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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长门长怨长 ...

  •   她,有一双细洁的手。
      十指芊芊,朦胧中半透着瓷白,宛若人间花龄少女。只是我知道,她早就不存在于那人世,如今只是一渺虚无,便如于她之后的那一条条沉黑阴影相同。
      “接去吧!”我重复着唯一的一个动作,看着她顺从接过忘川,当她欲就着碗边饮下之时,不知怎地却微微滞顿了下,随即那双本是下敛的水眸定定的看向我,少顷,我听到了她仿佛微叹的低喃:“原来,那紫陌半世却还不若这黄泉一刻......”
      微微一动,我看向她道:“此刻你悟亦有隐机,因果缘由,皆循下世。”
      她闻言轻笑了起来:“其实无妨,何必在意。”
      “你如此想也罢。”看着那想必生前定是如花娇艳的面孔,我点了点头道:“那便喝了去吧!”
      “去之前,婆婆也听我讲一个故事吧!一个个都讲了,我也不想例外。”她柔婉一笑,面上浮起一抹悠思:“时间也过了久远了,有很多好像都忘得差不多了,婆婆,容我先回想一番。”
      我并不答复,静待她稳了稳思绪,片刻后,她便娓娓道来。

      班氏篇——长门长怨长

      我少时入宫,初为少使,不久后便被帝封作婕妤,位列九嫔。我父班况,入为左曹越骑校卫,后举家迁去长安。
      帝弱冠继位,少时喜读经书,聪颖善文辞且宽博谨慎,深得其皇祖宣帝宠爱,后以嫡孙身份册了太子,直至登基为帝。
      入宫初始,我颇受帝宠,再加上彼时圣上尚算清明,善咏诗赋,与我也算鼓瑟鼓琴,笙磬同音。所以,即便当时除了偶然对后宫中不断充入的各色女子稍觉刺痛外,也算是过得平静,并且十分的安然自得。
      自幼便嗜读诗书,涉及猎广,尤为是种种箴戒之篇,当然也是一直被教导以此为范,这样的我在当时并没有生出任何不妥,甚至处处以此为律,恪守本分。
      毕竟他,位极人尊,于我先亦君,后亦夫。
      况且,起初的他,真是待我极好的,几乎是到了专宠地步,有时,甚至连我自己都觉得他待我好的太过,恍若如梦,一个......美梦。
      于是,那时的我理应也是被旁人恨得牙痒的,诺大的一个后宫,唯一的一个帝王,也是,仅有的一个夫,我们的天。
      年少时的我,几乎不懂伤悲,曾经看着手中诗册,看着那字字无一不透着悲凉的诗句,我总是在感叹后不解:人生为何会有如此多的戚然?
      当时自是真的不解的,只是以后才慢慢明白了,原来,许多的悲伤,只是缘于我要的得不到而已。我错误的对一个君王要求了爱情,奢求了他的专,希翼了他的情。
      自然,最后也是高看了我自己。
      曾经以为,我是能够得,能够让他由心里将我牢记,不管于我之前有多少莺燕,之后来几许香芙,我总是那唯一的,能够始终伴他身侧的人。是那安静立于他身后,在他倦了后便会想起的人,记得我那一曲高山流水,记得我是他的钟子期。
      因此,我总是以为,他对我于旁人是不同的,并且他曾经也给过我这种以为,在那一段不算很短的时间里,他便是我的伯牙。
      记得那年与他同游宫苑,或许只是为了不想与我分开少顷,他竟令我同乘御辇,我在大惊失色后也不由从心底生出几分蜜意来,望着他深邃的眼眸,我抑制住心中渴望,神色平静的向他说道:“陛下,臣妾曾看过古时流传之画,画中圣贤之君,身旁都有名臣在侧。唯夏、商、周三代的末主夏桀、商纣、周幽王,身侧才有嬖幸的妃子在坐,且最后无一不是落得国亡身毁的境地,今时若臣妾与陛下同车出进,岂不是累陛下与之同名了?故臣妾不敢,恳请陛下三思!”说罢,我敛下双眸,俯身跪倒在他面前。只是,能有谁知道,那时的我心中有多复杂?微涩带甘的心,阵阵鼓跳,也让我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名为“酸楚”的滋味里。
      毕竟,自小便尊奉“窈窕”为金科玉律,“妇容”“妇德”“妇言”便如那千钧之石般重重的压在我身上,我抵抗不得,也抵抗不能。
      他,似是一声微叹,让左右将我扶起后道:“孤,得婕妤,幸之。”
      好的,好的,便是为了这一声“幸之”,我,足矣......
      不久之后,我承宠有孕,无数的厚赐不断被他赏入我宫内,就连太后也因为这“御辇”之事对我欣赏之极,据说不时就对身旁左右赞叹道:“古有樊姬,今有班氏婕妤。”这一时无两的风光将我的荣宠推到了极致。
