倾颜侧身从书案上倒了两碗水，喝了几口才开始讲述。
　　山上医派一族共有三十二人，看管他们的一共有四人。
　　大约每半年，他们会换一个矿洞，每次转移时族人的头上都会套着黑布，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山中哪个位置。
　　族中老人居多，卖力气的活自然交给了年轻气盛和身强体壮的人，为达到要求，他们没日没夜的干活。
　　但凡完成不了任务，都会被那四个人毒打一顿。
　　他们也曾想过逃出去，可是没有通往外界的路，出去了又能怎么样？
　　“负责看守的人并不多，没有机会出去到山中探查吗？”郁天晴听完问。
　　万倾颜拽了拽衣服，露出鞋子外的铁链，道：
　　“族中每个人都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只要走动，就会发出声音，必会惊动他们。”
　　铁链上用铁制的锁连接在一起，那只锁的宽度比铁链还要大，这是要牢牢将他们锁住啊！郁天晴心里愤恨，这是有多大的仇怨，才会做出如此残忍的事。
　　她努力平复心情，找回理智，继续问：
　　“钥匙在城主那里，还是负责看管你们的人那里？”
　　“无需钥匙，”万倾颜笑着从她的头上拔掉发簪，放在锁孔中，轻轻动了几下，锁就被打开了，“矿洞中没有合适的工具，才会一直受困。”
　　没想到他还是个解锁小能手，郁天晴心中嘀咕着，拿回发簪戴回头上。如果找到出去的路，去营救他们时，也变得简单。
　　“下山的路，你可还记得？”
　　“有印象。”
　　万倾颜虽然被蒙着眼，但他记得经过之处都有什么，只要在山中找到那些，路自然就出来了。
　　听他回忆完，外面的天也快亮了，要留给他休息的时间，也要留给她离开的时间，两个人也没再说什么。
　　郁天晴向他道别后，从西门出去。
　　院中西侧与道路连接的木板旁，有一处极小的洞，洞的大小，刚好她能通过，这也是她来时的路。
　　她用极慢的速度通过洞口，下面不到半米处，就是城中河。
　　河水清澈，能清楚的看到水下的东西。
　　原来，六角楼阁下面还有一层，那一层的下面是土地，屋顶便是楼阁一层脚下的木板，与四周道路相接，便形成了院子。
　　院墙也是木头搭建成的，下面比院子多出一些，河水刚好到院墙的最末端，远远看上去就像漂浮在水面上。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潜入到河中深处，向西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