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阕红粉幽》素月翾

8、再回首，沧海桑田

　　她平静的与我对视，末了，仍是接去了我递予她的那碗忘川。
　　而下一刻，却突然攸的嫣然笑开：“婆婆么？虽然你看上去并不像一个婆婆......”
　　听到这话，我居然一阵好笑，于是我看了眼她道：“称谓罢了，世人爱叫什么就是什么，喝之前，你还想说些什么吗？”
　　“......人言可畏...那个世道，女子活的，太苦了。”微微摇了摇头，她对我轻笑：“而我的个性不好呢！”
　　我又想叹气了，不知怎么的，这些魂魄居然会令我生出些许的波动：“真是群痴儿，一切皆虚幻，唯心而已！”
　　“唯心么？”她侧首，望了眼排于她之后的那条长长的黑影：“有心......无心，只是梦了一场，醒来后......再梦罢了。婆婆，我唤慧兰。”
　　我点点头，淡然一笑：“好名字。”

　　玄机篇——再回首，沧海桑田

　　我父姓鱼，叫幼薇，字慧兰，生于唐武宗会昌二年长安城郊的一户落拓士人之家。
　　父亲饱读诗书，一生立志于功名，无奈造化弄人却屡次落榜，待到我出生后，他已心冷丧气，于是遂将所有的心血倾注在我的身上。
　　我，五岁善诵，七岁成诗，十一，二岁已经是名声大噪，成为远近闻名的小神童。对此，父亲是得意的，毕竟，他是将我当成了他的一个延续，希望我能实现他未能去实现的理想，即使，当时的我只是个女童。
　　只是好景不长，当我刚满十二的时候，一生不得志的父亲便在贫病交加中阖然长逝，至此，我便与娘亲相依为命，靠着从附近的娼家揽些针线活和浆洗的差使勉强度日，苦不堪言。
　　直到那一个暮春的午后，遇到了他。
　　初相见那刻，我正在低矮破旧的小院落里浆洗着活计，待耳边传来一记刺耳的推门声，我抬眸相望，只见一个陌生身影立于我的正前方，我好奇的打量着他，同时也被他细细的打量着。
　　“敢问小姐，此地可是平康里鱼家？”来人有着一副悦耳低沉的好嗓音，只是可惜了那一张不怎么出色甚至可以说得上是有些碍眼的面孔。
　　“这里便是，你是谁？找谁作甚？”我微微一笑，心里却有着莫名的熟念之感，仿佛与他是相识已久的熟人一般。
　　“在下温庭筠，久闻鱼家小姐才名远播，特来拜访。”他回以温煦一笑，使得那张有些丑陋的面孔霎时生动了起来：“请问，鱼家小姐可在？”
　　我放下手中活计，取下了前襟围裙，顺势擦了擦手，对他道：“小女子便是鱼幼薇，温先生有礼了。”
　　心下却不由念道：原来此人便是闻名长安的大才子，温庭筠啊！
　　“呵，原来小姐便是，在下失礼了，请小姐原谅。”温先生闻言不由微怔了片刻，随即向我施了一礼：“不知小姐可有闲暇？温某有幸能相约一游？”
　　“温先生客气了，小女不过虚名罢了，既是温先生相邀，小女自当相随。”我微微福了福身子，便踱步走近他。
　　待立于他面前，已能看得到他眼中的惊艳之色，我心下一甜，颇有自得之意，我知道自己长得一副得天独厚的好容貌，这点随着我的日渐成长已愈发显见了起来。
　　于是，我随着他来到了城郊的一条小河边，岸边两排杨柳，枝条如絮，春风微拂。他微一沉吟，便抬头看向我道：“此时杨柳青青，不如就请小姐即兴赋诗一篇如何？”
　　我突然笑了起来，心道：原来他只不过是想来证实一番，我究竟当不当的了这“神童”美名罢了。
　　微微有些失落，但还是很快的收拾了心情，看了看河边的美景，当下胸中已有考量，转身，看到的是他专注的眼神，我心不由一颤，片刻后对他笑道：“小女不才，请温先生指教：翠色连荒岸，烟姿入远楼；影铺春水面，花落钓人头。根老藏鱼窟，枝底系客舟；萧萧风雨夜，惊梦复添愁。”
