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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古树挂铃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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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何种原因,在这个时候也不能询问,两个人跪在木棺上,磕了三个响头。
抬棺需要四个人,祖父年纪大,由时境迁担起重任。城中规矩,安葬时不准女子跟随,她们只能目送。祖父拿着牌位和工具走在前面,其余人走在后面。
五人出了轩景院左转,去往南城门。
城门上有两个人驻守,看到五个人和木棺,什么都没有问,直接放下木桥,准许通行。
走过城门,有段平坦的路,随后地势一点点升高。祖父走起来略显吃力,何况后面四个人抬着木棺,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着,生怕一脚踏错。
山中没有明显的小路,四周树木高大挺拔,时境迁和万景轲走在最后面,完全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凭感觉跟着前面的人。
走了许久,他们进入到了一片空旷之地,地势也逐渐平缓,清脆悦耳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时境迁抬头看过去,一棵大约两米粗的古树上,挂满铃铛。而那棵古树下,就是他们的目的地。
四个人将木棺放下,祖父把手里的工具分发出去,带领他们去到其中一个墓碑的后面。
时境迁瞥了一眼那块白石墓碑,上面左侧刻着字,右侧空着,是为了以后往上填别的名字。
此时要安葬曾祖母,所以此处便是万景封曾祖父的墓。夫妻合葬墓,一方入土,另一方的空间会留出来。
祖父是安葬他父亲的人,对墓地十分了解,轻易的就找出曾经预留出来的位置,画好界限后,五个人开始挖土。
从开始到结束,没有一个人说话,只听得见山间的虫鸣鸟叫。
挖好后,他们用绳子将木棺绑上,四个人又抬着木棺去到土坑旁,听从祖父的指挥,将木棺稳稳落入坑中。
抽回绳子,五个人拿起工具,开始埋葬。
铃铛不知几何时,发生哀伤的声音,晃得人心似乎都要碎了,原本还在隐忍着的人,在那一瞬间泪流满面。
填完土,刻碑文,需祭拜,时境迁不是万家的人,遵从风俗需回避,便一个人站在古树下观望。
祖父一人拿着工具在石碑右侧刻字,其他三个人跪在石碑前祷告,具体说着什么,时境迁听不到。
从事情突然发生,来不得准备中,回缓了一点思绪,时境迁一下明白了,为何急匆匆的抬走木棺。
悲白之事与喜事相撞,自然要主动避开。更何况,右正院与轩景院仅有一河之隔,总不能大张旗鼓触人霉头。
所以,他们不敢放肆的哭,不能在院中挂白幔,只能默默的抬着木棺到墓地。
墓地里的碑文摆放整齐,一排一列几乎在同一条线上,共有十几列,每一排的墓碑都不相同,好像是遵循着某种规律。
最奇怪的是墓碑上的名字,时境迁站的比较远,无法做深入的研究,只能默默的将那些字记在脑海里。
祖父刻完碑文,山间已经黑的伸手不见五指,蜡烛也燃没了好几支。
万景封又点燃了三支新的蜡烛,摆放在墓碑前,叫来了远处的时境迁,看着他们道:
“夜里寒凉,留我一人守,祖父和父亲先回,免得家中人忧心。今日无月,下山路难,让境迁护送你们回去。”
“山中凶险,你与景轲要万分小心,”万父担忧道。
“父亲放心,”万景封声音沙哑,又看向时境迁,“祖父和父亲就麻烦境迁兄了。”
时境迁没有立刻回复,看了看周围的景物,沉声道:“我曾大难不死,必有福气,定不能再遇到危险,不如让景轲随万伯和祖父回去,休整一番再来。”
“也好,那便让景轲跟随祖父和父亲回去,”万景封安然接受提议。
三人离开后,万景封又去到墓碑前,火烧纸钱。时境迁一个人在墓地周围,捡了些枯树枝,在古树下架起火堆。
时境迁背靠着古树坐下,一条腿放平,一条腿支起,熊熊燃烧的火光中,映照出他那张冷峻的脸。
他伸出手按了按放平的那条腿,抬棺时用了力,现在有些肿胀,好在骨折的位置还没有撕裂的感觉,休息一晚就能缓解,这也是他为什么没有今晚下山的原因之一。
“今日之事,多谢境迁兄,”万景封不知何时走过来,在火堆旁坐下。
“这是我们作为一个晚辈应该做的,”时境迁起身拿了些柴火,添置到火堆里,坐到万景封对面,“可见到曾祖母最后一面?”
