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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戏子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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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有的时候连我自己都会生出一些强烈的念想,比如,我的来处。
任何生命,只要是活过,便都有他自己的痕迹吧?而我......单单站在这奈何桥头就已感觉很久很久了,我机械的重复着唯一的动作,递给无数条魂魄那一碗看上去浑浊不已的忘川水,然后又淡淡的看着他们离去,堕入生死,如此反复,如此轮回。
可是,我到底是从何而来的呢?如今已跳出轮回的我,究竟曾经是不是与他们相似?一样有着喜怒哀乐?也一样有着得而不到的痛楚?
“莫忘,一切皆为虚幻......”突地一声空灵虚叹传入脑海,我暮然惊醒,不由心下苦笑,是地藏王菩萨的箴言,刚才我险险就陷入妄念,难控灵台。
“弟子多谢菩萨教诲。”双手合什,我心中默念,随即睁眼,灵台一片空明。
“那么,好了,现在该你了,”我淡然看向面前有着少女形态的魂魄,她眉宇有棱,想必生前也算是一个倔强的孩子:“喝了吧!”
她轻轻笑开,似乎一如生前鲜活的模样:“既然排于我前面的姐姐们都叙了自己的故事,那么龄官自是不能免俗。”
“讲吧,我听。”我点点头,心下却已算出她的生平——浮萍之命,心比天高。
即使她一生所求的只是......自由。
龄官篇——戏子诉
那年,我满十四,由于自小学戏,便被贾府少爷贾蔷看中遂买了回府,因为出身贾氏的当今元妃酷爱听戏。
永记得第一次看到蔷少爷时,他一袭锦袍,面如冠玉且风姿绰约,对我一笑,我已是胸中翻腾,心跳加速不已。
从此,我懂得了喜欢的滋味,即使当时,我的价值等同于他手中的一十二量纹银。
贾府的日子,说好不好,但也绝对称不上为坏,至少我能吃饱饭而且还能穿的不错,毕竟在贾府就算只是个粗使丫头也比在外面讨生活来得好太多了。
但是,我依旧很痛苦和矛盾。
为了我那无法言明的感情以及不再自由的身心。
渐渐的,我发现了蔷少爷亦是对我上心的,因为他时常寻了借口便来看我,看我唱的戏,看我台上扮的角。
看到忘情处,那一双明眸便蕴起了轻雾,迷迷蒙蒙。那个时刻,我便知晓,于他,我要么甘愿被囚,一生被圈养在鸟笼,为他偶尔的眷顾或喜或悲,要么收好自己的心,保存最后的一丝自我。
如他,出身豪户,地位斐然,而我,已是身份卑贱,无能选择。
此后,我便常常夜里无法安睡,一个人悄悄的跑到院中的花园,和着暗淡的月色,看着那一排排蔷薇,心如针刺。
然后便会不知觉的拾起地上的枯枝,蹲下身子,在那泥地上划上蔷少爷的名字,一笔一划,一滴一泪......
终有一天,当我又做出这样的傻事时,忽听得一声惊呼:“龄官么?”
我回头一望,一张比起女子来也毫不逊色的秀丽姿容,一身锦缎玉袍:“宝少爷?我......我只是睡不着......”
心中忐忑,生怕他看出端倪,当下有点聂聂不知所谓。
果然,那夜的月光还是出卖了我,他顺着我因为不安而捏紧衣角的双手看到了我脚下被划得密密麻麻的泥地。
凝目望去,他已是一脸震惊,那泥地上满是一个个扭曲而触目的“蔷”字。
“怪不得,我那日疑惑为何向我缠着要识字,而且一开始只是让我教你这个字呢!”半响,宝少爷似乎已知道了我的秘密,但意外的他仍是对我十分和善,并且隐约还带着一丝怜惜。
“我......我......”踌躇着,我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些什么。
宝少爷轻轻摇了摇头:“龄官的性子,比起我那林妹妹来也不遑多让,记得吗?当日蔷为你买了一只会衔旗串戏台的笼中雀,你当下是什么反应?”
闻言,我似乎想起了那日我说的话来:“你们家把好好的人弄来了,关在这牢坑里学这个劳什子还不算,你这会子又弄个儿来,也偏生干这个。你分明是弄了他来打趣形容我们,还问我好不好。那雀儿虽不如人,他也有个老雀儿在窝里......”
心下一震,茫然的看向眼前之人,原来他居然在旁看的一清二楚啊!
双目酸涩,低下头,我顿觉心如刀绞:“宝少爷是不是觉得龄官不过是一个卑微的戏子,还这么不识抬举?拿什么乔......”
“哎!我只是觉得你这只雀不适合养在笼中,可惜现时,哪能可以得到自由,飞的自在呢?”宝少爷轻叹不已,再深看了我一眼不待我出言便转身自行离去了。
他临走的话让我满心委屈却又悲哀难抑,虽然我也知道,或许那句话亦是他心中深刻的遗憾。
这个年月,或他或我,亦或别的什么人,不论高低,不论尊卑,自由都是显得如此的遥远和迷茫呢!
何况,自我呢?
那以后,我仍旧辗转反侧,矛盾而自苦,每对上蔷少爷那张温润的面孔,他的一颦一笑,他的一言一行,我都会在心底升起浓浓的悲哀,感觉到刻骨的疼痛来。
只是,对他又会有一种被蛊惑的迷离,每时每刻,不管见到与否,都还会有着疼痛以外的入骨思念,我知道,这才是我的痛苦起源。
日子便在这样一种痛而无力的感觉下迅速逝去,直到一日,贾府突然沉浸在一种深刻的哀伤于紧张之中,我才知道宫里传来了消息,元妃贾氏不幸病去了。
然后等悲伤稍加平复些的时候,老妇人将我们这些戏子唤去,让我们自行选择去留。那刻,我激动无比,我感觉到了希望。
只是,当我说出我欲离府的时候,满厅的人,包括蔷少爷,脸上都浮现出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的神色。
转而,蔷少爷眼中的震惊便又沉寂了下来,一种难掩的哀伤覆在了他的面上,是的,他哀伤着凝望我。
我知晓,但却努力使自己看上去很平静,待得到首肯后,我悲喜交加,亦同时明白了我失去了什么。
但我无悔,我只是想飞出困住我的鸟笼,我只是想飞向那片广阔的青空。
即使这样的代价是,我一生贫苦,且孤独终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