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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花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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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荷篇——花有心
执起同样的碗,我看着她极致白皙的肤色,那张面孔直到现在仍是显得如此清晰与鲜活,仿佛......只是她来错了地方。
“花精啊。”半响,我悠悠的舒了口气。
多奇怪的精怪呢!应是已超脱生死了的,怎么舍得放弃修行而堕入轮回呢?
“你,不应该来到黄泉。”
她似乎是笑了,微微挑了挑一侧的唇角,组成了一个浅淡的弧度:“是啊,不过,我可以选择放弃吧?”
“放弃么?即使下一世难入人道也好?你的孽障...不知要重修几世才能偿清呢!”摇了摇头,我有些可惜。已经成了精怪,那也便有机会脱离生死,以后若有一朝修道大成,保不准也能逍遥三界,又何必放弃一切重修六道。
她闻言不语,只是顺手接过我递向她的忘川,然后似乎像是仔细打量着碗中的什么,直到一刻后,她慢慢抬起头,原本一双有神的美眸也渐渐流离起来:“知道吗?我好像失去了...我的心。”
我默默地看着她,半响道:“精怪有心吗?”
听到这话,她居然轻声笑了起来:“是呢!我怎么可以有心?我本已经是舍弃了的呀!”
“......这是你的孽,你的业,你须自己还。”平静如旧的语气,我缓缓对她道:“白荷,端起喝了吧!早些上路去也好。”
她的那双晶莹的眸子里似乎错杂着哀怨与伤痛,或许还有别的什么东西,只是很快,眸子里又变成了一片死寂,什么波澜也没有了。
“那么,婆婆也听听一个花精的故事吧!”似乎是平淡的语气却隐约包含着一丝微弊的颤音:“说罢,我就喝下......过桥。”
“只希望,你下次来到我这里时不会后悔......说吧!”
自打我有记忆起,我便已经栖息在这片清丽的荷花池中。
仿佛之前是做了一场梦,然后梦突然醒了,却发觉自己什么也记不清,什么也记不起了。
于是,我只是我,生长在水波中央的那枝白荷。
每天每天,我低下头便能在清澈的水池中看到自己,似花非花,似人也非人。
因为,有时候的我,只是一枝白荷花,而更多的时候,我却长着人的身体,人的面孔,并且,美丽无双。
也因此,我常暗自揣测,或许我就是从荷花中繁衍出来的花妖吧?
所以我有时能化为人形,有时也能变成那枝白荷花。
时间对于我而言只是一个抽象的代名词,不管多久,多久,我始终是在那片水池中,而我的容貌也始终便如自己初次从水中看到的倒影那样娇美如昔,不曾改变,不曾流逝。
渐渐的,我知道了一种情绪,那是被人类称为“寂寞”的感情。是的,我,很寂寞。
甚至有些哀怨起来,为什么?独我一个?这么多美丽的白荷啊!为什么就独这么一枝能幻成一个我?一个,无时无刻都在体味寂寞的花妖啊!
并且,即使是如这么一大片清丽绝伦的荷花池,却也时常与孤寂为伍,几乎被遗忘的我们,即便美丽,又能如何?