“见到了,”万景封声音沙哑,他是最后一个回去的,曾祖母见到他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这么多年,城中从未发生过丧事与喜事相撞,他的曾祖母为人和善,怎么偏偏在这一天离世,匆忙入土,何其不幸。
他的眼神中透着无奈与悲凉,许久才收回思绪,像是想起来什么事,看向时境迁道:
“五叔曾嘱咐境迁兄百日内不可用力,山路崎岖,必然加重伤势,明日回城,让景轲带你去五叔的医馆诊治。”
“没事,先休息两日,伤势如果加重,再去诊治,”时境迁语气淡然,却带着强大的说服力。
“如此,也好。”
万景封不再多说,这几日他必定忙碌,也无暇顾及其他。他知道时境迁有自己的想法,也是个有分寸的人,无需他人多言。
一夜未眠,直至天亮。
云雾城中有个习俗,人离世后的第一个白日,要在太阳未升起前,将铃铛挂到古树上,年纪越大,挂的越高。
守在墓碑前许久,万景封一起身,双眼突然发黑,差点摔倒在地。他走到树下抬头望着,古树有十几米高,他的头昏沉沉的,想要挂到最高处,着实有些吃力。
阳光快要从山巅冒出来,景轲又没有来,他只好将铃铛交给时境迁,代为系挂。
昨夜刚伤到腿,时境迁只能小心翼翼的行动,何况他也不想暴露出自己的身手,于是放慢速度,看起来很笨拙的样子。
时不时还会碰到树上的铃铛,越往上走,铃铛的数目越多,曾祖母近百岁的年纪,却只能将铃铛挂到第二层的树干上。
站在古树的最高处,时境迁停歇了一会儿,山中的景色、云雾城的样子尽收眼底,所有的东西虽然不能完全看清,但能分的清楚房屋和街道。
看着看着,时境迁眼中露出一抹诧异,好像发现了什么。
朝阳升起,他不再停歇,在万景封的注视下,平稳落到地面。
“景封不必再言谢,”时境迁看着眼前的人要开口说话,急忙道。
万景封笑了一下,把将要说的话吞咽回去,目光炯炯的看着前面的人,这是第二个对他说这样话的人。
人生难得遇知己,可惜第一个说这句话的人,已经不在了。感叹之余,万景封好奇问:
“你们那里,人离世之后,也如这般埋入土壤吗?”
古时候,人死之后,要留全尸。而现代,有火葬、海葬,时境迁不知道这样的方式,对对于他们而言,是否会骇人听闻。
没有接受过现代的思想,还是不能将安葬法全部告知,他又忽然想到什么,才开口回答:
“在我们那里,人死之后,家里的人会选择土葬,或者是水葬。”
“水葬?”万景封疑惑的发出声音。
时境迁敏感的神经崩起来,感觉到了什么,反问道:“难道云雾城中也有水葬之法?”
“没有,”万景封否认,“古书上曾有过记载,不免惊奇。水葬之法,不宜后人祭拜,故城中的人离世后,皆为土葬。”
知道问不出什么,时境迁没有多言。
不多时,祖父、父亲和万景轲带着祭品上山,替换万景封和时境迁,两个人才一起下山,回到轩景院。
进到房间,躺在床榻上,时境迁瞬间睡着了。
他梦到自己还站在那棵古树上,树上挂着的铃铛不断地在他的耳边响,有的声音大,有的声音小,似乎要告诉他什么。
看着满树的铃铛,他开始从上往下,一个一个的数着,却怎么也数不完。
突然狂风四起,震耳欲聋的铃铛声,让人有些崩溃,他刚要伸手去拿耳边最近的那个,铃铛上的绳子断开,落了下去。
视线随着铃铛而去,满地的墓碑,变得杂乱无章。树上所有的铃铛开始降落,落到每个墓碑前,好似在归回原位。
而到最后,却有一个铃铛飘在半空中,迟迟没有降落,好似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他伸出手想要去拿,天空骤然劈下一道闪电,让他从梦中惊醒过来。
外面天色已晚,他竟然睡了一整天,醒了醒神,点燃了屋里的蜡烛。
透过中厅看过去,另一边屋中黑暗,万景封不在屋子里,他拿着蜡烛走到中厅,坐在书案前,开始在宣纸上作画。
纸上,除了方框还是方框,却又有着规律。
画完后,他将蜡烛吹灭,卷起宣纸放进衣袖中,走了出去。
院中无人,只有西厢房的东侧屋亮着,微弱的烛光下有一抹身影,时境迁知道那是郁天晴,便直接走了过去。
有些事,该让她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