　　声音刚落，但见他眼中一动，看着我的眸中似乎多了些什么深沉意味，衬得他却是灼灼有神，连本来丑陋的面貌也变得模糊起来，我微叹，两颊发红，不由低下头去。
　　“好好好！”他张口大声叫好，面上似乎隐隐有些激动：“小姐果然不负神童美名！温某服了！”
　　我怔怔的看着他，一时有些无措。
　　许是他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那番失态，便又道：“温某并无他意，只是久闻小姐才名，本是......有些不以为然的，只不过今日之试却令温某汗颜，江山代有才人出啊！”
　　“温先生过誉了，小女不敢当。”我有些欣喜，毕竟被一个闻名遐迩的大才子称道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且小女年幼，尚有不足之处......如果可以，是否能请先生常来指教，那便是小女之幸。”
　　“这......”他一顿，似乎有些犹豫，但很快又道：“那温某也不推搪了，若小姐不弃，温某愿倾囊相授！”
　　我惊喜万分，抬头看着他，看到了在那双眸子里的自己，那么鲜亮，那么愉悦，即便当时，这种欣喜里还包含着别的什么我尚说不清的东西。
　　“那慧兰便有先生了！”
　　“小姐已有字了么？慧兰么？的确好字啊！”他又是和煦一笑，温润儒雅。
　　我当时想到，其实，他长得并不丑哪！
　　以后的日子里莫名的便快乐了许多，连带干那些繁重的活计也并不觉得十分艰苦了，因为，自那以后便可以天天见到他，见到那张温煦的笑容。
　　只是可惜才过了几年，先生便离开了长安，去了襄阳任刺史徐简府上作了幕僚。
　　我其实隐隐有些意识到，或许先生是为了我的原因才动身离开了长安，此时的我已是及笄，容貌越发显得出众了起来。我想，或许我对先生的倾慕已成了他不能忽略的负担了吧！
　　所以，他一待到招募便迫不及待的动身远行了。临别那日，我盈盈欲泪，他再三叹息，末了，只是转身轻道：“慧兰，我与你......云泥之别，你太好，而我只能是你的先生罢了。”
　　所以，最后我目送着他愈走愈远，渐渐的，仿佛也像是走出了我的生命，我有些明白了，他，可能是我此生可望却终不可及的一个......幻影。
　　在他走后，我越来越出名了，我的诗篇已是长安名士之间争相口诵的佳作，一时之间向我求亲的人多如过江之鲫，而我，鱼幼薇，声名大噪！
　　只是，即便如此，我的心还是难以快慰，整日恹恹，心里想着念着的都是那个他，温飞卿。
　　就这样，我的亲事一拖再拖，直到他再次回到长安之时，已是又一年的初春。
　　而这次的相见，却令我，心如刀割。
　　他，一向好客，身为名士，也不乏主动与之结交的人，江陵郡李亿便是其中之一。
　　与李亿的相识源自于飞卿的引荐，也不知他这样做的本意是什么？只是听他说，是由于李亿偶见我寄予他的一封亲笔诗信，对信上的诗篇很是赞赏，于是央了他代为引见。
　　我心下冷笑，或许并不是完全如此的。只是，还能说什么呢？毕竟，飞卿为了我也是很费心力的，至少，李亿出生江陵望族，也算是名门之后，若真允了他，也是一段好姻缘。
　　只是，飞卿，飞卿，我对你而言，真是可望不可及么？我的爱情，是那么无望！
　　很快的，在他的撮合之下，我成了李氏之妇。成亲那日，隔着红纱头巾，我分明看到了你眸中的一抹暗淡，或许，你心中还是有我的一席之地。
　　可惜，我们谁都没有勇敢的跨向对方一步。
　　和夫君子安返回江陵，却发现了一个更让我手足无措的事实，原来他在江陵已有夫人，而我，只不过算是他的妾室罢了！
　　只得心中冷冷一笑，飞卿啊飞卿，你看看，你给我找的是一个多么好的归宿啊！