每天每天,可以经过我们的人太少太少,所以能驻足的人几乎没有,寂寞呵!无人欣赏的我们,孤独的盛放在被遗忘的角落里。
时常叹息,时常哀怜,即使只有我一个。
直到那一天,我如常的化作人形独坐在池边,感受着微风的轻拂,意外听到了身后的一阵轻巧脚步声,下意识的回头一望,入目的是一个纯白的身影,一袭白衣,一张看了令人记忆的脸。
那是一个男子,清俊的外表并不是十分突出,只是不由的令人由衷从心里生出一种舒服的感觉——和煦如春风,温润而清雅。
我向他友好的笑了笑,他一愣,然后也回以我一笑。
我看着他缓缓走进,停留,然后便也如我一般的坐下,在我的不远处。
“姑娘也是来这里赏荷的吧?”未等我开口,他已经用一种十分悦耳却尤为低沉的声音问道。
我一笑,轻轻点头,却不答话,只是用余光注意着身边这个人,心里却在刹那生出许多说不出的感觉,大概有点好奇,有点欣喜,更多的也有企盼。
毕竟,我一个人的时间,太久了。
他侧过脸,包含笑意的眼眸湿润而温暖:“这里的荷花池空旷了很久,所以这一带的人并不怎么知道它。”
我闻言暗道:原来如此啊!怪不得我会如此的孤寂了。
“所以,我来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也会有个人知道这里,并且先我一步来到了这里赏荷呢!”他似乎不大在意我的沉默,只是顾自继续说道:“我小的时候,家父便常常带我过来赏荷......只是家父过世后,我们便举家离开了这里,直到不久前我们......又回到了这里。”
我听到这不由讶异的看向了他,小时候常来吗?可我的记忆里并没有过他啊?或许说是某个小男孩的记忆吧!应该说是什么人的记忆都没有呢。
仿佛看出了我的疑惑,他回以我温和的微笑,又道:“看来你倒是这里的常客呢!即使我也不曾记得在这里有遇见你。”
我点点头,将视线投向远方的那片白荷。
“知道么?刚才,就在刚才,我居然会有些震惊呢!看到了姑娘以后。”他也将视线收回看向我们前方的那片娇美异常的白荷群:“我的娘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便离世了,嗯,应该说是我尚没有满月的时候吧!”
我突然有些心惊,莫名异常,不由的将视线定在了他的侧脸,怔怔的看着他。
“呵,不知道为什么在看到姑娘后会突然想起家母。如果在下说姑娘的容貌很似家母,不知姑娘信不信?”微微一顿,他又道:“曾经我的父母很是美满,至少在我出生前是如此的。”
我看着他,一种深沉的无力由心底升起。
“家母少年时很是美丽,且才华横溢,当年是名满洛阳,及萁之后,很是大大风光了一阵子,只是后来遇上了家父。那时家父尚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落魄士子,家道中落,不过才情却很是惊人,初见家母,惊为天人。”说到这,他深邃的眸子转向了我,定定直视着我,那里仿佛有种强大的吸力,把我牢牢控住,并且也将我深深吸进。
“后来么,也便是花前月下,两心相知,如此这般便彼此相许,只是可惜,家母出身名门,这样的出身,我那名士外公自是万般看不上家父的落魄潦倒。所以......”他突地一顿,朝我笑了笑:“便也有了后来他们的私定终身,捡了一日,便私奔而去。却未曾想到,家父也终有扬眉吐气的一天,十年寒窗,金榜题名。”
“那,你的娘亲一定是苦尽甘来吧?”我幽幽的说道,换来了身边之人有些惊讶的注视,随即便又化作那种和煦的笑容,熟悉万分。
“按理,应该是如此的,况且那时家母腹中已有了我。”他攸然轻叹:“可惜,世事无常,人心,便也是如此的变化多端。一朝高中,身价百倍,以家父的人品,自是被许多上位者青睐。”
心,暗自一颤,看向那双温润双眸:“所以......你的父亲便抛下了你母亲么?”
他闻声不免淡淡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倒也不是啊!即使当时的家父仍是十分在乎家母的,可惜,同时他也渴望功成名就。所以后来,也接受了当朝宰相的提亲,准备三媒六聘的迎娶恩师之女。”
“那你的娘亲呢?她是如何作想的?”忽然心中紧缩,藏于长袖中的双手不由狠狠握起。
“家母,其实是一个很倔强的女子,或许也是因为这样的倔强,以至于对家父的爱便显得十分强烈了。”他黯然不已,随即抬目,仍是看着我:“即便这世上三妻四妾是如此的平常,但是,她却以一种非常决绝的态度告诉了家父,她,断不与人同侍一夫!可惜,在当时,家父并没有当真,只是以为这么爱着自己的她,终会低头的。”
“迎娶之日,恰逢家母生产之时,讽刺吧?”他微微笑道,却又包含了无数说不出来的寂寥:“家父,并没有在她的痛苦呼声中停住脚步,甚至没能回头望她一眼。这,也造就了家父以后的隐痛吧!后来么,我便出生了,带着娘亲的心酸和绝望的痛苦,我出生了。”
“那么再后来呢?”苦涩的,她问他道,虽然心中已能猜想出个大概。
“再后来么?再后来,我的娘亲便更以一种决然而痛苦的方式回复了我父亲的背叛,这或许也是她,对他的爱情。看看,这片清丽的荷花池啊!呵呵,或许其中有一朵,便是我娘亲呢!她,选择了投湖自尽的这样一种决绝的方式。”
我一惊,同时周身弥漫起了一种十分熟悉而冰冷的感觉:“她......就这么跳进了这片荷花池?再也不管她的孩子了么?”
