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阕红粉幽》素月翾

5、此处不堪行

　　“我，叫夭红......”她低着头顺着次序飘到了我的跟前，那是一个很年轻的魂魄，依稀看得出曾经的美好，只是现在，一切都已埋葬在了黑暗中。
　　我递给她一碗忘川，淡淡得看了眼她道：“然后呢？”
　　她安静的接过，沉默了片刻后，轻声说道：“我叫夭红，我的名字......是我的主子取的，他......说过那名字是出自诗经。婆婆，你曾经有没有见过他呢？他，应该是走在了我的前头，他叫，从嘉。”
　　我听罢暗自摇头：“在我这里，你只能选择在喝这碗忘川水之前说或者不说一个你的故事，然后开始那下一世轮回。”
　　她执碗的手，瞬间虚闪，那应该算是颤抖吧？然后我看到了她缓缓抬起脸孔，苍白而透明的脸，迷茫的看着我的样子，又好像是透过我看着她心底里印刻的那个人，或者也不是人，是另一条魂魄。
　　夭红篇——此处不堪行

　　我叫夭红，是一个婢子，从前却是宫女，而现在就是个小婢，尽管宫女和婢女都是侍候主子的人，却还是有些不同的吧？因为主子的身份，不再一样了。
　　我的主子是个很好看的男子，长的十分俊逸，特别是那双深邃的眼睛，每一次只要偷偷对上他的视线，我总是觉得头晕晕的，然后情愿沉溺在那双眼眸中，就算从此不能清醒也无妨。主子是个很有才华的人，这点毋庸置疑，便连这里的主人也曾为此赞叹不已，只是略带嘲讽，毕竟那些才情被他们称为靡靡之音，是亡国的罪魁祸首。
　　其实他们并不知道，亡国的不是主子的才情，而是那些曾经站于江南朝廷上的大臣们，现今也叫降臣们的手上。那时是他们力荐主子委曲求全以求偏安一隅，说什么北人善战，凶猛异常，如主战则让苍生流离失所，痛不欲生！为社稷安稳应主求和！可笑那些饱读诗书的老儒生们，自以为这样就能高枕无忧，却不料每年进贡的大量金银珠宝正恰恰是富了那些北人的国，壮了那些北人的马！而我们自己却真正是民不潦身，哀鸿遍野，好端端的让本是富庶之地的江南变成贫瘠之地，几年下来，哪还有当初繁华的摸样？北边国主的野心连我这个奴婢都看的出来，他们难道就看不见？怕只怕是一听到北人的金戈铁马就吓得魂也没了吧？所以，说什么也不想战！
　　我的主子是个好男子，温柔而体贴，特别是对他深爱的女子，可惜这样的深情在北主的眼里确是软弱的表现，他曾有意对主子说道：“卿重情重义，难得，难得！”是啊！如果有似他般的铁石心肠和一身霸气，又怎会被庸臣误国？的确，主子不是个称职的君主，但谁又能说他是个昏君？只是因为满腔才情的他，错生皇家而已……
　　那日城破，主子被逼坦身奉降，谁又知道他眼里的绝望和死寂？这样的奇耻大辱，对于一向处在高位的主子而言已是死判！却只是为了，兵不血刃。
　　被迫迁往北地时，主子看着萧索的宫墙砖瓦，脸色复杂晦暗，几经欲叹又止，临了只是落下卷帘闭眸，马车中，我隐约看到了帘后的他眼角微湿，带着他的追悔，他的失意，他的内疚还有深深的自责。从此，将立于人下，从此，将卑躬屈膝。
　　幽禁的岁月里，我再也看不到主子开怀的笑容，偶尔的笑意只是苦涩，曾经儒雅的容貌骤然憔悴，未到四十的年岁，却满头华发，已然沧海桑田。
　　我知道，这样的主子怕是早已死去，或者说如今他只是行尸走肉般的苟且偷生，每日不是被达官显贵叫得去吟诗作画，就是被叫去弹琴吟乐，几乎谁都能呼喝他！这样的蔑视让我们这些旧日的随侍都愤恨不已，可主子却只是淡淡的一笑，摆摆手，依旧有约必赴。我知道，他只是为了我们能继续的安稳活下去，为了我们这些前朝的臣子保住自己微不足道的性命。可是即使我心里明了，心却还是像被什么撕扯一般，疼痛难止。
　　无数个深夜，我总是看到主子略带湿意的眼眸，含着深沉的哀伤，眼神直直望向南方，故国的方向。曾经繁华美丽的江南，车如流水马如龙，只是现今一切都变了。立于朝堂之上的朱颜不再是主子的温润面容，即使旧日的宫墙还在，旧时的春风依然。
　　又过了几个寒暑，在主子最后的一个生辰当日，北主遣了随侍到府，御赐美酒一壶，并特意交代宣旨太监在旁候着主子喝完。我知道，他必是不容于主子在世了，泪水禁不住的滑落，我的主子到头来还是逃脱不了这样的命运。主子似乎也心中了然，平静而从容的接过酒杯，和着淡然微笑，一饮而尽。或许，这样的结局，他是从心底里盼望的吧？
　　待宣旨太监回宫复命后，主子已然命不久矣，我跪于他身侧，满心的凄楚和绝望，不断的落泪却说不出一句话，主子只能无力的看着我，虽然欲抬手为我拭去泪水，几番努力却还是不成动作，痛苦而扭曲的面容上，隐约看到了他的解脱和释然，“夭红，我去后……你逃吧!回到……回到江南帮我去看看……看看那三月的杨柳，我的宫墙瓦，呵呵……夭红，此处不堪行！”主子还是去了，死状极为狰狞，如牵机一般的死状，扭曲的，破碎的，甚至到死都未曾闭目！我知道，主子一定还想再望一眼南方，那是他心心念念的故乡。
　　只是，主子，夭红不能回江南了，没有你的江南，夭红不想回去。主子，夭红一直不敢对你说的是上穷碧落，生死相随！夭红唯求伴你身侧，一生一世，或者，生生世世……主子，夭红爱你，夭红，好爱好爱你……
　　所以，主子，夭红会紧紧追随在你身后，不再让你孤独一个人。夭红知道你所有的不甘，所有的追悔，和你所有的思念，主子，我们一起回江南吧?就算只有魂魄。

　　多少恨，昨夜梦魂中。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处不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