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阕红粉幽》素月翾

6、一枝红杏出墙来

　　“好了，那么接下来，是你。”我望着眼前这列虚影，黑压压的一片，一个接着一个，仿佛永远无止无尽的魂魄，然后将视线定于身前这个似乎迥异于其他魂魄的形体，极淡的影子，面上近乎是冷然的神情：“你，需要说吗？”
　　她，笑了，似乎是笑了。
　　一种讥肖的样子，她定定的望着我道：“我只想知道我的下一道轮回......”
　　我看着那双曾经应该算是盈盈秋水的眸子，半响对她淡然一笑：“一世功过，自有评定，那么喝下这碗忘川，你就过桥去吧！”
　　沉默了许久，她仍想再坚持些什么，很是倔强的望着我道：“......我，下一世不想再入人道。”
　　摇摇头，我对着她叹道：“武氏，步非烟，你此生已终，至于生前功过，六道轮回......不是你亦或我能置评的。所以，该了的就了吧！”
　　她听罢一笑，凄艳而沧然：“原来，就算是连死了......也做不得主！我恨，我好恨！”
　　颤抖的接过我手中的忘川，她终是无法入口，迟疑了半刻，她抬头对我道：“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痴儿，你说吧！”

　　非烟篇——一枝红杏出墙来

　　在我及笄那年，由爹娘做主将我许给了河南府军曹武家做妾。
　　我的夫君长年军营生涯，而我却自幼喜好吟诗作画，小小年纪已有才女之名，我与他，格格不入。
　　夫君有军人的习性，言行鲁莽粗鄙，且脾气暴躁，即便对我，稍加不如心意也会狠狠发作一番，常常让我气结而心郁。如论年岁，他几乎与爹爹同辈，好几次夜里由恶梦中惊醒，都几乎要恨上爹娘的心狠起来！我毕竟是他们唯一的女儿呀！怎么忍心？又怎么忍心就将我的一生交付给这种样的粗鲁莽汉手上？
　　成亲一年里，夫君常常人不着家，不是去军营值夜，便是上烟花之地喝酒寻乐，偶尔回府，也是酒后发疯，搅得全府不得安宁。其实在我之上本有位大房，可惜命薄，过府没几年就得病去了，现在想来，怕也是如我这般的心郁纠结吧？
　　那日我为散去郁结，一人独自散步，待到后院，但听得隔壁有人舞剑，一时好奇叫来管家询问，才知应是隔壁赵府公子。我暗自苦笑，什么时候起，我竟也喜欢探听起别人闲事？随后转身，正欲离开，却忽然听到身后疾风作响，不由心头一惊，待回神扭头便看到一柄亮花花的长剑嵌入我脚后青石逢中，剑柄正犹自震晃不止，亮晃了双目。当即心头涌起一股恶气，想这赵家少爷好生鲁莽，竟脱手飞剑，若伤到别人可如何是好？刚想唤管家拾剑，却听得一声焦急歉意：“夫人，可有受伤？”我闻声抬头，只见得一白色身影立于隔墙之上，定睛望去，心，不由一慌，那少年长身玉立，外貌俊逸，幽亮双目此时正满含焦急的直直望着我。即时，感觉双颊发烧，什么话也说不出，只好旋身匆匆离去。回到房中定下心神不禁哑然失笑，叹自己好歹已是妇人，竟也好似不知世事的少女这般落荒而逃，简直失礼于人前。
　　静下心，开口换来管家，嘱咐他将后院的少年请到前厅奉茶。稍待片刻后来到前厅，已看到少年端坐一侧，我整了整发鬓，淡然一笑：“刚刚失礼了，请赵家公子莫怪。”少年立即站起，微微欠身：“是在下惊扰了夫人，理当在下抱歉才是！”我缓缓走过他坐在主位上，轻轻摇了摇头：“公子不必多礼，请坐。”少年这才起身又复坐下，待他坐定，我便直觉两道灼热视线投向自己，不由心慌，于是伸手端起茶杯小口抿了口茶，这才缓了心惊，放下茶杯道：“方才看公子掷剑的力道，到也像练过几年功夫。”少年微微一笑：“是的，在下自幼体弱，家父便为在下找了位习武师傅。”我听罢道：“习武到也能强身，公子现今想必是不再病弱了，那力道强劲！”少年知我是拿方才说事，当即面红耳赤，站起身连忙行礼道歉，那摸样滑稽。我禁不止嗤笑一声，将他惊得抬头直视，这才察觉自己失仪，马上拂袖遮面，脸上火辣辣的烫。少年却仍旧呆立，径自看我不语。我不由心生羞愤：“公子好生失礼！”他这才如梦初醒回过神，诺诺道：“在下失礼，夫人莫怪……”我已非当初那个不经人事的少女，自是知晓他刚才的心思，而且我一直知道自己是好看的，“惊鸿一瞥，步家非烟”便是少女时好事之徒为我传的名。
