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阕红粉幽》素月翾

17、一世花开有时终

　　“那么你是还想徘徊在这黄泉路上？”我看着面前的这个魂魄，为她的祈求而暗自摇头：“黄泉路上不停留，也不回头，想必你是知道的。”
　　她隐约露出一种哀怜的微笑，并不作声。
　　我将忘川置于她的手中，淡然瞥了她一眼道：“快去吧！已经到这就莫要固执了。你是知道这规矩的，就算是我自己，也不能违逆。”
　　她隐恻，定定的看着我仍是坚持着什么。
　　我摇头，半响后对她道：“那么，你就先说说你的故事．．．．．．我听着。”
　　她有些忡怔，随即默默点头，恍惚中，一道清润的声音缓缓响起。

　　花开篇

　　她知道，他看到她了，即使在他们之间有着一段不短的距离，还有那一层挡在她面前的厚厚纱帘。
　　昔日，她从没想到过，有朝一日，他会在她面前低下头，弯下那似乎一直是挺拔的身形。怎么会有这一天呢？她不禁微微扯动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抹隐隐苦涩的淡笑，他们之间，不是一直是由她仰视着他？从懂事起，就常常轻抬起脖颈，和着甜蜜而羞涩的微笑，满心欢喜的仰视他，而不是如现在般沉默的俯视他。
　　微不可查的，她暗自叹了口气，将心中的酸涩悄然抹去。面无表情的继续打量着几步之遥低垂下头的男人，记忆仿佛象开了闸的洪水，一下子都清晰的浮上了心头。当初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已是强弩之末，将曾经那似乎永远都不会放下的骄傲击的粉碎，如今，不得不将自己的骄傲拱手奉上的他其实已然死去，留下的这个身躯，还有什么用呢？他不再是他，不再是那个溶入到她血液骨髓而深刻于心上的他了。曾经那个锦衣玉带的少年，有着远大抱负和惊世才华的少年，总是将深邃的目光看着远方的少年，会是她眼前这个身形瘦削而略微驼背的男人吗？微敛的眸子仍旧深邃，只是多了太多的无奈疲惫，一向出色的容貌却也充满了渐渐麻木的冷然神色，可想而知，已经有什么东西摧毁了曾经他惜若生命的骄傲，这个人过去是宁肯粉身碎骨也不愿低头的呀！
　　时间仿佛就这么静止，诺大的殿堂上，那么多和他一样俯首静立的身影，一样佝偻着身子的人，密密麻麻，让她的眼干涩疼痛。示意近侍宣他上前，然后将其他人挥退，隔着纱帘她直视着他，近距离下，她看的到他眼角些许的皱纹，忖的他益发憔悴。从她奉命嫁到这个地方起已经过了太久太久的时间，足够让很多人改变，变的陌生或者残缺，也或者，她突然讽刺的一笑，其实她自己也早已死去，所以她也不是她了。
　　十年的岁月，却其实是一辈子的思念，还有怨恨，是的，怨恨他！即使那个时候她与他是有婚约的，但只要在他的野心抱负面前，就什么也不存在了。即使曾经他将她短暂的放入心里过，即使在她出嫁的那日，他头戴金冠也面色复杂的看着她，大红盖头下，她泪流满面，而他亦知晓却终究再也没说什么转身远去，他转身，她离去，连同她坠入地狱的心，全部破碎。那时起，她怕是就已经死了，或者不死也疯了吧？
　　素手轻抬，撩起纱帘一角，婉转一笑，你不认识我了？他缓缓抬头，静止的表情有了短暂的裂痕，那一瞬间，分明她看到的是同那日一般的复杂神情，但转瞬就消失殆尽，什么也不留。不由的，她恼怒起来，美眸微眯，敛去波动，从没想过，再见面会是这样的情景呢。他低首，静默片刻，我也没想到，你是我的凶子。呵呵，她听闻娇笑起来，风情无限，成者王侯败者寇，既然你们都要把我当作旗子，那么我就让你们都输。柔软的声调，仿佛如情人般低语，却让他心痛难忍，脸上出现的不知是痛苦还是痛恨的神色。
