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云雾里》辛沐语

42、秉烛谈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城中的六角楼阁，昏暗的烛光下，映照出两个人座谈的身影。
　　一个男子坐于高台之上，威严且冷漠，没有向台下的人看一眼，专心志地煮着桌上的茶。
　　而台下侧坐的男子，淡定且从容，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打开玉扇扇着风，好似在等待对方说话。
　　高台上的男子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拿在手里，看向台下坐着的男子，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杯子掷了出去。
　　见状，台下的男子不急不躁的转过头，待茶杯靠近时，伸出拿着玉扇的手，用扇面接住杯子，一个回旋，将杯子稳稳的放到桌子上。
　　随后，男子优雅的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城主唤我来此，不会只为了请我喝一杯茶吧？”
　　月光洒落到台上刚落下的茶杯里，城主微微抬眸，面容和蔼，声音平和道：
　　“景封的曾祖母逝世，巧遇舍弟大婚，无法大肆操办，作为城主，我深表歉意，故以茶代酒，望你谅之。”
　　万景封浅笑着，将玉扇合拢，昏暗的烛光下遮挡住了他眼中的一丝怒意，语气清冷道：
　　“四处无人，城主不妨开门见山。”
　　听到此话，城主眼中露出欣赏的目光，转而又变得凌厉，吹灭了煮茶的炉中火，抚了抚身上落下的炉灰，看向台下。
　　“邀你前来，不过是想提醒一句，别忘了你不是一个人，什么话该说什么不该说。”
　　万景封紧紧用力握着玉扇，面对城主赤裸裸的威胁，他尽力克制自己的愤怒，声音依旧温和道：
　　“景封一直谨记，从未胡言乱语。”
　　“二人的真实身份，可探清楚了？”
　　“郁天晴说她是民宿的老板，与她相处多日，从言行举止中能够看出她并未说谎。不过，她经常看一些医书，说一些我听不懂的言论，也会与万亭游和柳文小公子讨教，故我断言，在外面的世界，她很可能是位医生，所以才安置她到青芨院，照顾少玉姑娘。”
　　万景封说话的期间，城主已经走到台下，去到窗边，向外看去。
　　他们在六角楼阁的三楼，城中各家院落的景象尽收眼底，他看向青芨院的方向，院中正有一抹身影在不停乱窜，还有两抹身影坐在院中的树下。
　　他饶有意味的，边看边问：
　　“那个男人呢？”
　　“民宿是他们两个人合伙经营，时境迁是民宿的厨师，他在轩景院做过一些食物，厨艺不比景轲差。至于身体强壮有力这一点，是厨师经常使用颠勺技术，需要强大的臂力，故而形成的。”
　　“他们究竟通过何种途径进入到的云雾城？”
　　“是从南侧山中的瀑布而入，他们当时在湖边钓鱼，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拖入水中，醒来时就到了瀑布之下的水潭里。最初听到这样的说法，我曾质疑过，便亲自去了瀑布之中，未寻到与外界相通之路。后来细细想之，那几日山中经常发生崩塌，定是被山石填满道路，导致无迹可寻，就犹如先祖们曾过之路一般。”
　　城主听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也不知是喜是怒，走到高台上坐下，道：
　　“即使时境迁没有特殊身份，也不可脱离你的视线，如有特别举动，立即上报。”
　　“城主放心，我不会让他离开轩景院。”
　　“你承诺我之事，期限将至，如果不能兑现，必杀之。”
　　“景封多谢城主提醒。”
　　声音诚恳又恭敬，除了偶尔不经意转变的神色，万景封永远都是如谦谦公子般的模样。看着台上的人挥手示意离开，他打开玉扇，不卑不亢的走出楼阁。
　　看着人影远去，守在门外的人才走进楼阁，踏上楼梯，朝三楼走去。经过有月光的地方方能看清他的面貌，正是城主的弟弟。
　　他推开三楼的门走进去，看着台上的人，行了一礼道：
　　“万景封可值得大哥信任？”
　　“不，”城主抬头否认，缓缓起身走到台下，“正佑你记住，大哥唯一信任的人只有一个人，日后不管他人如何挑唆，都不可信。”
　　“我记住了。”
　　“万景封这个人，为人正直，他若心中有坚持，即便威胁，也无济于事。他如果用心用计，一般人很难发觉，所以他不得不防。”
　　“既是这样，大哥为什么还要用他监视那两个山外来客？”
　　“他如果能做好，皆大欢喜，如果做不好，便给了我惩治他的理由。城主虽有权有势，但也需顺应民心。”
　　正佑虽然是二十又六的年纪，看起来却像是二十刚出头，每次提出的疑问，都显得整个人懵懂无知。
