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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梦里花已落 ...

  •   “下一个,”我又舀起一碗忘川,看着面前又一抹飘忽的影子道:“先拿着吧!然后你可以选择说个故事,也可以选择什么也不说,就这么喝下去。”
      半透明的手,手心看上去很是粗糙,想来她生前是吃过很多苦的,淡淡瞥了眼她的面孔,额上一处明显的疤痕显得很是纠结,我知道,那种纠结,可能伴随她一生。
      不过,此时,至少来到了这里,那么片刻后,什么也就烟消云散了,不过,我想,她应该会如同之前的那几抹身影一样,在喝这碗忘川水之前,告诉我一个故事,当我听完这个故事后,一切便真正是过眼云烟了。
      “想说?”我看到她微微侧过头去,好像是在回忆什么,也好像是努力要回头的样子。
      而下一刻,她终于是捧起了手中的忘川,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我便听到了一种细微的声响,仿佛像是水滴缓慢划落的声音。
      看了眼她手中的小碗,原来不过是她落的眼泪,一滴一滴,轻轻划落的声音,在平静的忘川水中溅起了一圈圈涟漪,形成了一个个渺小的波纹......

      随波篇——梦里花已落
      自小,我就在这座华丽的府邸做奴婢。起初被管家带进来的时候,我很清楚的记得我的身价,三十贯铜钱。
      在儿时的记忆里,只是一日一餐玉米糊。所以在进府的那日,年长的丫头大姐给我布上餐食时,我确实被惊呆了!直到现在还记得,那是一小碗米饭,一小碟脆瓜以及漂着两根葱花的清汤。味道很香,米饭是糯的,却不粘牙,不象在家的糊糊,总是如糨糊一般难以尝出玉米的味。
      那刻,对于狠心将我卖掉的爹娘,我已无怨恨。原本,还是很上心的,毕竟他们为了我的几个弟妹,将我如货物一般的变卖。只是在第一次吃到一顿饱食后,我居然有了一种难以言明的庆幸!现在想来,总还是觉得我们这样的人命低贱,只图裹腹,其他便什么也不奢求了。
      做粗使丫头也没想象中的难熬,在家里做的杂活甚至还要繁重些,所以,我适应良好,天生就是丫头的命。第二年,府里的小少爷要上私塾了,不过似乎是娘胎里带出的病,身体一直很差,于是老爷决定将先生请到府上教书。由于年岁相近,我又一向吃苦耐劳,于是管家把我调到少爷房里做丫头。对于府里的下人来说,无疑是前辈子积德,才能谋得这样好的差使。但于我而言,那样娇惯的人,还不如繁重的杂活来得轻松。
      果然,那样的少爷,蛮横娇纵,又仗着身体的赢弱随时撒泼,连老爷夫人也不放在眼里,更不论我们这样的奴才了。第一次进他房里,我得到的就是他随手仍过来的砚台,碰巧砸在我的额上,当时就裂开一道醒目的口子,泊泊的血和着浓黑的墨汁淌在我整张面孔上。疼,钻心的疼,伴着一丝凄楚。在所有人的惊呼里,我只是默然的站着,任由血污划落,怔怔的看着他,那个任性的小男孩,有着一张出色的脸。墨黑的眸子里有着倔强和稍许的懊悔,并渐渐闪烁着疑为内疚的迷离。不过,自此,我却总算能留了下来,虽然代价是额边一道永不褪却的疤痕。在别人同情或幸灾乐祸的眼光中,我知道破了相,不过也无妨,容貌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只是一样奢侈品,要也无用。
      又过了好几个寒暑,我已经长成一个老姑娘了。对于一个破了相,身无长物的年长丫头而言,是没有什么人肯来说媒的。我服侍的主子也蜕变成一个风度翩翩,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唯一不同的是,他的脾气,自从破了我的相后到也收敛许多,虽然依旧娇纵任性,但已不会随便伤人了。
      只是不理解,为何在府中别的下人眼里,少爷还是那样的喜怒无常,残酷暴力。或者,真的是我已经习惯了。