　　颓然的，他抬起眼眸，看向记忆中曾温柔依附自己的美丽面孔，什么时候，她眼中的清澄被深幽取代？让他再也找不到他的身影，曾经那里就象面镜子，他总能在她眼里看到自己。万般心情皆涌上心头，欲开口却又发现其实喉咙已哽住，说不出任何话语。
　　终了，他还是平静了面容，疲惫而又隐含哀伤的看向她，岁月真是厚待她，十年的时间并没有刻画在她美丽如昔的脸上。终究我们都是输了，决定舍弃你的那刻，或者我已经能预感到今天的自己，以为可以舍得的，所以觉得能够忘记，只是，我高估了自己，低估了你而已。
　　伸出手，摊开又迅速握紧，他苦苦一笑，其实，天下大的令我恐惧，只是责任让我忽视了这份恐惧。她轻轻放下挥开帘子的手，沉默黯然，原以为的尖锐怨恨竟然迅速消失，只余下浓浓的惆怅，你还是那么了解我呢，这样的你叫我如何去怨恨？去羞辱？他俯下身子，宽大的锦袍刺目的提醒她眼前这个男人的消瘦，然后她隐隐觉得似乎这样的他就要消失了，空荡的虚脱感立即将她击败，无力的倒在满心的酸楚中。这样，我已经是死了，半响他生涩的幽然叹息，俯下的身子轻轻颤动，我已经是你的阶下囚。
　　话语刚落，她便迷蒙了双眼，原来还是会流泪啊！这辈子，我为你流尽了泪，就算到现在，还是这样啊。她温柔微笑，和着泪水，我保证你身边的人能平安活到很久。他惊愕看她，对着久违的美丽笑容，他终是释然，你还是你啊！谢谢，还有抱歉。随即旋身，不再佝偻身子，慢步离去。
　　没有骄傲的他就不是他了，她还是再次尝到了眼泪苦酸的味道，有时候，或许什么都已经定下，也或许什么也没有定下。
　　许久，在侍卫把他的身体抬进大殿的时候，她不顾周围诧异的目光，起身步下台阶，亲手揭开盖在他脸上的白布，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上有着一丝平静而幸福的笑意，这就够了，这样的他还是那个让她铭心刻骨的少年。清雅一笑，仿若一朵白莲，恬淡而绝美，这告别的微笑，你看到了吗？
　　也请你在九泉之下等等我，莫喝那碗孟婆汤，这是你欠我的，总要还的啊！

　　花落轮回篇

　　一声啜泣将这个说得断断续续的故事终结，我看了看面前这个仍妄想停留的魂魄，缓缓的叹了口气：“这因这果注定还要纠缠下去，上一世你为他花开，下一世他还你露水．．．去吧，去吧！莫停留。”
　　惊惧间她突然看到自己的双手竟不收控制的将那碗忘川大力倾入自己已微启的口中，于是挣扎起来，她拼命摇头，试图将还未来得及灌入的忘川洒落。
　　只是，再如何抗争，那已入口的忘川也始终顺过她的喉咙缓缓咽入。她圆睁着双眸绝望的看着我：“为什么不可以等他？为什么．．．．．．”
　　我平和的与她对视，随后莫名绽开一抹微笑对她道：“这是上天为你定下的．．．．．．命数，注定了，便如此了。”
　　“．．．．．．原来，就算是我死了，也是如此．．．卑微．．．”在身影幻化成一个一个黯淡的光晕同时，她最后的一声轻叹漂浮在了奈何桥上，并久久不肯散去。
　　我漠然以对，良久无语。
　　生或死，都不是我们能选择的，不是吗？所以，去吧，去吧！忘记一切的纠葛，去吧！
　　生生世世既有花开，自然也将迎来花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