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阕红粉幽》素月翾

18、双生花记

　　眯起眸子，我细细的看着她，那副迥异于其他青黑交错的魂魄形体，是显得如此的细白，仿佛就像是生前完好的模样一般。
　　我看了她许久道：“你．．．已经决意这样了？”
　　她似乎是有些惊愕于我莫名的问话，当下微有些诧异的看我，并不作答。
　　我笑了，轻轻摇头，这话自是不用她来回答，因为问得本不就是她，而是．．．他！
　　在她飘渺的身形后，竟依附着一团极淡而又隐蔽的轻烟，着实好手段！只是却仍是小看了这地府黄泉道。
　　再高明的手段，也遮不住任何的虚假，因为在这里的一切皆是以心视物，真实虚假间又有何区别呢？
　　敛下双目，我将忘川水递予，她向我轻柔一笑，快速饮下，瞬即漂浮的身形散了开来，化为点点晕光，向奈何桥深处聚去。
　　轻轻一笑，我淡然视之，他，还真是痴得过甚，一世双生情苦还嫌不够，居然还想伴她再入轮回吗？
　　“你，难道不求下一世．．．．．．有果吗？”一声低喃逸出，我暗自生叹。
　　“．．．不求．．．只要生死都与她不离不弃，时刻相伴，这样就好．．．”暮然间，一声更是虚无飘渺的回答传入我的耳际，微惊抬眸，却是发现四周仍一如当初的寂静。
　　“痴儿．．．．．．”终了，我一声轻叹。

　　双生花记

　　她和他有着极为相似的面孔，只是因为她比他早出生了半刻，他便叫了她一声：姐姐。而这一声“姐姐”便持续叫了以后的十多年。
　　他们从不知道自己的娘是什么模样，据说他们的出世换来的是自己娘的消亡。
　　所以，他们的爹，憎恨着他们。
　　所以，他们被村人视为不吉，命中带凶，克人克命。
　　不过这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不被他所在意，因为对他来说，一开始的自己便不是孤独的，一直以来，身边都有着一个她，他称为“姐姐”的人。既然那些人都不容于他们，那他也就不再需要那些人，包括那个名义上的爹。
　　只是，柔弱的她却并没有这么觉得，纤细而敏感的心给予她的全是伤害还有哭泣。她，为了别人的憎恶而受伤，为了别人的蔑视而痛苦，甚至，还为了那个不得不养育他们的男人的冷酷而落泪，即使那个男人只是因为答应了妻子临去前的最后恳求才没有将他们抛弃的。
　　起初，看到她的伤心流泪，他会撇撇嘴，然后转身走开，守在屋外，等待屋内那小声的啜泣声停止下来。到后来，这样的情况似乎越发频繁了起来，他便再也不离开并守候在屋外，而是有些忿忿不平起来，对那些欺辱他们的人，还有对......她！
　　是的，对她！为什么她不能像他一样，眼中只有一个他呢？为什么明知道得不到，却还是头脑简单的妄想去得到呢？
　　那些东西，他全不稀罕！所以，她也不需要！
　　冷冷的看着她，直到她的察觉，直到她的怯怯，然后收住眼泪，迟疑的伸手，然后迅速的握住他的，紧紧的，温热的，换来一抹隐现在他唇边的笑意。这时候的他，才会觉得愉悦，并且觉得满足。
　　随着匆忙的时光，他们渐渐长大，相似的外貌有了些许的差异，只是一样的耀眼，一样的出色，使得那些唾弃他们的人似乎也不得不赞叹一声：好相貌。
　　并且由于她长得愈发肖似起了那个男人的亡妻，那个男人看着她的视线也变得越来越迷惑起来，甚至对她的态度也莫名缓和稍许，这一切的改变似乎令她兴奋，并由衷期望。
　　而他冷眼旁观，却不由心生起一股难言的骇意，为了，男人的眼神——那里有着看似迷惑的微弱光亮，闪着妖异的锋芒。
　　每天每天听着她欣喜的叙说着“爹爹”对他们的改观，“爹爹”对她的温柔笑意，“爹爹”开始关心起她的作息......这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心底演化成一股寒冷，吞噬着他所有的温度。
　　直到那一天，他由田里返家，却听得一声声凄厉的叫声，那声音是如此的熟悉，使得他在尚未回过神的时候已经抄起一旁的柴刀冲了进去......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举刀，砍下的动作，直到她惊恐的无声看着他的时候，那个男人已经躺倒在鲜艳的血泊中。
　　冷冷的目光对上了她惊惶的视线，他无声，她恐慌，只是半响后，两双手又紧紧的握在了一起，给予彼此各自的温度。
　　深夜，他将那个男人掩埋，深深的以土相盖。而她努力将血迹擦去，颤抖的和着眼泪，并在之后相携的飞奔远去，从此不再回头。
　　逃亡异乡的生活并不如意，开始是为了生计，后来则是她的终日惶恐。
　　每一次在她由梦中尖叫着惊醒的时候，他总是显得那么无奈，她的心，为什么与他的完全不同呢？在乎的太多，软弱了太多，也恐惧着太多。
　　对她，他总是无力的。
　　以后随着他的头脑与狠绝的处事，他一步一步走向了高处，有了权利，也有了野心。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年代，他有信心能得到更多！这个时候谁还会想起那个偏远小村庄的他们？谁还会在意那个被掩埋在后院黄土中的男人？
　　于是，他不断的向上爬，阴狠而决绝。她却渐渐的变得沉默寡欲，憔悴神伤，看他的眼里充满了哀伤，或许还交杂着一丝隐约的怨意。
　　他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心里却不断的一遍遍告诉自己说：只要她还在他身旁就好，还在，就好......
　　终于到了一天，一贯沉默的她破天荒的活跃起来，待他从商号返家，看到的是一桌的好菜，还有静心装扮过的她，纤瘦却美丽。
　　无语坐下，看着她笑盈盈的为他斟酒，举杯相敬，他却满心的沉重。喝下她举向他唇边的一杯酒水，他反常的黯然一笑，温柔的拭去她眼角掩不住的湿意，轻轻摇了摇头，又摇了摇头，对她说：你还是那样的傻啊！
　　她怔楞，对上他的眼眸，看到的是彼此相似的痛苦，她怎么忘记了？她与他，一胎双生，一样的血脉，只是他，比她坚强，掩住的是她怎么也看不透的凄然。
　　手中杯落，她凄苦笑起，愈笑愈厉，泪溢满颊：好，好，好，就这样吧！一起去了也罢！
　　拾起脚下酒杯，斟满，一饮而尽！
　　泪眼婆娑中，看着他坠落，唇角一抹温软笑意。
　　喟叹一声：罢了。她俯身跪于他身侧，在陷入黑暗之际，她寻到了他尚不及冰凉的手，紧紧握住，一笑，竟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