　　思起那时，不由失神，如果没有与武家的婚约，那现在要嫁的人怕也是如这厅中少年一般的朝气蓬勃吧？而不是那粗鲁彪悍的莽夫……微微笑了笑自己的不甘，转回心神，意外对上他定定的直视，微愕，不过这次，却再也拂面不得。突然，我感觉到了一种战栗，带着某种危险的战栗。
　　此后，少年便常常借故进府拜访，我明明知道将会发生些什么，却仍是无力阻止自己想见他的念头，我想，我果然还是太寂寞了！所以，不想拒绝那双会令我心颤的眼睛，我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希望。从此，与他，心照不宣。
　　就这么过了两年时光，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使私下来往，也终究被人察觉，再传到了公业耳中，不管真假，他自是勃然大怒，冲到房中来质问我有无此事。我只是觉得有点倦意，没有自辩，也不想。看着面前的粗鄙面孔，徒生了一种挫败，此生不管我甘愿是否，都将注定和这样的男子共度余生吗？而我的余生还很长……
　　他怒极取鞭，着力抽在我身上，落下一条条火辣辣的血痕，痛，应该是很痛的，只是居然感觉不到那撕心裂肺的伤痛，只是生了满心的哀意，沉重的将我陷落。公业怒声质问：“是否赵家的小畜生？”我摇头，默然，心道：是如何？不是亦如何？如今不管是否，都已无用！何况，我只是爱上了一个幻影，一个如少年摸样的飘忽影子而已，是否是那赵家公子，都不再重要了。
　　咬唇，隐忍，在意识消失前，我突然向他叫喊道：“生既相爱，死亦何恨！”他听罢刹红了双目，更是将我往死里抽打，也罢，看来今日必当丧魂于此，在整个身子无力掉落前，我恍惚只觉得一阵剧烈抽痛，随后，便觉整个身体轻飘起来，浮在半空一看，不由涩然一笑，地上的那个女人原是自己，而此时只是一副躯壳罢了，我应是死去了，现在成了一抹游魂。
　　那男人此时正一脸惊慌的伸手拭探我的鼻息，随即又迅速缩手而呆怔，想必是没想到就这么把我鞭打死了，毕竟人命一条。越过他，我飞去了赵府，不知为何，我突然很想看看这个赵家的少爷，武府发生了这么大的动静，他又怎会想象不出发生了什么？呵呵，他在，把自己关于房中，坐在榻前，呆呆的看着手上的书，好像把书拿倒了。我细细的端详着他，俊秀的五官，温润黝黑的眼眸，意气风发的男子，除去现在失魂的表情。我爱上的应该只是如他这般的少年吧？能和我谈古论今，举案齐眉的夫君，而在我极端寂寞的时候，他恰恰闯了进来，所以，我为自己勾画了我欲爱上的男子轮廓，细致了我欲爱上的男子身影，呵呵，武公业，非烟其实谁都未爱，谁都没来得及去爱罢了，这样也好，就让你以为我背叛了你吧！让你一生都被妒意折磨，心狠难平！最后一局，我终是解脱了，没有余生给你了，也不想给你。
　　隐约间，我看到了地府的大门缓缓开启，不由自主的飘然而入，看到了一条幽深好似永无尽头的直路，猛然听到了一声沉叹：“可是武氏步非烟？”我点头，无语。“此生已终……”那声音又隐约传来。此生已终？回头望了望我的来处，却见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这一生，终矣……

　　应怜屐齿印苍苔，小扣柴扉久不开
　　春风满园关不住，一支红杏出墙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