      在一年秋天,老爷突然觉得少爷的身体已有好转,便决定给他定门亲,未来的少奶奶据说是个有名的美人并且熟读诗书。老爷自觉很满意,只是没想到少爷却暴怒异常,好好的发作了一场,将当场低头随侍的几个下人吓的浑身发抖,并且很不幸的又将砚台大力的仍出,甚至是镇纸的青案,四书五经都一股脑的甩出,也很不幸的分别砸到了那些可怜人的头上,只是避开了我。估计我那明显的疤痕令他触目,所以自动忽视了我。
      老爷当场震惊到无语,没想过自己看重的儿子在压抑了暴力因子几年后又再度发作。等到老爷无奈妥协后,屋子里只剩下我在认命的收拾残局,其他人早作鸟兽散,到处逃难去了。
      他看着我一边叹息一边整理,居然闷声坐了下来,上一刻还青百交错的面色一下子恢复正常。弱水,他生硬的叫着我的名字,如果真要娶,我就娶你吧!我听罢浑身一震,抬头对上他的视线,良久回不了神……
      于是在我二十二岁高龄的年纪,我总算嫁了人,只是,不是那个第一个说要娶我的他。是了,老爷怎么会允许呢?这是个可怕而荒唐的念头。为了绝他的念,老爷一边安抚他,一边偷偷的安排我的去处。
      等尘埃落定后,才把我已出府嫁人的消息告诉了少爷。只是后来有什么反应我都已经不知道了,我离开了那座曾经让我能饱食的府邸。从心里来说,我是感谢老爷的,毕竟他还是放我一马,只是急急的找了个人家把我嫁了,没有过多的难为我,并且也仁至义尽的给了我少许的嫁妆。
      几年后,我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娘亲,过着不太富足却已算安逸的生活,至少一日三餐都能吃饱。孩子的爹在镇上开着一间小小的货铺,我一边帮着看铺,一边照料孩子,对于这样的生活已经十分适应,日子也就这样平淡而重复的安然度过。只是有时会做着一个相同的梦,梦里只有我和那个倔强苍白的男孩,两两相望,沉默无语,那样醒来后,胸口总会有一阵的窒息,然后酸涩不能。
      直到一天,在铺上突然遇到从前府上的熟人,厨房的陈妈。她看到我显然一怔,然后叹息一声,这样到也好。我温温一笑,是啊,这样很好。只是……陈妈突然欲言又止,看了看我,最后只化为一声长叹,你这样就好,也算有个归宿,很好……我依旧笑笑不语。
      又过了许久,到我女儿出嫁的时候,在迎亲的人群中看到了以前府中管事,老态龙钟,但我还是一眼认出了便迎了上去。他认出我后面色如灰,双手颤抖不已,好半响才回过神来,浑浊的眼目湿意一片。哎……临了,他只能幽叹一声,冤孽呀。我怔怔看他,心如震鼓。弱水啊,弱水,府上败了。老人摇摇头,自老爷嫁掉你后,少爷便象发疯似的到处找你,找不到就暴怒发作,见人就打就骂,连老爷夫人都不顾了,发作后又一个人关在房里不吃不喝……你也知道他的身体,哪受的住?半年后就去了,老爷不久也跟着走了,府上的人散的散,走的走,好好的家就这么败了……
      我直直盯着他,说不出一句话,心里绞的紧,耳边只不断重复着,他去了,他去了……那个倔强苍白的男孩已经不在了吗?那个有着如玉面容的少爷,暴躁又任性的少爷去了吗?象是昨天刚听到他轻声的说着,要娶就娶你吧!就是这样的一句话,我整整记了二十年!怎么就去了呢?眼前渐渐模糊起来,什么也看不到,脑中只是少爷那懊恼生硬的羞色,还有眸中一抹隐藏的笑意,是的,温柔的笑意,为什么直到今天才能看的到?额上的旧疤隐隐作痛,硬是将我整个身体扭曲着,剥离着,尖锐而酸楚。我终于是错过了,虽然可能也未曾得到,是我的命吗?我的命吧!多年心心念念的只是一个静止而苦涩的梦,到如今,连这梦也已然破灭了。
      唯记得在那个初春尚寒的午后,他用砚台砸破了我的额头,我却不小心把他记在了心里,未曾预料的是他也将我铭记。如果有来生,少爷,期盼你不会再用砚台砸到那个一心只求裹腹的乡下丫头,那个丫头未曾花开就已花落,只徒留满心无力和凄楚,随波逐流直到灰飞湮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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