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入云雾里》辛沐语

39、错过和过错

　　月上中天，金花茶树上的花骨朵竞相开放，簇拥在一起的金灿灿光芒，似乎要把月光比下去。
　　静谧的夜晚，晚风吹拂着花香，郁天晴坐在树下，独自享受着这一切。她想起一些事，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她看着月色，出了神，就连时境迁走进院中都没有发现。
　　时境迁这次没有坐轮椅，拄着拐杖一个人走来，看到发呆的郁天晴，他没有去打扰。看着满树的花开，也出了神。
　　不过很快，他就恢复了神情，倚靠着大树，坐到郁天晴的对面。
　　“境迁，你怎么这么晚来？”感觉到有人靠近，郁天晴缓缓开口。
　　“听景封说了你们在云雾山中发生的事，担心你的安全，不想麻烦他们推木椅过来，所以做了一把拐杖，才会这么晚，”时境迁平静的讲述着。
　　“境迁，我想到一些事。”
　　“是和这棵树有关吧，”时境迁插话，“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但在这之前，先听我讲个故事。”
　　郁天晴没有继续说下去，同意了时境迁的想法，她知道他要说的故事，一定和案情有关，也是心中曾疑惑的，没有告诉自己的事。
　　时境迁也抬头，看着夜空中同一轮月亮，开始回忆往事。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他还叫着时易这个名字。
　　高考刚刚结束，是最放松的时候，他和乐队的成员，终于可以放肆的进行创作。他们对于音乐的执着和痴迷，旁人难以想象。
　　有一天，父母要出门办事，便把五岁的妹妹交给他来照顾。新创作的歌曲到了关键时刻，他就把妹妹带到了工作室。
　　沉浸音乐中的他，自然没有关注到别的事，妹妹在工作室门口玩耍的时候，被人贩子拐跑了。
　　等到他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半个小时。
　　报警之后，他跟着警察一起寻找，在人贩子要离开这座城市时，抓住了他，救下了被他拐走的四个孩子。
　　一切虽是有惊无险，但没有人能够体会，那个漫长的时间里，内心是何等的煎熬。他懊悔、自责、后怕。
　　如果没有警察找到妹妹，他将一辈子在悔恨中度过，他由衷的佩服他们。
　　为了能够记住此次的教训，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为了以后不再犯错，他做了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决定，放弃了一直喜欢的音乐专业，报了侦查相关的专业。
　　他还改了名字，叫时境迁，取无过之意。
　　而那时，带队侦破拐卖儿童案件的人，就是他现在的师父。所以，没有陈和，也不会有现在的他。
　　郁天晴终于理解了和他相处时，他拼命想保护她的做法。
　　她听过他们一起创作的歌曲，能够感受到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对音乐的热爱，在短短几日改变自己的决定，内心定是经受了一番挣扎。
　　还有这十几年，他为了自己的信念，事事必会想尽办法做到最好，所以才会让她看到时常紧绷着神经的他。
　　她虽然没有办法感同身受，但那种怕因为自己的错，伤害到身边人的感觉，她已经经历过。
　　听着时境迁的过往，她的内心就像被刀绞了一般。
　　其实她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他对这个职业早已不是执念，而是热爱。但她还是想说一些话，安慰一下他。
　　“你办得每一个案件，揭开的每一个真相，都是对你所谓不再犯错的最好诠释。在那背后，可能也有很多个当初的‘时易’，曾经的你也带给过他们希望，你的家人一定从来没有怪过你，所以这便是对你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最好的解释。如今，你已经成为了自己最希望变成的样子。”
　　“天晴，谢谢你，”时境迁沉声道，拿起拐杖，走到郁天晴身边坐下来，温柔的看着她，“过去的我是时易，现在的我是时境迁，两个都是我自己。所以无论过去发生什么事，现在都要学会接受。”
　　同样看着对方眼神的郁天晴，在听完最后一句话，心神恍惚了一下。她觉得，这话是专门说给她听得，而且她还看到了，他眼中的一丝担忧。
　　直觉告诉她不对劲，试探的问：“境迁，你是要说什么吗？”
　　时境迁没有回避那道炙热的目光，从怀中拿出放大镜递过去，“万倾书玉佩中间的图案与你的水滴坠十分相似，我就是在里面发现了他的名字。”