“是的,就这样告别了一切,没有一丁点的犹豫啊!即使那时尚在襁褓中的我,她居然就这么什么也不顾了,为什么会如此的爱着我的父亲呢?甚至什么也不顾不得,包括与她最亲的我啊!知道么?我甚至是恨她的!如此的任性,为了她觉得死去的爱情,就这么的抛下了我,与其这样,倒不如舍弃我,不要生下我才好呢。”一种悲伤至极的淡然,听的我有些颤痛。
闷闷的,我回他道:“或许,那时的她,是太爱太爱你的父亲吧!没有一丝空隙的深爱着,太过绝对,也太过纯粹吧!甚至是超越了骨肉亲情,凌驾于血缘之上吧?然后,当知道自己一直赖以生存的美好爱情破裂了以后,她的心......应该也随之破碎了吧?在尚未回过神的时候,身体便已经为她做出了选择,即便这选择在你的眼里是那么的自私。”
“太爱了么?蛊惑了所有的爱情么?”清俊的脸孔上满布迷惘,他喃喃自语着:“果然,果然,不容一丝污浊的爱情么?便如这洁白的荷么?”
心,突然难喻的疼痛起来,几乎让我窒息,我紧紧捂住胸口,剧烈喘息不止。
“姑娘,姑娘你怎么了?”似乎感觉到了我的异常,那人回过神来,关切的问道。
我艰难的朝他摆摆手,脑子里突然出现了一连串破碎的画面,一段一段,没有连续,也没有话语的画面,唯一记得的便是这种痛楚,剧烈的心痛啊!假使,花妖也有心的话。
半响,似乎看我的脸色和缓了不少,他便也稍安下来,脸上又挂上令我熟悉异常的温煦笑颜:“看来在下似乎有些无礼了,硬是缠着姑娘说这些陈旧往事,姑娘莫要怪罪才好。”
我摇摇头,却喉头□□,吐不出一句话来。
他见我如此倒也没有什么,只是笑了又笑,临了说道:“或许是因为家父曾经亲笔为家母画下的那副画像吧!你与我的娘亲很是想像......”
“所以,不知不觉,在下便想和姑娘说说这些。”
“无妨,我也很高兴呢!太久了,没有看见过一个人,一个能说说话的人。”轻轻叹息,我感受着内里仍是撕扯般的疼痛:“后来,你的父亲......”
“他,终究还是最爱着我的娘亲呢。即使是在突然失去了她以后才真正领悟到的,爱情,或许都是自私的吧?容不下,容不下一丁点的背叛。以至于后来的他郁郁而终,而我的大娘也终生......无幸,他们,终究是不断的伤害着彼此,也伤害着自己,直到永别。”
泪,轻轻滑落,迎来了他诧异的目光,最终,他似是了然,似是看透,站起身子,看着远方的白荷:“其实今日在下前来,只是为了告诉我的娘亲,她的儿,如今不恨她了!她,也是一个太过执着的人呢!执着到了一种刚烈的地步,以至于会那样的决绝......希望娘亲在天之灵能够知道,父亲至死仍是忘不了她,如果说这是她对父亲的报复,那么无疑,她最后还是成功的。即便代价太过惨烈了些。”
我停止不住的无声落泪,心,不断的紧缩,扭曲,直至痛到麻木:“她,会知道的。”
仍是那抹极为清雅的微笑和温润,熟悉的身影,前尘往事,似真还假,纷纷扰扰的,纠缠于心尖,组成了一个又一个交错密致的网,过不去呵!过不去呐!
目送着他转身远去的背影,我无力而酸楚,我,是谁?谁,又是我呢?
是那如白荷的女子?还是那由白荷而生的花妖?
我,还有心么?还有心么!还有心么......
微风拂过,吹皱了那一池清水,过往一切,终究还是,烟消云散,什么,也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