　　李夫人出身豪门，对我这个出身微薄的妾室自是看不上眼，更遑论我才名远播，年轻貌美。
　　于是，她日日见我如刺梗喉，也愈发凌厉了起来，甚至对子安也不依不饶，时间久了，子安终于败下阵来，拗不过她，一纸休书将我逐出李家。
　　不过好在，他对我还是良心未泯，暗地里为我在曲江寻了一处僻静的道观——咸宜观，此后，我便入了咸宜观，观主为我取了道号：玄机。
　　至此，我心如死，人世间还有什么是能长久的？是什么能牢牢握在手中的呢？
　　为什么，身为女人便只能成为男人的附属品？我倦了，我不想在依附男人而生存了！
　　如果注定，我一生无爱，那么便让我踏爱于脚下吧！所以，我又一次名声大噪，只不过这次，同样成名的还有我身处的这个道观，而我，已叫：鱼玄机！
　　只是，那时的我却从没想到过最终自己的结局会是如此的一个死局。
　　随侍在我身边六年之久的小丫头绿翘，居然也会背叛于我！而这一次，我深切的体味到了当初那李氏妇的锥心之痛。
　　原来，真的，真的，年华匆匆，美貌易逝，未到三十的我却已能看得到苍老的隐迹，那双黯淡而死寂的眸子里哪还看得到当年青春逼人的鱼幼薇？或许早在嫁予子安那一日，鱼幼薇便已死去，在飞卿转身的时候，鱼幼薇就已死去了！
　　而绿翘，含苞待放，娇艳欲滴，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在鼓噪着青春的诱惑。
　　所以，就算是以才貌闻名天下的鱼玄机，也抵不住那样生动的，鲜活的，年轻的绿翘吧？镜子中这张看似绝代风华的容颜其实早已经剥落了，余留下来的只是那颗愤恨而不甘的心，不再美丽的心呐！
　　嫉妒，便像是毒蛇般，狠狠的啃噬着我整个人，难喻的疼痛无时无刻不再叫嚣着我的丑陋！曾经可以让天下男人闻之心动的鱼玄机，如今已是破败不堪，还能余下些什么？还能掌握住些什么？
　　怕是连自己也难以驱使了，我，变得不再是我，我是谁？谁又是我？鱼幼薇？还是鱼玄机？
　　我看着绿翘，恰巧就好像看到了当年在平康里的那个慧兰，被飞卿惊为天人的慧兰！讽刺的是，绿翘便是如今的这个“慧兰”。
　　所以，我嫉妒，嫉妒绿翘，嫉妒她成了“慧兰”，她，取代了我么？我还能是我么？恐惧，紧紧缠绕在我的心上，每一日，每一日，我寝食难安。
　　而绿翘却也真正将“慧兰”做得透彻，连带慧兰的不甘，还有心比天高。
　　一日日，我眼睁睁看着她的娇媚，我的衰败，曾经对我趋之若鹜的名门士子转眼便看到了她的存在，她的惊艳。我，鱼玄机，还剩下什么？
　　她，取代了我，并且甘之如饴。终于，我变得面目可憎了，所以，我想，绿翘应该消失了吧？即使是我造就了她，造就的另一个“慧兰”。
　　所以，当衙役将我拘捕带上公堂之时，我心出奇的平静，既然一切是我开的头，当然必须是我自己结的尾。
　　行刑之日，人声鼎沸，我最后一次声名大噪，只是这次，我给自己定下了个死局。
　　鱼幼薇已死，那么鱼玄机也不需要存在了。闭目之时，却徒然看到了飞卿的身影，呵，仍旧是那个温文尔雅的温飞卿啊！
　　最后一眼，仍是那抹温煦的笑颜。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
　　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
　　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
　　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