　　面对这样的弟弟，城主也不懊恼，任他在原地自我消化。一个人转而又到了窗边，再次看向青芨院。
　　此时，正有一个高大纤瘦的身影，走出院门，朝轩景院的方向走去。
　　院中的人已经休息，时境迁回去时，只有正屋亮着烛光。远远的看到房门开着，万景封正在中厅坐着。
　　他知道万景封是在等他，继续上一次没有聊完的话题。
　　将扇子别在身后的腰带里，时境迁走进中厅，关上门后，坐到万景封的对面。
　　“景封兄可是想好了，要与我们一起寻找出去的路？”
　　“从未犹豫，”万景封坚定回答，“我曾说过有问必答，境迁兄有何疑惑尽管说。”
　　将直视万景封的眼神收回，时境迁在低眸的瞬间瞥了一眼他的鞋子，鞋边还沾着雨水，是刚回来不久。
　　能让万景封深夜出去见的人，没有几个。
　　时境迁的夜视能力强于大多数人，所以在青芨院时，他在不经意间看到了六角楼阁处有人在看自己。
　　六角楼阁不是一般人可以去的，虽然只是身影，但他能猜到，那个人是云雾城的城主。
　　在多数情况下，人们在讨论某一个人，会不经意的看向这个人。所以，有人在与城主交谈，而这个人极大可能是万景封。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时境迁相信他的为人，他能够做到有问必答，但若是不问，他也不主动说。
　　时境迁能够理解他的所做所为，因为身后还有族人需要他的守护。
　　还有一点，对于别人的询问，时境迁无法确定他是不是也会知无不言。所以，和案件相关的事，暂时还不能询问。
　　至于其他的事，也要靠自己去分析，去假设。
　　再次抬眸时，时境迁的脸上多了一份严肃和认真，他双手指尖交叉放到桌子上，缓缓开口道：
　　“我不能保证一定可以找到出去的路，你信任我，需要我，我会竭尽全力去做。在进行这一行动之前，我要知道城中有多少人和你的想法一致，多少人不一致，多少人中立。”
　　“约有一半之人欲离开云雾城，余下的人中，只有少数中立之人。”
　　既然想要离开这里，却从未听说过有人去山中探寻。而城门处守卫森严，似乎并不想让城里的人出去，能够管制这一切的，只有城主一人。
　　由此，也可以解释通，万景封为什么要找他来帮忙。
　　更重要的是，想离开的人比不想离开的人多，能够让他们忍气吞声到现在，必然是没有足够的力量与之抗衡。
　　这里能够让人惧怕的力量，应该是像城门守卫兵拿着的长枪之类的兵器。这也是来到城中，时境迁没有轻举妄动的原因之一。
　　想到这里，又开始询问：
　　“你们手中有多少兵器，如果说服中立的人加入到我们当中，是否有胜算？”
　　“即使这样，也毫无胜算。城主一派皆为习武之人，他们又恰恰都是不想离开之人，除非我们能够悄无声息寻到出去之路，悄无声息离开这里。”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知道那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看着蜡烛的烛芯即将燃尽，万景封起身去柜子里拿回一支新的，重新点燃。
　　“以少胜多的几率不是没有，需要精心布局，”时境迁看着那支快要熄灭的烛芯，“留给我的时间还有多少？”
　　“境迁兄这是何意？”万景封抬眸问道。
　　“景封兄让月仙姑娘倾心于我，又提出你与琦蓉的婚约，是要让我和天晴不在一起，可对？”
　　“是。”万景封没有一丝惊讶，回答的十分干脆利落。
　　“最初，我以为只是为了让我们各自与城里的人通婚，生育更多后代。因此，为了阻止我们在一起，才会让你那么急切。但如今，知道城主不想离开的事，终于明白你所做的一切。是他怕外人带着你们离开云雾城，不想留我们性命。但你以让万柳文后继有人为条件，说服城主留我们一命。可对？”
　　“是。”
　　“我未娶万月仙，天晴未嫁于你，如果我与天晴两个非要在一起，是否不会留我性命？因为他不相信我只是一名厨师，担心我会对他造成威胁？”
　　“是。”
　　“所以，距离你与他约定的期限还有多久？”
　　“不到半月，境迁兄放心，我会争取更多的时间。”
　　“好，”时境迁没有丝毫迟疑，他自然相信万景封的能力，“我需要云雾山的详细地图，湖泊，瀑布，植被种类、山洞都要标记出来，以及守城、守山的防线。”
　　“我这就绘制。”
　　时境迁点头表示同意，夜已经深了，他也要回去休息。起身往西侧屋走去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问：
　　“关于出城一事，城中是否有人因违背城主的命令而丧命？”
　　“自万正昊继任城主之位以来，无人提过此事，故无人丧命。”
　　“我知道了。”
　　话落，时境迁抬起脚步往前走，关上西侧屋的门时，目光里多了一丝清明。
　　刚才万景封在回答时，多了几秒停顿，他好像在刻意避开某件事。对于自己心里所想之事，时境迁有多了几分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