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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青山白首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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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约间可观得她有一副好容色。
云髻峨峨间明眸善睐,真是好一派楚楚之态,只是可惜如此的姿容却与此时周景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更遑论她现今......只是一抹虚无。
似乎感觉到自己又要喟叹一声了,于是我对她轻轻笑了笑,将手中忘川递于她道:“来,喝下吧!”
她笑了,随即点了点头,将那副微有些白的发僵的脸容划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表情:“好吧!我会喝的。”
说罢却只是静静的看着我,也不急于接过,好半响,又道:“婆婆,人死后是不是都会来你这喝下这碗忘川水?”
“若是在生前能修得功德圆满得成正果,那便是上天跳出轮回之苦;若是生前因果牵扯太深,一身恶债累累之徒,那便只有入地,地府十八层,也够得清算上一世因果。”淡淡瞥她一眼,我向她说道:“而要喝我这手中忘川,要过我这身后奈何,却需是在生前有因有果,有善有恶,也必会在下世有偿有还。”
她听得有些出神,眼神似在透过我定定的看着什么,暮然,她扯了扯青白的唇角,由口中发出了一种类似于枯木涩裂的声音:“那么,婆婆,曾经,你在这可有见过一个叫少伯的人...不,不是人了,应该是鬼魂。”
“既已到这,他唤什么姓,叫什么名,又有何意义?只要喝一碗忘川水,过一段奈何桥,以往种种,烟消云散。是对是错,是欠是还,都将于下世应证。”我微微摇了摇头:“你亡去后已在尘世苦苦徘徊很久,幸好在沦为恶鬼前被无常拘来黄泉,没来得及犯下大恶,这便已是你的福。现在的你难道还执迷不悟吗?”
她怔怔的看着我,青白的脸容显得愈加深刻,那对盈盈眸中霎时一阵翻腾,有戚,有痛,有怨还有恨,只是,最终这一切却化为了一种深深的哀怜,那无声息的哀伤,浓重而深沉,于顷刻间消弭于平静,只余下死寂。
她点了点头,仍是一笑,而这笑却将面上那诡异的青白生生化了去,只留下了曾经迫人的绝姿,很是摄人心魄:“说的不错,其实,很早以前,我便应该是看透的...婆婆,你,还能记得自己生前的事吗?”
我些微一顿,看她道:“自是记不得的,我已在这很久了,久到自己都不知道曾经我是不是一个人,或者还是别的什么......”是的,即使是到了现在,我似乎依旧是修不得正果,恍惚中总觉是有什么东西我应该记得却怎么也记不得的,这,便是我的心魔呵。
耳际似又传来一种熟悉的轻叹,我敛下双目,苦苦一笑,菩萨曾说过,一切皆虚幻,可惜我依旧还是看不破这虚幻,看不透这因果。
如此的我,却还在奈何桥边渡着一个又一个执迷的魂灵,岂不可笑?
微微定了定散去的心神,我淡淡的看向她:“只是现在我已守在忘川,曾经以往,便都是虚幻了。一世或许很长,而轮回却是生生世世,你的因果不了,便已是你在偿还。”
“婆婆,我原本以为,他,会等我的。”沉默少顷,她幽然开口:“我在阴阳间徘徊太久,几乎都要忘记了,那人的模样,只是,却依旧记得他曾言辞灼灼的说过:夷光,不论你变成何种模样,不论你是生是死,我都将穷极生生世世,碧落黄泉永随汝而去。”
我轻笑:“这话真好听。”
她道:“是的,很好听,所以我记了一世,就连亡后也不敢遗忘。只是,婆婆,为什么他能说这么动听的话,却做不到对我许下的誓言呢?所以,我,怨他呢!怨他!曾经他为了他的国君将我作为棋子送人时,我还怨不起他,只记得他对我的好,曾经他为了他的国家决然舍弃我时,我也恨不了他,只想起他心中的苦...可是在我苦苦等候他这么久的时间中,他却忘记了曾对我说过的誓词,我找不到他了,再也找不到他了,所以,我开始怨他了,他怎么可以忘记我呢?少伯怎么可以能忘记夷光呢?不可以的,他不能忘记的!”
叹息终又是从我的口中逸了出来,又是一个痴儿。我端起那碗握在手中的忘川径自摊开她泛着青白颜色的手心,置于其中,随后也细细得端详着她,在那双木然晦涩的眸中隐约记录了那一世沉浮。
半响,我对她道:“上一世,或许是他欠了你,他对你的因,必将在下一世偿果。夷光么?喝下这忘川水吧!”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中这碗微混的忘川,慢慢的,平静的碗面上晕开一层又一层微澜。
魂魄,还能落泪吗?
答案却是肯定的,至少我眼前的这条魂魄,还是能溢出一滴一滴的泪水,即使这眼泪最终也化成了和我身旁这条忘川河一样的混黄模样,点滴晕黄间反复缠绕,错成了一种极致,一种深沉的悲凉。
“婆婆,其实夷光,心中好不甘......为什么要选上夷光呢?为什么为了他,为了他的君王,他的国家,我就必须按着他想好的路一步一步的走下去?为什么?夷光不能对他说一个不字?为什么夷光不能看到少伯心苦?哪怕只是他微一皱眉,我都会难忍于心?”梗咽中,她抬起螓首期盼的望着我,希望我能告诉她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释怀的答案。
只是,我什么也说不得,更是什么也不能说。
淡然的看着这张因为幽怨哭泣而显得更加青白扭曲的面孔,我将一切波动敛去,只是对她摇了摇头道:“若到下一世,但愿你能了却因果。”
“......是啊,这一世,他欠了我,而我同样也欠了别人的,这么缠缠绕绕间,要到何时才能有个分明?”黯下眼神,她端起忘川:“婆婆,刚刚我忽然忆起,那一世,我许是等到了他......”
“只是,万没有想到,那人,那个夷光心心念念的少伯,却亦是......亲手将我扼死推入了湖中,本来我还在欣喜,为了终于能与他相守,为了终于他圆了曾经的誓词,我以为一切都是值得的。不过那下一刻,我却是真正明白了,明白了什么叫死亡,还有那短暂的生不如死,所以,还不如死去吧?我死,便是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吧!他知道的,我总是不会拒绝他的任何要求,他知道的。”干涩而破碎的话语,带着无尽的哀戚,终是将那碗忘川一饮而尽,不留一滴:“婆婆,为什么,为什么夷光终究还是不能恨少伯呢?恨那个......人....”
伴着一阵细碎的光晕,眼前的这个魂灵还是四处消散了去,飘向了我身后的奈何桥,并且转眼间,无踪无迹。
无言,望了望那还是落于忘川河上的小碗,摊开双手,手心中瞬即又凭空出现了那碗被盛得满满的忘川,少顷还是攸然笑起,我喃喃低语道:“他,当然是知道的,所以,他扼死了你,也亲手,断送了自己...”
可是,夷光,你却是不知道吧?
他亲手将你扼死,或许只是因为,你的少伯......他,太爱你。以至于最后,早已经是容不下你有任何的一丝瑕疵,任何。
即便最初,是他先推开了你,将你变成了他计划中一颗完美的小棋子,一颗能最大程度为他所利用的小棋子。
可惜他仍是忘记了,即便你只是一颗棋子,却也在当初投入过他的心湖,翻起过涟漪。因为是忘记了,所以后来挣扎了吧?
好,好,好,这一番因,也必将在下一世有果。那个曾在苎萝西村头河边浣纱的青葱少女,那个曾令风华正茂的范少伯一顾倾城的施夷光......
你,要一路走好。