      我也知道,即使当时在别人眼中仍显平静谦恭的我,于心内却不得不说是有一种莫名的欣慰的,那时的我,不过是一个男人的妾,即便,那个男人,坐拥天下。所以,未尝不能说是有一种欣慰的感觉,至少,我以为,我是幸福的。
      然后,由于不忍见到他常常来看我时的暗自压抑与烦闷,便将身边一李姓美貌宫女引了去他怀中,我微笑的看着那女子娇羞的由宫婢一步一步到了美人,最后再得了同我一样的婕妤封号,还来不及生出多少懊悔或者疼痛,一颗心就被十月怀胎后娩出的小皇子而占得满满的。
      多好呵!我的孩儿,那是我与他的孩儿。
      只是,好景不长,即便是到了现在,我有时还会心起一股迷茫与刺痛,怎么会呢?我那襁褓中的孩儿,前一刻似乎还安稳呼气的小人,怎么一个转身便浑身青冷了下来?那么一个小小的人儿,我身上的一块肉,生生就这么撕了去,痛的我撕心裂肺,伤的我刻骨铭心。
      犹记得,那夜,他惊惶而至,见到我毫无生气的模样,一把将我拥入怀中,抱的那么那么紧,仿佛生怕他一松手我便会飞了去,飞了去寻我们那无缘的孩儿。
      由着这个温热的怀抱,我缓过一口热息,是的,不能啊,至少现在不能,他,还在这里。
      所以,我放纵了自己一次,反手也紧紧抱住了他,然后,哭出了声音,哭得是那么惊天动地,直至声嘶力竭。
      我的孩儿,我的孩儿......就请你原谅娘亲吧,那时的娘亲,心中只有你的父皇,也没有多余的气力再顾惜于你,就算娘亲是真正明白那宫中的浑水有多深,多脏!
      只是,你那娘亲,情薄的很,先装下了你那父皇,只因为曾经那个男人对她说过:“得你,幸之。”
      泪,总是要落尽的,而落尽后,也便开始了逐渐的淡忘,或者是学习去淡忘。
      又过了经年,我虽表面看似恩宠不减,却实是知道自己再也找不回当初的那种蠢动,而他也在金殿朱瓦的权欲中与我越走越离,于是,将记忆,永远停留在了过去,执着的包裹在那驾辇车中,于那个午后,听到了那声微叹。
      我知道,我是错了,我高估了他,还有自己,所以,我是错的离谱。
      渐渐的,痛到麻木,心,自也是冷了。我早已不是少时那个芙容娇面得青葱少女,无论再怎么保养得宜,也抵不过一批有一批充入后宫的年轻面孔。有时看到许皇后,便也觉得像是我的明日,君恩呵,自古便是爱衰的。
      只是可笑,我居然是刚刚才懂。
      冷眼看着那一个又一个青春的面孔走马观灯似的换了一个又一个,直到那一双姐妹,居然还真给她们翻起了浪花,掀起的浪头差点将我没去,可叹我一直是恭谨甚微的,因为我一直牢记自己不过是他的一个妾,并且,他总是我的君呵!
      我以为我懂的,可是再看到那对姐妹时,我竟然发觉我一直赖以为继的信念在一夕间摇摇欲坠,那样的女子,有着怎样的心机?那轻如飞燕的身姿,那璺氲似水的合德,掩盖的是内里怎么也消磨不掉的权欲。
      然后,我又有些明了,他们,真的很是相似呢!一样的强势,一样的绝对,得不到,宁毁尽!在一日日的权欲漩涡中逐渐溺没,坠落,不需也不想再回头了!这样溺去的人,心,自也是变得强硬无比的,所以又过了不久,中宫许氏陷入巫蛊圈套终被赐溢死,而我心灰意懒,自请上书伴王太后隐退,想是兴许他看见上书便稍稍忆起了当年那个御辇前凛然拒乘的女子,那个曾紧紧抱着他哭得声嘶力竭的少妇,那个曾一心视他作伯牙的子期......
      所以,最终,我仍是远离了那权利的漩涡。只是,偶尔,为什么还会有些许的怅然?带着以为被淡忘的曾经,弥生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或许,还是一种幽怨吧!
      我,或许是怨恨于他的,怨恨得是他听过我的高山流水,却始终做不成我的伯牙吧?
      只是可笑的是,最后当你躺在那座空寂的延陵中,在你身旁日夜守候的却还是我。
      带着唯一的回忆,静静的坐于你身侧,不过,这一次,我却不会再退拒了,我定会朝夕相伴与你,然后,直到有一天,我也躺在那里。

      露湿晴花宫殿香,月明歌吹在昭阳
      似将海水添宫漏,共滴长门一夜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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