　　郁天晴吃惊的看着时境迁的眼睛，她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眼神中充满慌乱。一只手摘下水滴坠，一只手接过放大镜。
　　然后，将目光转移到水滴坠上面，里面的东西在放大镜下看得十分清楚。她转动着水滴坠，出现了三个繁体字：
　　萬琦蓉。
　　那一刻，郁天晴仿佛快要窒息，各种各样的记忆和猜测拥入脑海。
　　自有记忆起，她就戴着这个水滴坠，家里的人还千叮咛万嘱咐她，要小心翼翼保管，不可弄丢，原来它是和自己的身份有关吗？
　　她没有五岁之前记忆，家里没有她婴儿时期的照片，原来，是因为她不是爸妈亲生的女儿吗？
　　所以，她和这里是什么关系，和万倾书又是什么关系？
　　万景封说她像小蓉，水滴坠里的名字也有蓉字，所以，她是他的未婚妻吗？女子的丈夫是她的哥哥吗？此处就是她的家吗？
　　看着眼前的金花茶树，她想起万倾书婚服上用金丝线绣的图案，与绽放开的金花茶花一模一样。还有，放河灯那日，她看到的那盏，也是这样的形状。
　　所有线索连接起来，似要告诉她，万倾书就是她一母同胞的兄长。
　　怪不得，她看到木棺中的红装男子，会有熟悉的感觉，是因为血缘关系吗？
　　想到木棺，她的脑中忽然产生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从一开始，她就是被选中帮助破案的人。
　　所以，她才会没有看到万倾书的玉佩。
　　自从来到云雾城，时境迁总是会让她独立思考，推理案情，让她主动了解这里发生的事。还会暗示她一些事，只是自己迟钝，完全没有在意。
　　而他这样做是为了什么呢？郁天晴转头看向时境迁，想到了刚刚他讲的以前的故事，突然间就明白了。
　　她还有好多事要问他，却不知道从哪里问起。
　　而时境迁似乎看出了她心中的困惑，温柔道：“有什么想问的，问吧，我知道的事不会再对你隐瞒。”
　　郁天晴努力克制自己颤抖的声音，努力让自己保持在清醒的状态，看着时境迁，提出心中所有的疑问。
　　“万倾书真的是我的亲生哥哥吗？”
　　“我曾拿了你的头发，和万倾书的头发送去鉴定，你们的确有血缘关系。从这几日发生的事中，能够知道，他确实是你的哥哥。”
　　“最开始没有这些线索的时候，你怎么会知道我与木棺里的人有关系，从而找到我协助调查的？”
　　“当年，师父和你的父亲发现你的时候，正躺在一个红木箱子里，身上穿着古代的衣服。所以，师父看到木棺的案件时，自然地将两件事联想到了一起。其实这些年，他们都在调查你的身世，只是没有任何线索。”
　　“所以，我的家人都知道这件事？”
　　“最初，只有你的父亲知道，他们怕这两件事只是巧合，所以并没有直接告诉你。而我选择让你协助调查，也是因为你符合条件。”
　　“除了潜水行动，调查其他事情时，你总是会带着我一起，是想让我了解到更多的线索，在面对真相时，有心理准备？”
　　“是，怕你知道真相后，难以接受，才想出这个办法。”
　　知道他们的良苦用心，郁天晴心里五味杂陈，她和时境迁一样，有一个过去的自己。不过，她面对的是一个完全不了解的自己。
　　如果当初直接告诉她是万琦蓉，还是一个来自云雾古城的人，她会觉得很不可思议，难以相信。
　　可她经历过这些，见到云雾城，了解这里的人和事后，知道自己曾经生活在这里，内心没有那么强烈的波动。
　　只是，青芨院中，除了她的嫂子，没有其他人。不好的预感油然而生，她想知道，却又不敢问。看着时境迁良久，才道：
　　“在这里，我还有亲人吗？我的亲生父母呢？”
　　“还没有调查出来，”时境迁斩钉截铁道。
　　“但你心中已有猜测，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是吗？”郁天晴声音低沉，强忍着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
　　时境迁简练的回答，他答应过她不再欺瞒。虽然只是他的猜测，但是他从很多线索中推理出来的。
　　她想知道云雾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直觉告诉她，她的亲生父母的死也和这些事情有关，还有她哥哥的中毒而亡。
　　如今，再次回来，万琦蓉却成了孤儿。
　　郁天晴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里倾泻而出，止不住的从脸颊上滑落。
　　“如果我没有忘了小时候的事，是不是能够早一点找到云雾城，是不是就不会与他们错过？”
　　时境迁心疼的抱住郁天晴，安慰道：
　　“即使你记得小时候的事，仅凭你口中对这里的描述，没有其他的线索，推动不了调查。是万倾书的到来，让我们意外发现了这里。”
　　时境迁没有再多说一句话来安慰，因为他知道，有些事只能靠她自己消化，此时他唯一能做的是陪在她身边，给她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